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帥從副駕駛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門縫：“陛下，裡面有人。“
裴寧推開車門走下去。她走到城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分開。
門內跪著一個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宮裝。她身後跪著幾十個太監和宮女，誰都沒有抬頭。
那個人抬起頭來——三十多歲，面容清瘦，眼眶微紅，看著裴寧從門外的夜色裡走進來。
張貴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陛下……臣妾，恭迎陛下入城。“
裴寧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吧。你救過朕奶孃的命，朕記著。“
張貴妃站起來的時候，眼眶裡的淚水落了下來，她側過頭迅速擦了一下，又轉回來：“陛下，太和殿裡——皇上和皇后都在。皇上坐在龍椅上沒動，皇后站在旁邊不肯走。“
裴寧點了點頭：“朕知道了。“
她穿過東城門，走進楚國皇城的街道。路很窄，兩邊的民宅黑洞洞的，窗戶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但沒人點燈。只有遠處太和殿的方向燈火通明，像黑夜裡一顆燒紅的炭。
裴寧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聲音裡，清晰又穩。
身後跟著痞帥、周瑾、沈憐，再後面是整隊整隊計程車兵，腳步聲踏碎了一城的寂靜。
她走到太和殿外的廣場上。廣場空曠，漢白玉的臺階在火把光裡泛著冷白的光。臺階最高處，太和殿的大門敞開著，裡面的燭火把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晝。
楚國皇帝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髮全白了，瘦得顴骨高聳。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姜皇后站在他旁邊，穿了一身正紅宮裝，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嘴唇抿得發白。
裴寧邁上第一級臺階，然後是第二級，第三級。她的腳步很穩，龍袍的下襬拖在漢白玉的臺階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走到大殿門口，站定。
大殿內的燭火被門外的夜風帶得晃了一下，幾盞燈芯跳了跳，光影在地上搖。
裴寧跨過門檻。
她走進大殿，走向那張龍椅，在距離皇帝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整個大殿裡只有三個人——她，皇帝，皇后。所有嬪妃和皇子公主都在偏殿候著，張貴妃在殿外等待。
裴寧看著龍椅上的老人。她的目光平靜，像在看一棵枯樹。
“楚元龍，你把我送去和親，沒想過我能活著回來吧？“
皇帝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沙啞聲音，像是被煙燻了很久，兩個字從嘴裡擠出來的時候，幾乎聽不清：“……寧兒。“
裴寧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別叫朕這個名字。你從來沒叫過。“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旁邊的姜皇后突然衝上前一步，指著裴寧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鏽的刀劈在鐵上：“你這個逆女！楚國的江山是皇上打下來的！你帶兵來搶，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裴寧沒動。痞帥從後面上來，伸手在她肋下一推。姜皇后踉蹌了兩步，身子一晃，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她的鳳冠歪了，幾支金簪從髮髻上滑落，清脆地砸在漢白玉的地面上。
姜皇后趴在地上，抬頭死死盯著裴寧，像一隻被踩住翅膀的老鴉，嗓子眼裡擠出嘶啞的咒罵。
裴寧低頭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經無用的舊物。
“把她帶下去。“
痞帥伸手去拉她，姜皇后掙扎著不肯起來：“你敢碰我！我是楚國皇后！我是你的母后——“
裴寧蹲下來，平視著她。這個距離近到她能看清姜皇后臉上脂粉的裂紋，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薰香味。
“姜靜。“裴寧的聲音很輕，“你在冷宮裡關了我娘十六年，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沒人能還你這一筆賬？“
姜皇后的嘴唇在哆嗦。
裴寧直起身，對痞帥說：“別關天牢。給她一間偏殿，窗戶朝南，能看見御花園。“
她低頭看著姜皇后，語氣像在安排一件極小的事：“以後你每天都能看見我娘在御花園裡喝茶、賞花、遛彎。她穿什麼戴什麼，吃什麼喝什麼，你都能看見。但你永遠夠不著。“
姜皇后的瞳孔驟然縮緊。她的嘴張了張，像是要說什麼，但一個字沒有說不出來。
痞帥把她拉起來，拖出大殿。她的尖叫聲從殿外傳來，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大殿裡安靜了。
裴寧轉向龍椅上的皇帝。他依然坐著，手還搭在扶手上，整個人傻了。
裴寧走上臺階。她在離龍椅還有兩步的地方停下，沒有坐上去，只是站在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皇帝的嘴唇在哆嗦。他撐著扶手想要站起來，手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跌回椅子裡，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甲蟲。他試了第二次，總算站起來了，但身子佝僂著，比坐在椅子上還矮了一截。
他站在裴寧面前，低著頭，整個人縮了一圈，龍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裴寧看著他：“你當初為什麼把我送去大周？“
皇帝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楚國……楚國那時候，需要大周的支援。你是公主，你該——“
“你放屁，楚國就是拿我當攻打大周的藉口，朕該去死？“裴寧打斷了他，“朕去大周之後的日子，你知道嗎？他們怎麼待朕的，你知道嗎？“
皇帝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又閉上了。
裴寧轉身，走到龍椅前，低頭看著那張椅子。金漆的扶手，雕著五爪金龍，椅背上嵌著各色玉石。這就是楚國至高無上的位置，她小時候連靠近都會被罵的地方。
她沒有坐上去。
她只是看了幾秒，就轉身走下了臺階。走到大殿中央時，她停下來，對著殿外說了一句：“讓皇太后進來。“
過了一會兒，沈婉從殿外走進來。
她穿的是大寧太后的服制，深紫色的錦緞上繡著金色鳳凰，頭上戴著鳳冠，步搖隨著腳步輕輕搖晃。她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大殿像被照亮了一截。她的皮膚白裡透紅，眼角雖然有細紋，但整個人的氣色像三十出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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