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廢棄的地下防空洞深處。
魏知明蜷縮在陰暗潮溼的角落裡,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僵硬的屍體。
重活一世,他本以為能掌控全域性,把這些人當成使喚的奴隸和炮灰。
可他錯了。
自私自利、互相算計的人,在真正的天災面前,毀滅的速度比誰都快。
沒有物資,沒有庇護所。
更可悲的是,他連一條完好的腿都沒有。
那條廉價的金屬假肢,此刻正死死地粘連著他殘腿上的腐肉。
極度的嚴寒讓傷口徹底壞死,連痛覺都變得麻木。
魏知明哆嗦著雙手,試圖把身上裹著的破報紙和爛棉絮拉緊一些。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
重生前的記憶和這一世的慘狀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鋸子,反覆拉扯著他的神經。
他想起蘇湄決絕離開的背影,想起她用房子一半產權換取離婚時的乾脆。
那時候,他以為蘇湄是個蠢貨。
他以為自己能在末世裡高高在上,看著蘇湄母子跪下來求他。
可現實卻是一個狠狠的耳光。
他曾以為自己只需要耍點心機,就能把蘇湄牢牢控制在手心裡,把她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把她的隱忍當成懦弱。
直到末世降臨,他才明白,蘇湄從來不是依附於他的菟絲花。
那是個比冰雪還要冷酷,比鋼鐵還要堅硬的女人。
“冷……好冷……”
魏知明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甚至沒有力氣去尋找周圍還能燃燒的廢料。
極度的失溫讓他產生了幻覺,他彷彿看到自己坐在一個溫暖的壁爐前,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
那是他前世曾擁有,卻被他親手毀掉的家。
兩滴渾濁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還沒掉在地上,就已經凍成了冰珠。
……
門被推開一條縫,魏誠探出頭。
小傢伙穿著厚實的搖粒絨睡衣,在昏暗的車庫裡精準地捕捉到了蘇湄的位置。
“媽媽,你回來了。”
魏誠光著腳踩在車庫地墊上,快步走到車門邊。
蘇湄推開車門下車,摸了摸兒子的頭。
“家裡情況如何?”
“報告,一切正常。我一直在看監控,外面除了風,什麼都沒有。”魏誠仰著頭,語氣認真。
他的目光隨之落在了越野車後座那些沉甸甸的袋子上。
“媽媽,這些就是用來取暖的黑石頭嗎?”
“對。有了它們,我們這個冬天連厚外套都不用穿。”
蘇湄沒有多做停頓,轉身開啟後備箱。
卸貨。
她拎起一袋袋百十來斤重的精煤,穩健地搬向地下一層的儲能倉庫。
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讓她剛剛被冷風吹透的身體迅速回暖。
足足搬運了一個多小時,越野車裡的煤炭才被徹底清空。
看著儲能倉庫裡碼放得猶如黑色堡壘般的煤堆,蘇湄擦去額頭的細汗,眼底浮現出踏實的神色。
洗去一身煤灰與寒氣,換上乾爽的居家服。
蘇湄順著樓梯來到二樓客廳。
壁爐裡的果木劈柴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底部一層散發著高溫的暗紅色炭火。
她走上前,從新搬上來的煤箱裡,用鐵鉗夾出幾塊拳頭大小的無煙精煤,穩穩地架在炭火上方。
高品質的精煤,沒有任何嗆人的劣質煙味。
剛一接觸高溫,煤塊表面迅速燃起一層穩定且純粹的幽藍色火苗。
不到十分鐘,壁爐內的熱輻射成倍增加,一股強勁的暖浪席捲了整個寬敞的客廳。
牆壁上的溫度計指標,穩穩停在二十六度。
這在末世,是常人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溫度。
但蘇湄沒有坐下休息。
她端著一杯溫水,走到窗前,透過防風棉簾的觀察孔看向外面。
極寒的白毛風在廢土上肆虐。
“極寒天氣會成批凍死那些沒有準備的流民,但同時,也會逼瘋那些活下來的變異野獸。”
蘇湄的目光深邃,大腦在飛速運轉。
“壁爐的煙囪在排煙,日常做飯的肉香味也會順著排風口散發出去。在餓得發瘋的變異獸眼裡,這座散發著熱量和香味的堡壘,就是黑暗中最致命的誘惑。”
光靠最外圍那幾層掛滿冰凍屍體的鐵絲網,防得住人類暴徒,但絕對防不住成群結隊、體型龐大且陷入癲狂的變異狼群。
她必須要有一道真正堅不可摧的物理防線。
而眼下,零下六十度的氣溫,恰好提供了一個最完美的免費建材。
蘇湄放下水杯,轉身走向地下室。
她從水箱預留的檢修口處,接出了一根加長的工業級加厚橡膠水管。為了防止極寒凍裂管道,這根水管外層包了三層保溫石棉。
“誠誠,過來。”
蘇湄將對講機遞給兒子。
“你留在地下室,守好這個紅色的水閥。等我用對講機下達指令,你就把它擰到最大。聽到‘關水’,就立刻擰死。明白嗎?”
