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湄走過去,半蹲下身,輕輕握住兒子肉乎乎的小手。
“誠誠別怕,我們的宇宙飛船現在要穿過一片特別亮、特別調皮的‘星星風暴’。”
蘇湄的聲音在開始變得有些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溫柔。
“為了不讓星星風暴發現我們,我們要把飛船的大引擎暫時關掉,玩一次‘絕對靜默’的遊戲,好不好?”
“像捉迷藏那樣嗎?”魏誠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對,就是捉迷藏。”
蘇湄拉著兒子回到了二樓客廳。
就在他們剛剛在沙發上坐穩的最後一個瞬間。
倒計時歸零。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讓整個世界都停跳了一拍的物理碎裂聲,在空氣中擴散。
別墅裡所有的常規照明瞬間熄滅。
原本雙開門冰箱裡那極其細微的氟利昂迴圈聲,徹底消失了。
整個高地堡壘,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冰冷死寂中。
外界,看不見的強電磁脈衝如同毀滅之神的巨手,以光速橫掃了方圓幾百公里的每一個廢墟角落。
距離半山腰五公里外的伊甸園基地。
這座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建造的地下鋼鐵要塞,在這一刻,遭遇了真正的滅頂之災。
負五十米的深處,刺耳的斷電警報甚至還沒來得及響完第一聲。
“轟!”
主變壓器室裡火花四濺。
高階管理者們引以為傲的、沒有做過重度防輻射遮蔽的備用核電控制主機板,在一瞬間被高壓電流燒成了幾塊焦黑的廢塑膠。
核心製氧機停止了呼吸。
防爆大門的電子鎖死死卡住。
水泵停轉,原本正在瘋狂倒灌的黑色毒水,開始在無盡的黑暗中,順著樓梯和通道毫無阻礙地蔓延。
“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光了!”
“我的防毒面具過濾網電動風扇停了!我喘不上氣了!”
D區勞工營裡,黑暗像一頭巨大的怪獸,瞬間吞噬了所有的聲音。
魏知明正泡在化糞池黏稠的糞水裡。
他透過井蓋那一釐米的縫隙,驚恐地看著遠方那些原本亮著微弱火光的官方哨塔,在同一秒內,全部熄滅。
沒有了內燃機的轟鳴,沒有了電子裝置的雜音。
整個廢土,退回到了最原始、最荒涼的石器時代。
“天……徹底塌了。”
魏知明死死抓著生鏽的井欄,整個人嚇得像篩糠一樣顫抖起來,眼底滿是茫然。
他的重生記憶裡,根本沒有這段全球死寂的記載。
而高地別墅裡。
蘇湄在黑暗中沒有發出一絲慌亂的嘆息。
她從茶几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精緻的復古火柴盒。
“嚓。”
一抹橘紅色的火火苗在黑暗中跳躍起來,瞬間照亮了母子倆的臉龐。
蘇湄點燃了一根嬰兒手臂粗細的純天然蜂蠟蠟燭。
這是她末世前在一家手工工坊批次定做的。沒有新增任何工業香精,燃燒的時候,只有一種淡淡的、屬於蜂蜜和蜂巢的天然甜香。
橘黃色的燭光柔和而溫暖,在貼滿了隔音棉的客廳裡靜靜地搖曳。
將外界那深淵一般的黑暗,死死地擋在了兩米之外。
“哇,好漂亮的小蠟燭。”
魏誠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護在火苗旁邊,小臉被照得紅撲撲的。
“誠誠,雖然飛船沒有電了,但我們的露營派對現在正式開始了。”
蘇湄笑著把一個大紙盒放在了地毯中央。
那是她特意留著的、最經典的原版《大富翁》紙質桌遊。
沒有電子螢幕,沒有需要充電的配件,只有硬紙板、塑膠小房子和一疊疊花花綠綠的紙質遊戲幣。
“我們要開始買地建房子了。今天誠誠想當銀行長,還是當大富豪?”蘇湄將兩枚骰子放進兒子手裡。
“我要當大富豪!我要把所有的格子都買下來!”魏誠的煩躁瞬間被好玩的桌遊衝散了。
“好,那媽媽就當你的秘書。大富豪先扔骰子吧。”
蘇湄放鬆地靠在沙發墊上,藉著溫馨的燭光,看著兒子笨拙地數著紙幣。
她的眼神裡滿是成熟女人的淡定與從容。
“伊甸園那些高層現在恐怕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蘇湄在心裡平靜地盤算著。
“他們太依賴高科技了。沒有了電,沒有了自動化,那些所謂的正規軍,戰鬥力連一群拿著木棍的原始人都不如。更別提底層那些沒有氧氣、沒有淨水的流民。”
而她。
用最原始的寬膠帶封死了空氣,用最簡單的生石灰火化了夢魘,用最純粹的蠟燭和紙板遊戲維持著家庭的溫度。
在這種離網的狀態下,哪怕外面徹底變成沒有光明的死星,她和兒子依然可以安安穩穩地生活幾個月。
“六點!媽媽我走到了‘火車站’!”
