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兩個太監推開冷宮的門。其中一個說：“皇后娘娘，陛下讓您去一趟坤寧宮。“姜靜蹲在牆角抬起頭，嘴角還沾著幹掉的粥皮，眼睛盯著那兩個太監看了好一會兒，像是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拖出了冷宮。
從冷宮到坤寧宮要穿過御花園。姜靜被拖著走了一路，路過御花園的時候她看見了沈婉。沈婉坐在涼亭裡，石桌上擺滿了吃的，一盤盤一碟碟，紅燒排骨、清蒸鱸魚、醬肘子、炒時蔬，還有一壺酒。六個年輕男人圍在她身邊——趙鐵柱蹲在石凳上用刀削梨皮，孫大壯站在她身後給她捏肩膀，另外四個一個倒酒一個夾菜一個剝蝦一個扇扇子。
沈婉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薄紗衫子，頭髮鬆鬆綰著，插了一根碧玉簪子，耳朵上墜著一對珍珠。她靠在椅背上，張嘴接了趙鐵柱遞過來的一瓣梨，嚼了兩下，笑著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但風正好往這邊吹，姜靜聽清楚了：“這梨甜。“
趙鐵柱說：“甜就多吃點。“說著又遞了一瓣過去。沈婉張嘴接了，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幾下嚥下去，嘴角沾了一點梨汁，孫大壯彎腰用帕子給她擦了，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姜靜站在御花園的石板路上，被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兩條腿釘在原地挪不動。她盯著涼亭裡的沈婉，眼珠子一動不動的，嘴唇開始抖。沈婉從頭到尾沒往她這邊看一眼，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個太監拽了她一下：“走。“姜靜被拽得踉蹌了一步，腿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另一個太監又把她架住了。
她被拖到坤寧宮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婉正仰頭，接趙鐵柱從筷子上遞過來的一顆葡萄。日光落在沈婉臉上，白裡透紅，整個人亮得像一盞燈。姜靜的眼珠子還在動，但嘴唇已經不抖了，整張臉僵住了，像一塊被人從灶臺上揭下來的舊抹布。
兩個太監把她拖進坤寧宮院子裡，按著肩膀讓她跪下。裴寧坐在石桌的另一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去對沈婉說：“娘，人帶來了。“沈婉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隔著幾步遠看了姜靜一眼。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在看一隻被按在地上的蟲，說了一句：“跪著吧。等我把這杯茶喝完再說。“然後她轉回去繼續喝她的茶，趙鐵柱又在給她遞水果了。
姜靜跪在院子中間，日頭曬在她頭頂上，她穿著一身破舊的宮裝，頭髮散著，嘴唇上的粥皮已經幹了，翹起一片白色的薄殼。她看著沈婉坐在石桌邊，被六個男人圍著，吃一口喝一口，笑一下，又吃一口。她的眼睛越瞪越大。
突然她從地上掙了一下，沒掙開，兩個太監按著她的肩膀把她壓回去：“沈婉！你一個冷宮棄婦，你也配！“
沈婉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上下掃了姜靜一眼：“你叫我什麼？“
姜靜愣了一下。
沈婉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轉頭對趙鐵柱說了一句：“她剛才叫我什麼？“趙鐵柱蹲在旁邊削梨，頭都沒抬：“叫你冷宮棄婦。“沈婉點了下頭：“哦。冷宮棄婦。“她又轉過頭看姜靜，“我在冷宮住過，你知道冷宮什麼樣。窗戶紙是破的，風灌進來凍得骨頭疼。一天一碗餿粥，米飯裡摻著沙子。冬天沒有炭，夏天漏雨。“
她頓了一下：“這些事你乾的，你忘了？“
姜靜的嘴唇在抖，沒說話。
沈婉從石桌上拿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又看了姜靜一眼：“你把我關進去十六年。我那時候吃什麼，你現在就在冷宮裡吃什麼。我那時候穿什麼，你現在就穿什麼。我那時候冬天怎麼熬的，你現在就怎麼熬。“她說完這句話，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伸手接過孫大壯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現在過得怎麼樣，你剛才也看見了。六個男人伺候我，穿的吃的喝的都是你當皇后時候都沒見過的。你跪在那兒看著，你說我配不配。“
姜靜的眼睛越瞪越大，表情都扭曲了。
沈婉看了她一眼，最後說了一句：“你當皇后的時候不讓我活。現在我讓你活著，你就好好活著，天天看著我活。你要不樂意看，你死了也行。“
姜靜的臉從白變紅，嘴裡湧上來一股東西。她猛地一低頭，一口血噴在地上，暗紅色的血沫子濺在她面前的地磚上，散開一小片。兩個太監按著她，她彎著腰，血從嘴角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裴寧放下茶杯，說了一句：“帶回去吧。“兩個太監又把姜靜從地上拽起來，拖著她往回走。她被人拖著走出了坤寧宮，走過御花園，走回冷宮。路過涼亭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沈婉正在跟趙鐵柱划拳，輸了，趙鐵柱替她喝了那杯酒。姜靜被拖進冷宮門裡，門關上了。
她蹲回牆角那堆稻草上，像被人抽了骨頭一樣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下一下地聳。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眼睛紅得像爛了的桃子。
從那一天起，姜靜再也沒有站直過。
坤寧宮院子裡沈婉坐在中間，趙鐵柱給她按摩，孫大壯給她倒酒，旁邊四個小夥各自伺候著。沈婉眼睛笑得彎彎的。
楚元龍從御花園方向走過來，手裡攥著一把掃帚，他剛掃完御花園的落葉。路過坤寧宮門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沈婉。
沈婉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綢裙，頭髮挽起來簪著一支白玉簪子，嘴角沾了一點油光。她正仰頭張嘴，接孫大壯從筷子上遞過來的剝好的葡萄。日光落在她臉上，白裡透紅，整個人像一朵被水養透了的白玉蘭。
楚元龍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沈婉也看見了他，但她只是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吃她的葡萄，像是看見了一條路過的狗。
楚元龍低下頭，攥緊了掃帚，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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