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平年代，西瓜不過是幾毛錢一斤的廉價消暑水果。
但在末世，由於西瓜對光照、水分和溫度的要求極高，且佔地面積龐大，幾乎沒有任何地下避難所願意浪費寶貴的資源去種植這種低熱量的漿果。這也導致了西瓜種子在廢土上幾乎絕跡。
這名醫生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他知道堡壘的主人既然能拿出新鮮的櫻桃小番茄，就必然擁有極高的室內種植技術。這包西瓜種子，對他來說或許是一把毫無用處的死物，但對於高地堡壘來說，卻是一份極其對胃口、甚至可以說價值連城的“厚禮”。
蘇湄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抹弧度。這份禮物，送到了她的心坎裡。
“媽媽，這個木頭疙瘩是什麼呀？”
魏誠的注意力並沒有在那包黑色的種子上，他的目光被鐵皮盒裡剩下的那個物件深深吸引了。
蘇湄放下種子，將那塊木頭拿了出來，遞給兒子。
那是一個用普通的松木邊角料，純手工雕刻成的小木馬。
雕刻的手法談不上多麼高超，甚至有些粗糙，木馬的腿還有些長短不一。但令人震撼的是，這個木馬的表面，被極其細緻地打磨過。
在沒有砂紙的廢土上，想要把一塊粗糙的松木打磨成這樣，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河沙或者相對平滑的石頭，一點一點地、千萬次地去摩擦。
木馬的每一個邊角，每一個可能會扎到手的毛刺，都被人硬生生地磨得圓潤光滑，甚至透出了一層因為長期摩挲而產生的淡淡包漿。
在這個為了活下去每天都在拼命掙扎的極夜裡，那名醫生不知道熬了多少個夜晚，耗費了多少極其寶貴的體力，才在這微弱的防空洞火光下，為恩人家的孩子打磨出了這樣一個安全的玩具。
“是一匹小馬！”
魏誠雙手捧著那個木雕，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末世降臨後，所有的玩具工廠都停工了。流亡的路上，他弄丟了所有的塑膠汽車和積木，只剩下一個破舊的小兔子玩偶。
此刻，這個沒有任何聲光電效果、僅僅是用一塊木頭雕成的小馬，在魏誠眼裡，卻比世界上任何高檔玩具都要珍貴。
他用小臉輕輕地蹭了蹭木馬圓潤的背部。
“好滑啊，一點都不扎人。媽媽，這是那個叔叔送給我的嗎？”
“對。”蘇湄看著兒子愛不釋手的樣子，眼神變得極其柔軟，“叔叔是為了感謝我們。我們送給他的小番茄，治好了他女兒的病。這個小木馬，是叔叔送給誠誠的禮物。”
魏誠的大眼睛裡泛起一絲驕傲和感動，他緊緊地把小木馬抱在懷裡。
“那個姐姐的病好了嗎？太好了！那我以後還要種更多更多的番茄，這樣大家就不會生病了！”
“誠誠真棒。不過，大家生病有醫生去治，我們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就足夠了。”
蘇湄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短髮，將那句在廢土上殘酷而理智的生存法則嚥了下去。
她站起身，將那包西瓜種子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專用的恆溫種子庫裡。
這就是獨狼生存法則中，難得的一抹溫情。
她沒有因為同情而盲目開門接納難民，避免了農夫與蛇的悲劇；但她也堅守了等價交換的底線，沒有仗著武力去掠奪醫生。
這種剋制而冷漠的距離感，反而孕育出了一次完美的良性迴圈。
外科醫生用他的專業知識和底線，保住了女兒的命；而蘇湄的公平交易，不僅換來了堡壘急需的頂級醫療物資，更在幾個月後，收到了一份象徵著希望的盲盒回饋。
“誠誠，給你的小馬起個名字吧。”
蘇湄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手，準備開始今天的午飯。
魏誠舉起手裡的木雕，在陽光下照了照，清脆的聲音在起居室裡迴盪。
“它跑得一定很快，就像外面的風一樣。我就叫它‘追風’好不好？”
“好名字。”