魏誠開心的歡呼聲在乾燥乾爽的客廳裡迴盪。
“大富豪真厲害,那這塊地就屬於你了。”
蘇湄笑著遞過去一張代表產權的小卡片。
燭光輕輕晃動。
母子倆的影子裡在牆壁上拉得很長,顯得無比的溫馨與安寧。
在這個人類文明徹底陷入停滯、萬物歸零的死寂之夜。
山下的廢墟里充斥著絕望的窒息與內訌。
而半山腰的堡壘裡,只有骰子落在紙板上的清脆聲,和紅糖冰粉殘留在空氣中的甜香。
然而。
地磁風暴的威力,並不僅僅是燒燬幾個電路板那麼簡單。
就在魏誠抓起骰子準備扔第二次的那個瞬間。
客廳角落裡,那塊原本用來接冰磚融水的塑膠盆裡,突然傳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啪”的開裂聲。
蘇湄眉頭微皺,轉頭看去。
只見那兩塊原本能維持一整天的巨型冰磚,竟然在以一種完全違反物理常識的恐怖速度,瘋狂地消融。
大量的白色水蒸氣不是向上飄散,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一樣,瘋狂地貼著地面蒸發。
室內的溫度,在沒有電網供能的情況下。
竟然開始以每分鐘一度的可怕速度,毫無理智地向攀升。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極度乾燥。
系統雖然斷電了,但大自然更嚴酷的下一輪絞殺,已經透過這種詭異的物理變化,向著所有人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客廳角落裡,那兩塊原本需要幾天才能徹底融化的巨型冰磚,表面竟然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這不是正常的融化。
原本因為極度潮溼而貼在窗戶內側的水珠,在短短几分鐘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得乾乾淨淨。
空氣中那股黏膩、令人窒息的悶熱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霸道、彷彿能將人的呼吸道瞬間抽乾的恐怖乾燥。
“媽媽,冰塊在冒煙……”魏誠伸出小手指著角落,大眼睛裡滿是驚訝。
那不是煙,而是冰塊在極端高溫和極度乾燥的空氣下,產生的劇烈昇華現象。
室內的溫度計,水銀柱正在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向上攀爬。
二十六度。
三十度。
三十五度!
蘇湄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被隔音棉板封死的落地窗前,透過之前預留的一個極小的觀察孔,向外望去。
外面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暗紅色。
那層籠罩了廢土好幾天的黃綠色毒瘴,被這股來自宇宙深處的恐怖太陽風暴,直接硬生生地撕碎、驅散。
沒有了雲層,沒有了毒瘴的遮擋。
一輪大得有些畸形的烈日,正毫無保留地向著這片千瘡百孔的大地,傾瀉著最惡毒的紫外線和高溫。
地表那些因為乾旱而龜裂的黑泥,在烈日的炙烤下,徹底變成了堅硬的焦土。
“極旱期,來了。”
蘇湄放下擋板,眼神沉靜如水。
大自然的絞肉機,毫不停歇地換上了一副更加殘酷的齒輪。
而此時此刻,在距離高地堡壘幾公里外的一處破舊安置小區裡。
魏知明正經歷著他重生以來,最徹底、最絕望的崩潰。
他九死一生,拖著沾滿糞水和惡臭的金屬假肢,趁著太陽風暴驅散毒瘴的間隙,拼了老命才爬回了他引以為傲的“家庭庇護所”。
這套位於六樓的老破小,是他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東西,加上啃老,才勉強打造出的堡壘。
“知明!你可算回來了!剛才外面怎麼突然打紅閃電了?家裡怎麼停電了啊!”
