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相知(六)
豆蔻睡在外間的碧紗櫥裡,聽她家娘子攤了一晚上煎餅,不由更好奇了:王爺那信上到底寫了什麼?
到晨起時,她去叫醒,結果阮棠扒著被子,嘟囔著讓她去廚房給煮兩顆雞蛋。
雞蛋煮來後,剝了殼,裹上帕子,放到眼睛上來回滾。
豆蔻瞧著新奇,忍不住問:“這是做什麼?”
阮棠仰天打了個哈欠,神情懨懨的:“昨夜沒睡好,這個能緩解黑眼圈。”
豆蔻拾掇好蛋殼,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瞅著阮棠:“王爺信裡寫啥了,擾得娘子睡不好覺。”
阮棠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你個小丫頭,問那麼多幹啥?”
“我擔心娘子呀!”
一夜過去,阮棠那顆色心不減反增,已經下了決定赴約。
既然赴約,這一夜就……不回澄碧堂了。早晚要和豆蔻說,不如一咬牙,趁話頭到這裡了,一氣交代了。豆蔻貼身伺候她,早知道兩人這些年“相敬如賓”,只不過小丫頭精怪,揣著明白裝糊塗,只作年少無知。
況且,還有一層考慮,她怕自己臨到頭認慫,不敢去赴約。現下和豆蔻交代了,自己便沒有退路了。
當即心一狠,眼一閉,嘴裡飛快地說:“我今日不回澄碧堂睡了。”
豆蔻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住:“娘子要去哪裡?”
阮棠恨鐵不成鋼:平日裡機靈得不得了,關鍵時刻偏不開竅。
她心裡十個猴子掄鼓槌,臉上偏裝得雲淡風輕:“……臨水閣。”
豆蔻瞪大眼睛,彷彿被雷擊中了,定定地看著阮棠。
兩人大眼瞪小眼,四下俱寂,只有外間的水鍾在製造響動。原本豁出去了,現在卻悔得腸子打結,恨不得把方才說出去的話吞回來。
阮棠想著用什麼打破這片尷尬。
豆蔻忽然跳起來,“啊”地尖叫一聲,轉身就要跑出去。
“你做什麼?”阮棠趕緊一把拉住她。
“我去樓外樓找琳琅。我那三腳貓的梳頭功夫太上不得檯面,她頭梳得好。今日是娘子的大日子,萬事都得仔細。”豆蔻喜不自勝,手舞足蹈,簡直像發了瘋,“我從前老擔心娘子那個什麼契約,莫不是要約一輩子,老天保佑,善哉善哉!”
“閉上你的嘴罷!”阮棠惱羞成怒,小聲警告,“莫要嚷嚷,我的臉皮都要被你丟光了。”
豆蔻捂住嘴,嘻嘻一笑:“我明白的,娘子。”
游魚一般一扭,阮棠手裡一空,片刻工夫,人已經跑沒影兒了。
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恨恨地:“你明白個屁!”
—
據說趙倦午後已經回了府。
據說是從獵場一路跑馬回京,最先衝進的城門,連武將都跑不過他。
據說下了馬就回了臨水閣,飯都沒吃,就要沐浴。
據說官家邀請王爺去宮中飲宴,享用這次秋獵獵到的野味,王爺十分沒眼色地拒絕了。
據說王爺氣色好極了,臉上寫著四個大字:“春風得意”。
據說臨水閣在梅總管的指揮下,已經佈置起來了。
據說……
至於據誰說——阮棠盯著豆蔻兩片上下翻飛的嘴皮子,頭嗡嗡嗡的,煩不勝煩。真是多謝豆蔻幫她舒緩緊張,那一點帶著幾絲繾綣的難為情,在豆蔻強有力的聒噪下,已經徹底消失了。
現代婚禮應付完七大姑八大姨,敬滿三圈酒,新婚夫妻就已累成死狗,毫無新婚的浪漫感。感謝豆蔻,充當了七大姑八大姨和那三圈酒。
出澄碧堂時,不知是趙倦有意囑咐過,還是知情人士都很有眼色,怕她難為情,所以默默躲開了。
只有豆蔻,毫無眼色,絮絮叨叨沒個完:“娘子不必害羞,新嫁娘都有這一遭的。”
阮棠忍無可忍:“你閉嘴罷!我又不是要上法場。”
“呸呸呸!大好的日子,娘子休要胡說。”
豆蔻將她送到臨水閣的花廳,由琳琅接手。
琳琅巧手替她理妝梳髻,整衣戴冠,還是三年前的那一身。
鏡中玉人嬌媚,一如春海棠。
阮棠的目光在鏡中與琳琅撞上,琳琅面色如常,倒是阮棠先臊上了。
琳琅給她調整頭上的珠冠,抿嘴笑道:“娘子不必緊張,王爺說了,若是嫌冠重,不戴也使得。您二人如今是兩心相許,原用不著這些虛禮。他知道娘子一向灑脫,並不看重這些。”
這頂冠雖重,卻是太后所贈,於趙倦想必意義也不一般。
阮棠理正垂下的珍珠流蘇,笑了笑:“戴著罷!欺瞞了大娘娘這麼多年,心裡怪過意不去的,我不想辜負她一番心意。”
琳琅扶她起身,扶她走出了花廳。
迴廊上亮起百餘盞琉璃燈,那光亮都是紅色的,星星點點,蜿蜒成一條紅色星河。
阮棠只覺眼睛裡都落滿了星星,腦袋裡暈乎乎的,只聽琳琅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耳邊掠過:“賀娘子大喜,剩下的路,要娘子自己走了。”
“嗯?”等阮棠反應過來,琳琅已經不見了……
—
這條星河裡只剩下她,她抬腳往前走,就像穿梭在星河中,自己也化作了一顆星星。
這一瞬間,萬千心緒紛至湧來,她曾經惶恐過,茫然過,不知眼前的困境如何掙脫,不知未來的路如何走……她拼命為自己掙一個出路,其實心裡並無多少信心,假使一敗塗地,會怎樣?