蘇湄繫上圍裙，回頭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極晝陽光，嘴角勾起一抹對未來的期許。
“追風有了，接下來，媽媽要在這個地下室裡，給你變出一個可以切成兩半、用勺子挖著吃的夏天。”
……
一樓起居室寬大的實木工作臺上，蘇湄正藉著明媚的自然光，極其專注地進行著一項精密的農業準備工作。
三十多粒飽滿的黑褐色西瓜種子，被她整整齊齊地平鋪在一個潔白的陶瓷淺盤裡。
“媽媽，西瓜那麼大，這顆小黑豆真的能長出西瓜來嗎？”
魏誠一手抱著那個名為“追風”的小木馬，另一隻手好奇地戳了戳盤子裡堅硬的種子，大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在他的認知裡，西瓜是比他腦袋還要大的龐然大物，很難將它與眼前這些微小的顆粒聯絡在一起。
“當然可以。每一顆種子裡，都藏著一個正在睡覺的夏天。”
蘇湄拿出一個帶有溫度計的醫用級不鏽鋼量杯，倒入了一半剛燒開的沸水，又兌入了一半室溫純淨水。看著溫度計的紅色水銀柱穩定在五十五度，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西瓜種子的外殼非常堅硬，就像穿了一層厚厚的鐵甲。如果我們直接把它扔進泥土裡，它可能睡上一個月都醒不過來。所以，我們要先給它們泡個‘溫泉’。”
蘇湄將淺盤裡的西瓜種子全部倒入溫水中。
五十五度的溫水，不僅能軟化種皮，更能極其有效地殺滅種子表面可能附著的遠古病毒或致病菌。
“誠誠，幫媽媽看著時間，只要牆上的時鐘分針走過一格（五分鐘），我們就把它撈出來。”
“交給我吧！”魏誠立刻站直了身體，像個嚴謹的小計時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牆上的掛鐘。
五分鐘後，蘇湄將水降溫至三十度左右，讓種子在裡面繼續浸泡了足足四個小時，直到種皮徹底吸飽了水分，呈現出一種微微發脹的光澤感。
接下來，是關鍵的催芽步驟。
在廢土上，每一粒優質種子都是不可再生的孤品，蘇湄絕不允許出現爛種或死苗的低階失誤。
她找來一個乾淨的透明塑膠保鮮盒，在底部鋪上三層純棉的無菌紗布，用噴壺將紗布均勻噴溼，但又確保沒有多餘的積水。
隨後，她用鑷子將吸飽水的西瓜種子一粒一粒地夾出來，間隔均勻地平鋪在溼潤的紗布上，最後在上面再覆蓋一層薄薄的溼紙巾。
蓋上保鮮盒的蓋子，留下一點點透氣的縫隙。
“好了，現在它們需要一個溫暖的地方睡一覺。”
蘇湄端著保鮮盒，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運轉平穩的EPP發泡保溫箱上。
那是小鵪鶉們的“育嬰室”，內部溫度恆定在三十七度左右。而保溫箱頂部的外部區域，受到熱量傳導的影響，溫度剛好維持在三十度上下——這簡直是西瓜催芽最完美、最天然的溫床。
她將保鮮盒穩穩地放置在保溫箱頂部。
“這幾天，你要多了一個任務。不僅要給小鵪鶉翻身，還要每天幫媽媽看看這盒子裡的紗布乾沒幹。如果幹了，就用這個小噴壺給它們噴兩下水。”
“沒問題！它們都是我的小寶寶！”魏誠拍著胸脯保證。
安頓好種子，蘇湄換上了一身耐髒的工作服，帶著兒子走向了地下二層的生態農場。
培育西瓜，僅僅把種子喚醒是遠遠不夠的。
西瓜有著極其發達的根系，並且是藤蔓類植物，需要消耗大量的養分和生長空間。之前用來種草莓的PVC立體栽培柱太淺，根本無法承受西瓜的重量和根系擴張。
蘇湄在地下室光照最好、距離全光譜植物燈最近的一個角落，清理出了一片長約三米、寬一米的空地。
她從儲物間搬出幾個極其厚實的定製級長條形種植箱，並排擺放好。
“誠誠，我們要開始‘和泥巴’了。”
母子倆戴上手套，打開了生態農場中央的蚯蚓塔底部閘門。
那些被變異紅蚯蚓反覆吞吐、分解發酵了幾個月的有機肥，傾瀉而出。這是一種極其疏鬆、透氣，呈現出黑褐色，並且沒有絲毫異味的高階腐殖土。
蘇湄將這些被稱為“黑金”的蚯蚓糞，混合著具有極佳保水性的泡發椰磚，以及能增加土壤透氣性的白色珍珠岩，按照嚴格的科學比例，在巨大的攪拌槽裡進行翻拌。
