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只得徐妃半面妝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46章 第五十二章 徐緄

進入南徐州,很快就到了東海郡。路上的塵沙漸漸散去,郯城就在眼前。起伏遼闊的北馬陵山,被青翠的林木覆蓋著,顯得生機勃勃。

可眼前的郯城,人煙寂寥,十門九開,再不復昭佩兒時的記憶。

馬車旁經過兩個婦人,口音是熟悉到令昭佩落淚的郯城老話,“俺家老母雞也不抱窩了,八下里求爺爺告奶奶的,才借住點兒米。”

“嫑癟茄了,等幾兒咱兩家兒也跑吧,南頭兒還中用,往南頭去唄。”

郯城話雖然繞了點兒,外地人倒不至於全然不懂,王僧辯坐在馬上,把話的意思聽出七八成,轉眼明白了城中為何空空。

昭佩年幼時,常常爬牆上樹,也要去聽郯城調。婦人們吃過晚飯,總要取了竹筷,敲打著瓷碗,徐緩著嗓子,唱上一段娓婉的小調,用的就是這樣的鄉音。

徐夫人不是郯城人,也輕易不說郯城話,可她從不阻攔聽曲兒的昭佩,有時還會和昭佩一起,在牆根立上半日。那是和徐府裡,清高孤冷的鐘磬截然不同的,帶著平實和塵世歡樂的調子。

那兩個婦人愈走愈遠,她們的聲音便再也聽不見了。車外發出將士駐馬的聲音,和著車輪停下時,咯吱壓地的鳴響。

王僧辯看著眼前紅漆大門上,鎏金的‘徐府’匾額,轉回馬頭,恭敬地開口,“王妃,徐府到了。”

承香和承露先下馬車,一個扶著昭佩,一個替她打起車簾。可落入昭佩眼中的素手,卻都似她們的聲音般,微微發著抖,“王妃,慢些。”

徐府的大門緊緊閉著,依舊散發出往日的輝煌,甚至於,在滿城蕭瑟的襯托下,比往日顯得更加輝煌。

承香和柳兒扶著昭佩,承露就上前叩門,朱門發出咚咚的迴響,在空曠的道路上傳出很遠。

片刻之後,一個揉著眼睛的老兒,磨磨蹭蹭地打開了大門,“哪位貴客?可有名帖?”

“是我。”

那老兒被昭佩哽咽的聲音驚醒,定睛一看金釵玉飾的昭佩,和身後這班兵馬車眾,霎時瞪大了眼睛,帶著幾分驚喜,幾分詫異,“呀!您是。。。老奴拜見湘東王妃!”

猛地一躬身,竟走跳著向院內喊起來,全然忘了禮法,“太常,徐太常!女郎回來了!女郎回來了!”

昭佩聽得‘徐太常’三個字,還鄉的情切就立時化為了無盡的怨恨,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正自殿中斂衣出門的徐緄,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郯城。

徐緄似乎很是不滿,警告的看了一眼那守門的老兒。那老兒這才趕緊俯身,“老奴是說,湘東王妃歸寧,請徐太常速來相見。”

昭佩看著走近的徐緄,他的臉,慢慢清晰起來。那是一張久經宦海沉浮,帶著內斂的聰慧奸猾,早早褶皺了眼角嘴角的臉。

徐緄恭敬地拱了拱手,“湘東王妃一路辛苦,先進內殿歇息吧。”

可惜他中年就已斑白的鬢髮鬍鬚,沒能激起昭佩的憐憫敬愛。昭佩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很快望向了徐夫人生前的院落。她連半個字,都沒有回應徐緄。

“見過徐太常。”王僧辯和幾個跟在身後的副將官職遠低於徐緄,他們的寒暄拜見聲,極快的掩蓋了徐緄的尷尬。

“小女勞參軍一路相護,實在要多謝參軍。”徐緄見了官場的人,自然說著官場的話,“徐善,還不快為參軍,眾位將士安排酒席房間?”