“明白,媽媽。”魏誠雙手握住閥門,神情嚴肅,像個執行戰術任務計程車兵。
蘇湄拖著沉重的水管,一路向上,來到了二樓的露天大陽臺。
陽臺的推拉門已經被防風棉門簾徹底封死。
她掀開門簾,用力推開沉重的防爆玻璃門。
“呼——!”
如同刀割般的極寒狂風瞬間倒灌,蘇湄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她頂著能將骨髓凍僵的寒氣,大步走到陽臺邊緣。
從這裡居高臨下,正好可以俯瞰整個別墅外圍的防禦圈。
“開水。”
蘇湄按下對講機,聲音冷靜果斷。
“收到。”
地下室裡,魏誠用力轉動紅色的金屬閥門。
強勁的水流順著橡膠管道一路向上,在水泵的加壓下,從二樓陽臺的水管口猛烈噴湧而出。
物理學上的奇蹟,在這一刻具象化。
在零下六十度的極端低溫下,噴射而出的常溫自來水,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直接發生了劇烈的相變。
“哧——!”
水流在半空中瞬間霧化,化作一大片濃烈的白色蒸汽。
緊接著,這些細密的水珠在重力作用下,落到下方那冰冷的鐵絲網和凍僵的感染者屍體上。
沒有絲毫停頓,水珠在接觸固體的剎那,直接凝結成堅硬的冰層。
潑水成冰。
蘇湄雙手穩穩控制著水管的朝向,如同一個耐心的泥瓦匠,引導著水流,均勻地澆灌在堡壘四周的鐵絲網防線上。
一層冰霜凝結。
再澆一層。
冰層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
那些原本看起來有些單薄的金屬網,連同那些死狀猙獰的屍體,全都被晶瑩剔透、堅硬無比的冰層一點點吞噬、包裹。
水流不斷沖刷。
足足澆灌了三個多小時,地下室備用水箱裡的水消耗了將近三分之一。
蘇湄終於鬆開水管,按下對講機:“關水。”
水流應聲停止。
蘇湄站在陽臺邊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自己的傑作。
在蒼白微弱的天光下。
別墅的外圍,已經不復鐵絲網的本來面目。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達三米、厚度超過半米的“實心堅冰城牆”。
那些感染者的屍體被徹底封死在厚重的冰牆內部,成了一種詭異而極具威懾力的天然支撐柱。
這道冰牆在零下六十度的環境裡,硬度甚至超越了常規的鋼筋混凝土。
沒有任何野獸的利爪可以刨開它,也沒有任何車輛可以撞碎它。
這才是真正的絕對防禦。
蘇湄關緊防爆門,拉好棉簾,將致命的極寒徹底隔絕。
回到溫暖如春的客廳。
蘇湄脫下滿是寒氣的防寒服,指尖有些微微泛白。
魏誠遞過來一條用熱水浸過的溫毛巾。
“媽媽,擦擦手。”
蘇湄接過毛巾,溫熱的水汽順著毛孔滲入皮膚,驅散了骨縫裡的寒意。
高強度的戶外作業極大地消耗了體能。
這種極寒天氣裡,只有高碳水和高糖分,才能最快地補充身體流失的能量。
蘇湄走向壁爐。
無煙精煤穩定地燃燒著,而在煤塊的邊緣,已經積攢了一圈厚厚、滾燙的灰色草木灰。
她轉身走進廚房,挑了幾個個頭勻稱的紅心蜜薯,又拿了兩個圓滾滾的土豆和一把帶殼的生花生。
洗淨,用廚房紙吸乾表面水分。
蘇湄回到壁爐前,用火鉗在滾燙的草木灰裡刨出幾個淺坑。
魏誠蹲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蘇湄將紅薯、土豆和花生埋進坑裡,用灰燼嚴嚴實實地覆蓋好。
“這種純靠灰燼餘溫慢烤出來的食物,能夠最大程度地鎖住水分,激發糖分。”
蘇湄拍淨手上的灰塵,帶著魏誠坐回沙發。
時間在溫暖與寧靜中流逝。
一個小時後。
一股濃郁的、帶著焦糖甜香和木柴煙火氣的味道,在客廳裡瀰漫開來。
那是紅薯內部的糖分在高溫下發生美拉德反應的絕美香氣。
“差不多了。”
蘇湄拿起火鉗,撥開那層厚厚的草木灰。
“啪。”
幾顆烤得焦脆的花生直接在灰燼裡爆開,散發出濃烈的堅果油脂香。
蘇湄夾出一個外皮焦黑、甚至微微發皺的紅薯,放入白瓷盤中。
紅薯已經徹底軟化,金黃色的黏稠糖汁從裂開的表皮滲出,在高溫下冒著微小的氣泡。
戴上隔熱手套,蘇湄輕輕剝開那層焦糊的外皮。
