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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絕京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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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風月相知(二)

風月相知(二)

找賙濟並不難。

從豆蔻嘴裡得知,柳園的衛士都換了陌生面孔,白仲清便派了人牢牢盯住柳園。

這兩日杜永壽來得勤,卻不見柳園人出去,顯然柳園關了人,杜永壽是來“看人”的。至於關的誰——白仲清不喜歡猜謎,月黑風高,直接動手。

結果倒是令人大吃一驚。

從柳園中解救出來的,不僅有周濟,還有燕子回和於庭。

這兩位高手,這些時日不知被餵了什麼藥,渾身筋軟骨酥,動彈不得。瞧兩位面色,阮棠看著都有些不忍。當日阮又微盛讚燕子回一箭有萬鈞之力,結果現在……阮棠默默轉過視線——不提也罷。

白仲清恨鐵不成鋼:“你們也是身經百戰的人,竟著了這等微末之道……”

若不是晉王還未救出,於庭恨不得當場自刎謝罪。

燕子回咬牙切齒地恨道:“真是陰溝裡翻船,小瞧了那孫子。”

還是柳之之打了圓場:“杜永壽太過下作,防不勝防……”

賙濟就更冤了,他新來上任,對越州還“水土不服”呢!杜永壽八面玲瓏,越州的官與商,都被他籠絡住。因此賙濟平日裡十分倚賴這位通判,麵糰子似的任其揉捏。結果,就被騙到柳園裡鎖了起來。最糟的是,官印還被人拿走了。

阮棠:……

她若沒記錯,這位賙濟好像和她表哥沈思衡是同榜進士。二人各佔得一頭一尾,沈思衡是一甲高中,賙濟是三甲吊車尾。年齡上,二人又要換一下頭尾,沈思衡高中時是年少得意,賙濟則已鬚髮皆白。

瞧這人一身書生氣,不太像會做官的樣子,卻踩了狗屎運。偏巧碰上越州大災後,官員被一擼到底,輪出許多空缺。賙濟也不知得何人舉薦,正巧在上一個任上磨勘期滿,竟得了越州知州的位子。

當下眾人沒空閒話,便將現下所知形勢對了“答案”。

賙濟是被單獨關押,沒有和燕子回、於庭關在一處。因此才知道晉王被擄走,當即嚇得面無人色,若不是白仲清扶了一把,當場就要變麵條軟倒在地。

白仲清沉吟道:“杜永壽既還在越州,手中有調兵之權,又拿了知州印章……怕是,越、明二州要一起亂了。”

賙濟心如擂鼓,冷汗直冒。

阮棠道:“我猜倭人的主要目標還是明州,有杜永壽控制越州,一來可以馳援明州,二來若倭人不敵,還可退守越州。”

賙濟渾身抖如篩糠。

“暗中盯著杜永壽的人,隨時可以將他控制起來。”白仲清看向賙濟,“只是不知他在越州做了多少不知,屆時還需周大人配合我們在越州的行動。”

賙濟連連點頭:“一切聽先生安排。”

這麼聽話,這位知州倒是當朝官的好苗子,阮棠忍不住瞅了他一眼。

誰知這一眼給了周大人巨大的壓力,抖著手加了一句:“下官也聽王妃的安排。”

討論至此,自是一刻不能再等。

白仲清令手下的人,迅速控制睡夢中的杜永壽。

賙濟在白仲清的陪同下回衙,從杜永壽身上搜到自己的官印。在白仲清的提醒下,一刻不敢耽誤,立刻換了城防布控,封鎖各出城要道,還派出使者立馬出發去明州,給明州知州林軒送信。

……

這一夜沒人敢睡,大變將至,或許是明天,或許就是下一刻。

柳之之親自去請了郎中,給燕子回和於庭診脈。好在這兩人底子好,喝了藥不久,氣力慢慢恢復。

燕子回出院舞了一回刀,倒把一肚子火氣舞了出來,提刀道:“等不得白仲清了,我想先行一步,去明州。”

柳之之:“不急這一刻。”

燕子回瞥了她一眼:“當年在金沙坪,便是隻剩一口氣,我都沒有弄丟殿下……”

話說到這裡,燕子回猛然一頓,眾人都看向阮棠。

阮棠正垂眸想,金沙坪一戰雖在趙倦意料之中,但想必也極為兇險。便是提前做足準備,但刀劍無眼,別說殘,真死也是可能的。

一抬眼,接觸到在座各位的視線,悟了。

朝燕子回十分江湖地一抱拳:“久聞大名了,這位白鹿山劍聖風清子的首徒。”

看到燕子回一臉吃癟的表情,柳之之忍不住笑出聲。這段日子她擔心趙倦和清池,愁腸百結,甚少歡顏。

白仲清便在這少有的歡愉氛圍中,推門而入。

阮棠忙問:“府衙中安排好了?”