那個叫徐善的侍從常年跟隨徐緄,自然明白徐緄的意思,“王參軍,諸位,請隨奴來,酒席這就備好。”

王僧辯見昭佩微微頷首,便帶著將士們隨徐善離去,偌大的院子中,只剩下昭佩,徐緄,和幾個近侍。

昭佩的臉色徹底冷淡下來,她像盯著私闖內宅的賊人一樣,死死盯著徐緄,聲音冰寒而疏離,“徐太常何以來此?”

徐緄聽見這帶著諷刺的稱呼,神色中顯出難得的頹廢,“昭佩。。。”

徐夫人溫柔卻孤寂的身影又出現在眼前,昭佩咬緊了牙關,才沒讓眼淚流下來,“徐太常,知道我為何如此稱呼你嗎?因為,從五歲起,我就再也沒見過你。”

她一字一句的說著,舉眸四顧這熟悉的,闊別多年的庭院,“也是,徐太常位尊事忙,怎麼會想起這舊宅子呢?”

承香承露雖不敢對徐緄如此無禮,但心裡也都是怨恨他的,柳兒和其餘侍婢多少知道徐夫人的死因,更不敢瞎摻和,是而無人出聲為徐緄說話。

徐緄錯愕的臉龐帶著些許發福的跡象,和昭佩遙遠記憶中,年輕高瘦的模糊影子相去甚遠,讓她沒由來的感到噁心。

昭佩便不再理會他,自提起裙裾,向著徐夫人生前的院落走去---她想再看看,阿孃留下的東西。希望那些庶弟和下人們,沒有亂動阿孃的房間。

徐緄看著已初具威儀的女兒,帶著侍婢們走遠的身影,說不出是傷心還是欣慰。他回過神來,快步趕了上去---有些話,他必須告訴昭佩。

熟悉的紅木門扉落了薄薄一層塵灰,推開的剎那,發出隔世的輕響,彷彿幼年的昭佩,每次蹦蹦跳跳,要給徐夫人看新捉蝴蝶時,發出的聲音。

房中殘存著徐夫人特有的溫暖氣息,即使人已離去年餘,床榻間遺留的淡香,依舊讓昭佩流下淚來,“阿孃。。。”

有輕風縈繞著自門邊而來,帶著春日的溼潤,吹動昭佩的釵環,叮噹作響。承香遞來一塊手絹,“您說這風,是不是夫人知道您回來了?”

昭佩勉強擦了擦眼淚,起身環顧著仍精緻漂亮的寢房。

徐夫人生前最愛惜的一串白玉流蘇,還掛在中門,有人經過時,發出泠泠清響。

床邊的紗幔繡著小朵的花,那是昭佩幼年淘氣,用簪子戳破許多洞,徐夫人捨不得如此名貴的紗,一針針補滿精巧的茉莉,反倒更別緻好看了。這麼多年,徐夫人竟然還沒有換下來。

半開的櫃門中,是整齊疊著的舊衣,和幾個裝著無名散香的盒子。徐夫人不愛用濃重的薰香,常拿乾花果木,自己研製。昭佩就靠在她身邊,不停地打岔搗亂。

黃檀木妝奩中,還散落著幾朵不值錢的細碎珠花,是早已過時的樣子。昭佩把它們拈起來,輕輕吹了口氣,簪到自己鬢邊,對著模糊的銅鏡轉動玉頸,纖瘦的身形透出徐夫人的影子。

門邊默然良久的徐緄,忽然紅了眼眶,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沙啞的呢喃,“能帶走的,就都帶走吧。”

昭佩看向他欲要邁步進門的腳,眼神不善。

徐緄只好又退回去,臉上寫滿惋惜,“你的姨娘們,還有二弟三弟,都已經接到建康去了。如今魏國大亂,東海也漸漸荒蕪,這處宅子,或許保不住了。”