他那尖酸刻薄的母親劉桂花,正拿著一把破蒲扇,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
屋子裡悶熱得像個蒸籠。
魏知明的弟弟魏知強,以及弟媳婦王豔,正帶著兩個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焦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
“停電怕什麼!我不是花了大價錢買了進口的柴油發電機嗎!”
魏知明一把推開母親,眼中閃爍著重生者不可一世的狂熱。
“這可是我花了大半積蓄買的!全自動啟動!只要一停電,它立馬就能接上!這可是我末世保命的底牌!”
他拖著假肢,激動地衝向陽臺那個被防盜網嚴密保護起來的柴油發電機。
前世,他就是因為沒有電,才在極寒裡凍斷了腿。
這一世,他可是把發電機當成了祖宗一樣供著,一直插在電網上,就等著停電的這一刻大顯神威。
然而。
當他走到發電機面前時,他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成了極其滑稽的驚恐。
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正從發電機的控制面板裡飄出來。
“不……不可能……”
魏知明哆嗦著手,按下了發電機的啟動按鈕。
毫無反應。
他瘋了一樣地去拉手搖啟動繩。
“咔噠”一聲,啟動繩拉到底,但發動機就像是一具死屍,連一聲咳嗽都沒有發出。
剛才那陣席捲全球的電磁脈衝風暴(EMP),毫無阻礙地順著插在插座上的電纜,直接擊穿了這臺昂貴發電機的核心電子主機板。
沒有做過任何物理遮蔽的現代工業產品,在宇宙天災面前,脆弱得不如一塊廢鐵。
它,徹底燒燬了。
“魏知明!你買的什麼破爛玩意兒!”
弟媳婦王豔看到這一幕,原本就因為炎熱而暴躁的神經徹底斷裂了,她指著魏知明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不是說這東西絕對靠譜嗎!你把家裡的錢全敗光了,買了個死疙瘩回來!冰箱裡的肉全都要臭了!”
“閉嘴!你懂什麼!這是天災!誰知道會打紅閃電!”魏知明臉色慘白,聲嘶力竭地吼了回去。
但他的反駁蒼白無力。
真正的恐慌,正在這間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裡迅速蔓延。
氣溫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向五十度逼近。
屋子裡沒有風扇,沒有空調。連水管裡最後一滴渾濁的自來水,也早就停了。
“水……媽,家裡還有多少水?”魏知明舔了舔已經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沙啞。
劉桂花眼神閃躲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沒……沒了。就剩最後半瓶礦泉水了,那是留給我大孫子的!”
聽到這句話,王豔的眼睛瞬間紅了。
她像一頭髮瘋的母狼,一把推開劉桂花,衝向了臥室床底。
“你個老不死的!昨天我就看見你偷偷藏水了!我兒子都快渴死了,你留給你那大孫子!”
王豔從床底拖出一個沾滿灰塵的紙箱,裡面赫然躺著半瓶已經被喝過的、有些渾濁的礦泉水。
“放下!那是我留著的!”
劉桂花尖叫一聲,直接撲了上去,一把扯住了王豔的頭髮。
“滾開!給我兒子喝!”
王豔毫不示弱,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婆婆的臉上,兩人瞬間在悶熱的地上扭打成一團。
指甲抓破皮膚,扯下大把的頭髮。
魏知明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為了半瓶水打得頭破血流的母親和弟媳婦。
外面的太陽毒辣得彷彿要將整棟樓烤化。
他引以為傲的重生優勢,他費盡心機打造的庇護所,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煉獄笑話。
而此時。
半山腰的高地堡壘裡,卻瀰漫著一股屬於夏日的寧靜與酸甜。
室內的溫度雖然也在上升,但在厚重的保溫層和隔音棉的保護下,依然維持在三十度左右的勉強舒適區。
蘇湄從地下一層的儲藏室裡,抱出了幾個印著大紅牡丹花的復古鐵皮餅乾盒。
這是她末世前去批發市場淘來的。
“媽媽,這是要吃餅乾嗎?”魏誠好奇地湊了過來。
“這不是餅乾盒,這是媽媽的‘百寶箱’。”
蘇湄笑著打開了鐵皮盒子。
裡面墊著一層絕緣橡膠,最上面用厚厚的廚房錫箔紙包裹著。
她小心翼翼地揭開錫紙。
裡面靜靜地躺著幾個小型的離網太陽能蓄電池主機板,以及幾臺嶄新的平板電腦和電子溫度計。
鐵皮盒子加上錫箔紙。
這就是最家常、最接地氣的簡易“法拉第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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