西瓜是喜肥植物，蘇湄又極其奢侈地在底土裡混入了一些經過高溫烘焙殺菌的動物骨粉和草木灰，以確保後期西瓜結果時能夠得到充足的磷鉀肥供應。
“呼……”
足足翻拌了半個小時，蘇湄才將這些調配好的頂級營養土，一鏟一鏟地填滿了那幾個巨大的種植箱。
厚重、溼潤、肥沃的土壤氣息在地下室裡瀰漫開來，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底色。
土壤準備完畢，接下來就是空間規劃。
“媽媽，西瓜長出來以後，是不是會像毯子一樣鋪在地上？”魏誠用小鏟子拍打著種植箱裡的泥土，好奇地問。
“如果是在外面的大田裡，確實是讓它們在地上爬。但是我們這裡的地盤太小了，如果讓它們躺在地上，連我們走路的地方都沒有了。”
蘇湄走到牆角，拖出了幾根兩米多長的廢舊不鏽鋼水管，以及一大卷粗韌的尼龍網繩。
“所以，我們要讓西瓜學會‘爬樹’。”
在現代立體農業中，這叫“吊蔓西瓜”。
蘇湄拿起電鑽和重型膨脹螺絲，在種植箱上方的承重牆上打下堅固的固定點。她將不鏽鋼管作為橫樑和立柱，搭建起了一個極其穩固的“門”字形金屬框架。
隨後，她將那捲尼龍網繩展開，像織毛衣一樣，將網繩牢牢地綁在金屬框架上，形成了一面高達兩米的堅韌攀爬網。
“當西瓜藤長長的時候，我們就用繩子把它綁在這面網上。它們會順著網一直往上爬，去尋找最亮的光。”蘇湄拍了拍結實的尼龍網，眼中閃爍著規劃者的自信。
“可是……西瓜那麼重，掛在網上不會掉下來摔碎嗎？”魏誠提出了一個極其嚴謹的物理問題。
“等西瓜長到拳頭那麼大的時候，媽媽會給它們每人做一個個小小的網兜，像吊床一樣把它們托住。”蘇湄笑著捏了捏兒子的鼻子，“這樣，我們的西瓜就是長在半空中的‘空中西瓜’了。”
魏誠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無數個大西瓜掛在半空中的神奇畫面，興奮得連連拍手。
所有的硬體準備工作，在母子倆的通力合作下，完美竣工。
接下來的三天裡。
高地堡壘內部依然維持著溫馨而規律的日常。
第三天的清晨。
當魏誠像往常一樣，開啟那個保鮮盒準備給紗布噴水時，他突然扔下了手裡的噴壺，興奮地尖叫起來。
“媽媽！快來！西瓜豆豆長出白尾巴了！”
正在廚房煎雞蛋的蘇湄立刻放下鍋鏟，快步走了過來。
湊近一看。
保鮮盒裡，那些原本黑漆漆、硬邦邦的西瓜種子，此刻已經有百分之八十都從尖端裂開了一道口子。一條條白嫩、微帶著彎曲的細小根鬚，頑強地頂破了堅硬的種皮，探頭探腦地伸了出來。
生命，在合適的溫度和溼度下，展現出了它不可阻擋的奇蹟。
“催芽成功了。”蘇湄的眼底也流露出一絲喜悅。
她立刻找來十幾個用降解紙漿做成的育苗營養缽，將之前調配好的細碎營養土裝入其中，並在每個缽體的中心，用手指輕輕戳出一個一釐米深的小坑。
“誠誠，看仔細了。我們要把長出來的白尾巴朝下放進去，因為那是它的根，是要扎進泥土裡喝水的。”
蘇湄用醫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夾住一粒發芽的種子，避開那嬌嫩的白色根鬚，將其穩穩地放入營養缽的小坑裡。然後，用旁邊乾爽的細土輕輕覆蓋，厚度剛好一釐米，不壓實，保持絕對的透氣性。
母子倆屏息凝神，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將二十幾粒成功發芽的種子全部移栽到了營養缽裡。
最後，蘇湄拿出一個帶有極細噴嘴的澆水壺，裝滿兌了微量植物營養液的溫水。
“澆定根水。必須澆透，但水流要非常輕，不能把蓋在上面的泥土衝跑了。”
“好了。接下來，就是靜靜地等待它們破土而出了。”
“咕嚕嚕……”
一聲響亮的腸胃抗議聲打破了安靜，魏誠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小肚子。
“餓了吧？走，我們的煎雞蛋還在廚房等著呢。今天中午，媽媽給你做一份新鮮的草莓黃瓜沙拉，慶祝我們的西瓜寶寶正式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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