牤牛村難得又熱鬧一回，全村人早早便起了床，家家戶戶敞著院門，大人小孩都往王虎的小院而去。
在七零年代的東北農村，結婚沒有花裡胡哨的排場，講究的就是接地氣、講規矩、圖吉利、湊人氣，樸實又隆重。
大婚日子定的是黃道吉日，天剛矇矇亮，奶孃就按照東北老習俗忙開了。
先是鋪喜床、壓被褥。
東北婚俗最看重被褥厚實暖和，寓意往後日子富足安穩。
奶孃提前半個月就拆洗翻新了被褥，用上了王虎攢了大半年布票換來的大紅被面，裡絮是實打實的新棉花，蓬鬆厚實。
鋪床的時候，奶孃特意找了村裡兒女雙全、公婆健在的全福嬸子幫忙，一邊鋪一邊唸叨東北婚俗吉利話：“鋪床鋪床，龍鳳呈祥，夫妻恩愛，日子綿長！”
床褥鋪好後，還特意在四個床角壓了紅棗、花生、桂圓、瓜子，最上面擺了一對嶄新的紅布枕，樸素卻喜慶。
隨後是貼喜字、掛紅布。
鄉下買不到成套的喜聯，王虎提前熬夜用紅紙剪了大大的雙喜字，方正飽滿，貼在土坯房的木門、窗欞上。
院門口拉了一截紅洋布當門彩，風一吹簌簌飄動，在滿是土黃、青綠的村子裡，紅得格外亮眼。
早飯過後，村裡幫忙的鄉親盡數到位。
東北鄉下結婚，全靠鄰里之間的互相幫襯。
男人搭棚子、擺長條木桌、搬板凳，女人洗菜、和麵、蒸饅頭、炸丸子、燉大鍋菜。
院子中央支起兩口大黑鐵鍋，一口燉豬肉粉條、小雞蘑菇，一口蒸二合面的喜饅頭、炸土豆片，都是七零年代農村最頂格的席面。
油水香混著面香飄滿整個村子，引得半大孩子圍著灶臺打轉，眼巴巴的等著開席。
正午吉時，正式接親。
沒有花轎、沒有腳踏車迎親的排場。
王虎換上了他一身嶄新的深藍勞動布褂子，乾淨的軍綠長褲，頭髮特意梳得整齊利落，聽著周圍人的打趣，耳根卻悄悄泛紅。
他手裡捧著一朵紅紙折的大紅花，胸前彆著同款新郎小紅花，在村裡一眾青壯年的簇擁下，一步步往知情院蘇若楠的家裡走。
一路全村人圍觀，閒話依舊摻雜在道賀聲裡。
有人真心祝福：“王虎這孩子苦盡甘來了，娶了這麼好的姑娘！”
也有人低聲酸諷：“瞧瞧這風光的，妥妥攀高枝翻身了。”
王虎全程目不斜視，眼裡心裡只有一個人。
到了女方家門口，按著東北農村習俗，知青們攔門鬧親，沒有刁鑽刁難，只是笑著起鬨討喜糖、討煙抽。
蘇若楠一身乾淨的碎花襯衫、深藍布褲，頭髮簡單梳成兩條麻花辮，沒有胭脂水粉，素面朝天，卻清麗溫柔。
說了幾句吉祥話，她被同是知青的童佳佳和另外一個長相甜美的女知青簇擁著，一步步走向等在門口的王虎。
兩人並肩往新房走，周圍都是打趣的聲音。
童佳佳看著喜氣洋洋的新娘子，忍不住低聲開口說出了自己琢磨許久的事兒。
“若楠，你結婚了，這知青院的房子就空出來了，閒著也是閒著，我......”
蘇若楠不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直接道：“每個月兩塊錢！”村裡就是這個價錢租房給新知青的。
童佳佳一哽。
“那個，我......”
蘇若楠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吐出的話卻是冷的跟東北的數九寒冬似的。
“別逼我在最快樂的時候扇你。”
她抿著唇，微微動嘴。
噗嗤！
旁邊那個長相甜美的女知青把這一切聽在耳朵裡，迎上童佳佳不善的目光，忙擺手。
“我沒事兒，我就是想說，童知青你要是不租，我想租蘇知青那房子。”
好傢伙，這童佳佳多大的臉，張嘴就要白住人家的房子。
啥關係啊？
多大的臉呢！
蘇若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個新來的女知青，嗯，瞧著就是個面善的。
“就租給你了。”
今天是蘇若楠大喜的日子，還直接給她免了兩個月的租金。
新來的女知青歡喜的什麼似的，一個勁兒的送祝福。
“祝蘇知青永結同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恭喜發財！”
蘇若楠也忍不住笑，真是個有趣的小姑娘。
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回到王家小院，便是婚禮正禮。
院中人聲鼎沸，所有人圍成一圈看熱鬧。
春風拂過紅布喜字，簌簌作響。二位新人對著主席相念了一段語錄，這親事就算是禮成了。
最關鍵的環節就是開席待客了。
流水席擺滿了整個院子，豬肉燉粉條子管夠、二合面饅頭隨便吃，在物資匱乏的七零年代，這已經是頂體面的婚宴了。
熱鬧一直持續到夕陽落山，天色擦黑，賓客漸漸散去，幫忙的鄉親也盡數歸家，喧鬧了一整天的小院，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奶孃收拾完碗筷，悄悄關好院門、掩上新房的木門，給兩個孩子留足了獨處的空間。
屋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燈光暖融融的，映得滿室紅喜字愈發溫柔。
土炕鋪著嶄新的紅被褥，角落的紅棗花生靜靜躺著，空氣裡都是淡淡的煙火氣。
偌大的屋子，靜得只能聽見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這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獨處。
白日裡待人接物的從容鎮定，在這一刻盡數從王虎身上褪去。
他站在炕邊，手足無措，整個人僵硬得像根筆直的木頭。
蘇若楠安靜坐在炕沿邊，看著他這副僵硬笨拙的模樣，眼底悄悄漾開一點笑意。
少年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平日裡能扛重物、能忍劇痛、遇事殺伐果決，此刻面對自己的新婚妻子，卻侷促得無處安放手腳。
王虎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目光無處安放，不敢看她的眼睛，一會兒落在窗上的喜字，一會兒落在腳下的泥地上，反覆侷促抬手，又僵硬落下，連站姿都透著滿滿的笨拙。
他張了張嘴，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啞幾分，帶著全然無措的笨拙：“我……我......需要我做什麼？”
沒有情話，沒有溫存，只有實打實的茫然。
他是真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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