白仲清點頭:“我瞧周大人怕是指望不上,我們現下一刻也耽誤不起,必須兵分兩路,一路前往明州救王爺,一路留下協助周知州——”

眾人點頭:“正該如此。”

“燕統領和於管事去明州,與赤練會合,設法營救王爺。我和柳娘子留在越州,一來控制局勢,二來保護王妃,三來連夜審問杜永壽……”

其他人都認為如此安排甚為妥當,只有阮棠——

“我不需要保護,我也去明州。”

白仲清為難:“若是王爺在,不會讓王妃這樣冒險。”

“但是他不在,一切皆聽命於我。”

白仲清頓住。

這時,李湘領著一名穿甲冑的衛士急匆匆走進來:“先生,這位軍爺是西城門守衛,說有一名女子,夜叩城門,自稱清池,知道王爺下落。他不敢怠慢,已將人帶了過來。”

柳之之霍然站起:“人在何處?”

“前廳。”

清池是被柳之之半攙半抱進來的。

幸好郎中還在府裡。清池要先論事,但阮棠瞧她腳傷嚴重,等不得。讓人搬來一扇屏風,清池坐在屏風後治傷,眾人在屏風前議事。

清池忍痛,將自己被擄走後的事一一道來。

兩相驗證,加上赤練送來的情報,證實白仲清等人猜測不錯:晉王已在明州,杜永壽聯合倭人慾犯明州。

豆蔻剔燭花,聽後不解道:“不知杜通判何以想不開,身為大寧子民,竟與倭人攪在一起,事敗是誅九族的罪,事成他又能得著什麼好處?”

清池“嘶”一聲,痛得吸一口氣,從屏風後悠悠道:“這杜永壽可不是大寧子民。我被擄走前,已經疑上這位杜通判,便查了他的籍貫與身世……”

明州港每年要接待來自日本、高麗和東南亞的商船數百艘,其中有大半來自日本。

四十多年前,日本國武士階層內鬥嚴重,許多失勢的武士、僧兵、流民淪落為浪人,他們和久州島、伊奇島的海商勾結,打著“貿易”名頭,行劫掠之實,定海縣也遭遇過幾次陸上劫掠。

杜永壽就是一個浪人和定海女子的後代,浪人後來不知所蹤,杜永壽是由母親一人撫養長大的。

“即便他是倭人後代,但他隨著母親長大,如今又享用大寧食祿,為何又與倭人攪在一處?”

“姐姐有所不知,日本這幾十年內亂頻頻。他的父親,也就是四十年前內鬥失敗的浪人,其家族在十幾年後又翻了身,如今是日本幾大家族之一,他們靠海上劫掠起家,因此一邊海貿,一邊內鬥。平日養兵所費甚大,於是,想起‘留’在大寧的杜永壽——”

倭人想到杜永壽,原本是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培養杜永壽,走科舉進官場,謀得市舶司的職位,方便在“海外商貿”上得到持久好處。

誰想杜永壽並不是讀書的料,考不取功名,只得花錢替他買了定海縣縣丞的職位。杜永壽讀書不行,人卻活泛,是個天生的“官混子”,又有倭人在背後撐腰給錢,他官職雖小,卻在數年之間,與明州半數的官員都有了結交,著意與市舶司的官員勾結,給家族謀方便。杜永壽半靠銀子半靠交際,也借運氣和機會,官職也慢慢升了幾階,眼見離進市舶司僅數步之遙——

誰知去歲吳越大災,官員被一擼到底,杜永壽被調到了越州。

阮棠不解:“調來越州,以後也可設法再調回去。他們這麼有耐心,二三十年都等得,如何忽然破釜沉舟了?”

“王妃說的是,杜永壽原本也打著徐徐圖之的主意。但想必一切都是天意罷,山中次郎,也就是化名徐長青的,論起來是杜永壽的外侄,是族中這一輩的領頭人。去歲被明州市舶司扣押的三船貨,就是山中次郎的。其中有劫掠來的大量香料、象牙、珠寶等貴貨,又有自大寧偷運而出的火藥和銅錢,還有山中次郎四處蒐羅來的兵器。”

白仲清憂心忡忡:“看來,這群倭人已不是第一次從大寧運火藥出去,想必軍器監也有他們的釘子。”

柳之之柳眉倒豎:“火藥和銅錢都是違禁品,為何明州沒有向朝廷彙報?”

“姐姐說得是,這其中有杜永壽從中斡旋的‘功勞’,且許了潑天的好處——誰知去歲大旱爆發,忽將這群奸人的如意算盤打碎。越州事發,臨近的杭州府和明州政局都受到動盪,官員‘大洗牌’,連杜永壽自身都調來了越州。那三船貨物便成了無人管。”

這真是始料未及。

據白仲清所知,明州知州林軒也是今年年初新赴任,至於市舶司,這兩年也確實經過“大換人”。杜永壽舊有的“關係圈”分崩離析,他能力有限,鞭長莫及,撈不出那三船貨,山中次郎又等不及,只能出此下策。

阮棠心中暗道:不得不說,趙倦也是夠衰的。恰在山中次郎動手的時機,一頭栽進倭人的大網裡。

眾人商議片刻,都覺剩下時間不多。於是按此前商議,燕子回和於庭護送阮棠連夜快馬前往明州,白仲清、柳之之與受傷的清池留守越州,兩方策應,將這場大禍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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