“趙將軍說——他守西關三十年，沒降過任何人。但聽說陛下是楚國出去的公主，他想親眼看看陛下是什麼樣的人。請陛下移步西關一敘。將軍說他一個人見陛下，不帶兵，不埋伏。“
痞帥的手搭上了槍柄。裴寧看了他一眼，他慢慢鬆開了。
裴寧看著那個老兵：“他什麼時候見的朕？“
“趙將軍說……隨時。“
裴寧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西關的位置。然後她轉身，對那個老兵說：“回去告訴趙同，朕明天到。“
老兵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紅了一下，重重磕了一個頭：“謝陛下。“
他走後，痞帥關上門，壓低聲音：“陛下，萬一有詐——“
“趙同不會。“裴寧坐回椅子上，“他要是想埋伏，不會派一個五十歲的老兵來傳話，還讓他跪著。“
痞帥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裴寧只帶了宋尋、痞帥、周瑾，四個人輕裝簡行，開車去西關。沈憐留在北關，負責城中醫館的藥品分發。
越野車碾過官道上的碎石，路兩側的田裡已經有人在翻地了——北關被拿下之後，百姓最先做的事不是跑，是種田。
周瑾從副駕駛轉頭看後視鏡：“陛下，西關快到了。“
裴寧坐直了身子。遠處，西關城牆的輪廓從晨霧裡浮出來。不高，但厚實，青石砌的牆面上長滿了青苔，像一片臥在山腳下的老龜。
城牆上有一個人站著，沒穿甲，只穿了一件灰布短衣，頭髮全白了，風吹過來，白髮在晨光裡散開。他沒有扶著城牆，就直直地站在垛口後面，看著裴寧的車由遠及近。
裴寧推開車門，走下來。宋尋和周瑾跟在兩側，痞帥留在車邊，手搭在車門上，隔著十步遠。
趙同看著裴寧走過來，沒有下城，站在城頭上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晨風裡傳得很遠：“你就是裴寧？“
裴寧站定，仰頭看著他：“朕是。“
“你離開楚國的時候，老夫在城門口遠遠看過你一眼。那時候你被人塞進馬車裡，臉上全是眼淚。現在你帶兵回來了。“
裴寧沒說話。
趙同沉默了一會兒：“你回來幹什麼？“
“收賬。“
“收誰的賬？“
“我父皇的，姜皇后的。“裴寧看著城頭那個白髮老人，聲音平靜，“楚國把我送出去當棄子的時候，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現在朕回來了，朕自己問自己——這江山，朕要不要。“
趙同低頭看著她。風吹過城頭，吹動他灰布短衣的下襬。
“你憑什麼覺得老夫會降？“趙同的聲音沉了幾分，“老夫守楚國邊關三十年，楚國對老夫有恩。你一句話就想讓老夫倒戈？“
裴寧看著他，一字一頓：“不降也行。朕現在調轉槍口，從東關和北關同時打進來。你的西關是最後一道防線，擋得住幾天？“
趙同的嘴唇抿緊了。
裴寧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晰：“趙將軍，你是楚國唯一一個真正會打仗的人。朕想用你。楚國皇帝不會用你——他信不過功臣。姜皇后更不會用你——你跟她不是一條線。整個楚國，只有朕會用你。你想一輩子守在這座破城牆上，還是想跟著朕，把本事用到該用的地方？“
城頭上安靜了很久。趙同的手攥著城牆的垛口，指節發白。
然後他鬆開了手。
他轉身，沿著城牆的石階一步步走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城門從裡面打開了。趙同走出來，穿著那件灰布短衣，走到裴寧面前，單膝跪地，頭低下去。
“臣趙同，願隨陛下。“
裴寧低頭看著他：“起來吧。“
趙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回頭看了一眼西關的城牆，日光正從東邊斜照過來，把整座城牆染成淡金色。
他轉回頭，看著裴寧：“陛下要進皇城，臣帶路。楚國皇城的每一道門，臣都認得。“
裴寧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西關兵不血刃。
趙同進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降旗換旗——楚國的旗幟從城頭撤下來，換上了大寧的旗。那面黑色為底、金線繡字的旗幟在西關城頭飄起來的時候，城裡的百姓站在街邊看著，沒人說話。
裴寧沒有進城，站在城門口看了一眼那面旗，轉頭對趙同說：“朕回北關了。你把西關守好了，朕要進皇城的時候，你帶路。“
趙同抱拳：“臣遵旨。“
當天下午，裴寧的車回到北關。
剛進守將府，周瑾從正廳快步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陛下，皇城那邊來信了。張貴妃的人送出來的。“
裴寧接過紙條。上面的字寫得很密，筆畫急促，像是趕時間寫的：
“陛下親啟。楚皇病重，已三日未上朝。姜皇后封鎖宮門，凡有異動者格殺勿論。朝中分三派——主戰派以姜氏為首，主和派以老臣王崇為首，另有搖擺觀望者十餘人。姜皇后已下令關閉皇城所有城門，準備死守。城中糧草尚能維持一月。貴妃張氏叩拜。“
裴寧把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宋尋站在旁邊，壓低聲音：“陛下，皇城那邊要打硬仗了。“
裴寧把紙條折起來放進袖子裡：“不急。朕先把三關全部收穩，讓趙同守住西關，把東關和北關的降軍整編完了，再往南推。“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那幾棵剛冒芽的槐樹下面，抬頭看著天。日頭偏西了，光線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周瑾跟出來，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陛下看什麼？“
裴寧沒有回頭：“看天。楚國的天，跟大寧一樣藍。“
周瑾沒說話，站在她身後，一起看了一會兒天。
又過了五天。
北關的降軍整編完畢，東關的李元老老實實換了旗，西關的趙同把防務重新梳理了一遍，派人送來一份手寫的佈防圖。
裴寧坐在守將府的正廳裡，面前攤著三關的地圖，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在圖上勾勾畫畫。
宋尋站在案前，指著地圖上南邊的一條虛線：“陛下，從西關往南，有一條山路，能繞過皇城正面的三道關隘，直達皇城以東三十里的平原地帶。趙同說這條路只有當地獵戶知道，大軍過不了，但小股精銳可以。“
裴寧看了一眼那條虛線：“能過多少人？“
“三千。最多三千。“
“三千夠了。“裴寧在虛線末端畫了個圈，“先不急。把三關的兵力統計出來，報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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