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模糊中,風裂看見清冷立在不遠處、滿眼嫌棄的雌主若楠,也看見緊緊扶著他、眉眼坦蕩、為他據理力爭的陌生雌性。
向來熱烈張揚、爭強好勝、信奉強者與赤誠的蒼翼雕族勇士,在劇痛與人心冷暖的落差裡,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絲陌生的、冰涼的荒蕪。
風裂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滾燙黏稠的黑暗血沼裡。
渾身的骨頭彷彿被兇獸巨爪生生捏碎,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燒、撕裂。
脊背收攏羽翼的創口最是猙獰,那是他為了護住墜落的陌生雌性,硬生生硬抗兇獸重擊留下的舊傷,此刻隨著呼吸反覆扯動,痛得他神經陣陣發麻,幾欲昏厥。
他向來耐受疼痛。
蒼翼雕族生於長空、戰於荒野,從小到大跌撞廝殺、負傷帶血是常態。
無論是雲海刺骨的罡風,還是異獸兇狠的利爪獠牙,他從未皺過一次眉,從未示弱過半分。
可今日不一樣。
身體的劇痛是其次,心底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涼,遠比血肉撕裂的傷痛更磨人、更刺骨。
他混沌的聽覺慢慢回籠。
先是周遭族人壓低的竊竊私語,細碎又刺耳,句句都在揣測他變心、私藏外族雌性、丟盡蒼翼雕族顏面。
緊接著,是若楠那道清冷如霜、毫無溫度的聲線,字字清晰地砸進他心底——
“你我未結獸印,本就無繫結約束。你既在外尋了新的心意,自此之後,我與你,再無半點糾葛。”
風裂,你我本來也沒有結獸印,本就沒有繫結約束。你既在外尋了新的心意,自此之後,我與你,再無半點糾葛。”
再無半點糾葛!
風裂沉重的眼睫劇烈顫了一下。
他是被部落送給若楠這個雌性結獸印的,本就是兩個部落之間的一個交易,他就是那個禮物。
他承認,他曾經很討厭這段羈絆。
若楠是部落裡最能作的雌性,性情古怪不說,還動不動就發脾氣,部落裡誰不可憐他們五個雄性。
他爭強好勝,一心追逐強者、征戰長空,從無多餘心思兒女情長,只覺得既然部落把他送來了,那就多忍忍,等著將來結獸印,是他理所應當、順理成章的歸宿。
他雖然不喜歡若楠雌主,也從來沒有對外有過半分逾矩,從未動過旁的心思。
這次他外出歸來的途中,遭遇了海東青一族,那一族的獸人生性殘暴,最喜歡掠奪和破壞,他們兩族之間是有仇的。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他風裂就不是退縮的性子。
對方人多,他本就和海東青一族的獸人拼的重傷瀕死。還恰好看到海東青一族不知道在哪兒搶來的雌性從天空中墜落,直直摔向兇獸扎堆的死地。
他彼時早已力竭、羽翼破碎、瀕臨墜亡。
可他是蒼翼雕族的長空斥候,是部落的戰場先鋒,骨子裡刻著坦蕩赤誠,哪能見死不救。
哪怕自身難保,依舊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擋下危險,帶著她衝破層層獸潮,咬牙飛回族地。
他救人,只是本心。
無關情愛。
可他浴血歸來,換來的卻不是部落裡的體恤,而是漫天流言,是若楠毫不遲疑、滿眼嫌棄的決裂。
風裂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
狹長的暗金色眼瞳還蒙著一層重傷後的渾濁血色,視線依舊虛浮模糊,卻精準鎖定了前方那個清冷的身影。
若楠立在人群之前,身姿挺拔清麗,眉眼間是極致的疏離與厭棄。
她看著他滿身血汙、狼狽垂落的羽翼,看著他倚靠在外族雌性懷中的模樣,眼神裡沒有一絲往日的情分。
在她眼裡,他今日的重傷歸來,不是戰功,不是犧牲,只是狼狽失態、自甘墮落。
風裂心底那點殘存的、名為“默許”的羈絆,瞬間寸寸崩裂,化作滿地冰涼的碎末。
他們蒼翼雕族一生崇拜強者,一生傲骨不折,最討厭看人眼色、乞人憐憫。
原來他拼盡全力為她尋找寶物,竟然換不來她的一點兒憐惜。
就在風裂胸腔寒涼翻湧之際,一道清亮溫柔、卻無比堅定的女聲,穩穩接住了他所有的狼狽與難堪。
“我已經說過了,我和,風裂是吧?我和風裂沒有任何私情,半點關係都沒有。”
溫可欣已經看出來了此時的情況,她可不想做小三。
“他是救了我的性命,我只是出於醫者本分救他。”
她看向蘇若楠,目光坦蕩澄澈,不帶半分扭捏閃躲。
“你是他親近之人,如今他重傷垂死,你不問傷勢、不問緣由,只冷眼旁觀、輕言決裂,未免太過冷漠。”
她環著他脊背的雙手輕柔又穩定,小心翼翼避開他所有撕裂的傷口。
沒有族人的看熱鬧、沒有若楠的鄙夷嫌棄、沒有世俗的流言揣測。
只有純粹的、發自本心的悲憫與救治。
風裂微微偏頭,模糊的視線落在身側陌生雌性的臉上。
她生得極白,眉眼清秀柔和,是蠻荒部落從未有過的細膩溫婉。
此刻她眉頭微蹙,眼底滿是認真與凝重,全然不在意周遭審視戲謔的目光,滿心滿眼只盯著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生怕稍不注意,便會加重他的傷勢。
她明明這般柔弱,看著弱不禁風,卻敢當眾為一個陌生重傷的獸人仗義執言。
在所有人都認定他變心、唾棄他落魄、捨棄他狼狽的這一刻。
唯獨這個陌生的外族雌性,只看得見他一身重傷,肯為他辯解、為他抱不平、拼盡全力想要救他性命。
心頭刺骨的寒涼,驟然被這一縷溫熱輕輕熨開。
風裂耷拉的青黑色雕羽耳,極其細微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這是屬於蒼翼雕獸最真實的情緒外露,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
周遭的起鬨議論聲還在嗡嗡作響,獸人們的目光依舊戲謔好奇,落在他身上,如同針扎。
若楠聽完溫可欣的辯解,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眼底的疏離更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嗤。
“醫者本分?”
她輕聲開口,語氣淡漠譏諷。
“既然你願意救,那便歸你。從今往後,此人與我若楠,再無瓜葛。”
說完,她再不看奄奄一息的風裂一眼,轉身離去,姿態決絕,沒有半分回頭餘地。
還真是女主呢,一出現,就吸引了風裂的所有注意力。
只能說,不愧是劇情衍生出來的小世界。
她蘇若楠即使是來做任務的,也不吃這碗夾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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