梁大通二年二月,魏孝明帝元詡不滿胡太后擅權,被胡太后毒殺。權臣爾朱榮以此為由,發兵為孝明帝報仇。胡太后立潘充華之子為新帝。不過三日,復言新帝實為是公主,改立年僅三歲的元釗,將朝政大權盡握手中,據洛陽與爾朱榮對峙。

魏國宗室將領人人自危,多有據地自反,叛逃梁國者,所以身為太常的徐緄,最先得到了訊息。

他看見昭佩和侍婢們臉上的迷茫神色,這才嘆了口氣,“二月二十五,也就是九天前,魏國皇帝元詡欲召爾朱榮,除掉胡太后。可惜爾朱榮還未進京,元詡就已經暴斃。爾朱榮認定胡太后毒殺親子,引兵討伐,屠戮魏國宗室,魏國已然大亂。東海臨近魏國,怕也會被波及,我才快馬從建康趕來的。這次回來,就是要歸攏變賣細軟田地,能帶的都帶到建康去。”

長長的一段話說完,昭佩還是沒有反應。魏國如何,與她並無半分干係。只是一想到,或許再也不能回東海,她的心就難以自控的開始抽動。

徐緄示意婢女們退出房門,仍站在門外,垂眼盯著牆角生出的野雛菊,“徐家歷經宋、齊、梁三朝,仍屹立不倒,並非是為忠孝傳家,不過察言觀色,隨風而動罷了。如今太子,晉安王,湘東王,這三位最有權勢的皇子身邊,都有徐家的人。即使天下動盪,不能聞達於諸侯,也至少能保住家族,苟全於亂世。”

他看向仍梗著脖子的昭佩,難以壓制心中隱憂,“徐家男兒,可以再奉明主,你是女兒,卻難以隨波逐流。湘東王日漸強盛,已經不需要徐家的幫助了。你這個性子若是不改,最終只會害了自己。你,好自為之吧。”

昭佩回過神時,徐緄早已離去,她側過身,輕輕擦去眼淚,“承香,承露,等啟程的時候,把能帶的都帶走吧。我不想阿孃的物件,落到魏兵手中。”

承香承露相顧無言,只能點頭稱是。

昭佩把盒中的散香取出,細細的磨碎在銅爐中,燃起的清煙嫋嫋散開,彷彿能化淨徐緄的逆耳之言。

門邊傳來細微的甲冑聲,來人明顯放輕了腳步,壓低的聲音帶著小心,“請問王妃,何日回程?東海荒涼,不宜久留。”

王僧辯顯然也得到了訊息,剛從宴席回來,就急著催促昭佩。

房中的素手緩緩在香爐上浮動,門外的王僧辯也聞到了清淡香氣,“王妃?”

“後日,後日清晨。我還沒有祭拜阿孃,明日,該去祭拜阿孃。”昭佩集聚著氣力,儘量平靜的開口。

她不想讓兵胄驚動阿孃,便轉頭看了一眼王僧辯,“郯城的名跡不多,倒是馬陵山,尚有孫臏龐涓決戰的遺址,說不定對行軍作戰有啟發。”

“可是。。。”王僧辯雖然明白她的意思,卻仍不能放心,讓幾個弱女子在空城中游蕩。

承露偷覷著王僧辯,雖然不說話,卻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承香終於看不下去,無奈的開口,“王參軍啊,我們徐家只是要搬走,不是落魄了,幾個家奴還是有的,您就儘管放心吧。”

門外的說話聲逐漸淡去,昭佩什麼都吃不下去,倚在窗邊,看紅日慢慢西沉。屋中的光線暗了又亮,搖曳的燭火,把她帶回了久遠的曾經,她還能,圍著徐夫人叫阿孃的曾經。

這夜,她躺在孃的床榻被褥間,睡了此生,最安心的一覺。

如果您覺得《只得徐妃半面妝》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5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