“嘶啦。”
滾燙的熱氣升騰。
內裡是如同紅心鹹蛋黃般鮮豔、軟糯的果肉。
在這被冰雪封死的末世,這種純粹的食物香氣,是對生存最頂級的犒賞。
蘇湄用勺子挖了一口最中間的紅薯芯,吹涼後遞給魏誠。
魏誠吃進嘴裡,燙得微微張開嘴哈氣,眼睛卻亮了起來。
“很甜,很軟。”
蘇湄也給自己剝了一個烤土豆。
沒有新增任何調料,純粹的澱粉在高溫下轉化出的沙軟口感,一口咬下去,從胃部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堡壘裡,母子二人享受著難得的安寧。
而與此同時。
在距離高地二十公里外的一處廢棄防空洞內。
魏知明正經歷著他重生以來,最屈辱、最絕望的時刻。
防空洞裡昏暗陰冷,他極品家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周圍,早已經凍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魏知明蜷縮在角落,原本那條用來逃生的金屬假肢,早就在之前的逃亡中,被他自己用廢鐵片生生割斷了連線處的死肉,遺棄在了半路上。
他現在是一個真正的雙腿殘疾者。
極度的飢餓和寒冷讓他意識模糊,只能靠著屍體擋住微弱的穿堂風。
防空洞入口,傳來幾聲沉重的腳步聲。
三個裹著破爛軍大衣的拾荒者走了進來。
他們手裡拎著帶血的鋼管,目光像禿鷲一樣在黑暗中掃視。
“老大,這裡有幾具凍死骨。”一個小弟用手電筒照著地上的屍體。
“搜。看看有沒有手錶、戒指,或者藏在貼身衣服裡的食物。”領頭的男人聲音嘶啞。
三個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撕扯著屍體上的衣物。
一無所獲。
手電筒的光柱猛地一轉,打在了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魏知明臉上。
“這還有個喘氣的。”領頭男人冷笑一聲,邁步走過去。
魏知明嚇得渾身痙攣,乾裂的嘴唇拼命蠕動。
“別殺我……我是重生者……我知道未來的走向……帶上我,我能幫你們找到物資……”
他試圖丟擲自己最大的底牌。
然而,在這個連吃一口熱雪都成奢望的冰封末世,沒人會在乎一個殘廢的瘋言瘋語。
領頭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殺意,只有純粹的嫌棄。
“重生者?你能變出個饅頭來嗎?”
男人用腳尖踢了踢魏知明的殘腿,確認他是個毫無行動能力的廢人。
殺他都嫌浪費力氣。
男人的目光落在魏知明身上那件還算完好的防寒外套上。
“把他這身皮扒了。這衣服厚實,能換半包壓縮餅乾。”
“不……不行!這是我保命的……求求你們……”
魏知明淒厲地哀求著。
但兩個拾荒者根本不理會他的掙扎,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像剝洋蔥一樣,極其粗暴地將他身上的防寒外套、毛衣,甚至長褲全部扒了下來。
只給他留了一件單薄的秋衣。
零下幾十度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
魏知明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渾身的皮膚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泛起了死人般的青紫色。
“走吧,晦氣,白跑一趟。”
魏知明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冰冷的地上。
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雙腿,現在,連最後蔽體的衣物也被奪走。
體溫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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