但好在,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她遇到了另一顆星星。
阮棠停住腳,往星光盡頭處看去。
趙倦穿著喜服,笑得眼眸晶晶亮,彷彿將漫天星星都揉碎,只為贈她兩池星河。
“我就知道你會來。”
阮棠揚了揚頭,有些不服氣:“我若是不來,王爺會哭嗎?”
趙倦收起笑容,神情很坦然:“我會失落……但,不會放棄。在明州的那一晚,我就知道,這一輩子我都不會放手了。”
阮棠垂下頭,“噯”了一聲:“你怪肉麻的。”
趙倦走近了,將她攬入懷裡。低聲笑了,氣息近在耳旁,惹得她耳朵癢癢,面色如酡。
秋意惑人,晚風溫柔。夜色如紗,將一對新人輕輕圍裹。
忽然領略到歲月靜好的意味,就是此刻,心中平靜,意中人在懷,無懼亦無憂。倘若沒有遇到趙倦,她在書中的局如何解?簡直不敢想。
阮棠伸出手,回攬住了對方,鼻端縈繞梅香,心尖不由動了一下。
這人簡直像梅花化成的精怪,是來勾她的心的。
—
喜鵲臨門,在簷下叫個不住。
醒來時,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她才想起這不是澄碧堂,而是臨水閣。
這是趙倦的床。
阮棠轉過頭,看向自己的枕邊人。
趙倦還在沉睡,他睡著時,那雙像湖水一般的眼睛隱在蝶翅後面,眉目比平時舒展柔軟些,看著毫無攻擊力。
但她知道他不弱。
趙佐在世時,他不得不藏鋒,不得不示弱,一身的羸弱,滿臉的病氣,不知他怎麼辦到的。阮棠腦子裡不著邊際地想,想到昨夜——
他們坐在花樹下說了好久的話。她伏在他膝上,他撫摸著她的發。
從他們的相遇,到“結盟”,到後來“禍福同擔”,到最後“日久生情”……一樁樁,一件件……她驚訝於趙倦的好記性,有些很小的事,她早已不記得了,他卻都記在了心裡,細節一絲不差。
最後說起三年前,大婚那晚,他枯坐在輪椅上瞧她點了一晚上的賬。一頭霧水,十分不解。
兩人笑作一團。
想到這裡,阮棠若有所動,忽然想摸摸眼前人……手伸出去了,又頓在半空中,怕擾他好眠。這許多年,他怕是難得睡個整覺。手待要收回去,半空中被截了胡,手被牽引著,覆上那雙眼睛。
蝶翅動了,撓得她手心癢癢的,半片身子都麻了。
趙倦的聲音喑啞慵懶:“眠眠怎生不多眠?”
阮棠不甘示弱:“不倦為何這樣倦?”
這一問彷彿正中趙倦的下懷,他得意地笑了,嗓音轉低:“為何倦?娘子豈能不知?……不知昨夜巫山之會,神女對襄王還滿意否?”
……
阮棠正不知如何回應,屋外傳來動靜,只聽豆蔻問:“我家娘子可起了嗎?”
“想是剛醒,有事嗎?”這一句是琳琅答的。
阮棠臉一紅,瞪了趙倦一眼。
“溫小娘子來了。”
原來是溫昭昭來了,阮棠回京後不久,溫昭昭也回京探溫雪娘。前兩日就遞了拜帖,說有要事相商。阮棠掀被要起,正準備喚豆蔻進來。一隻手比她的嘴還快,她被趙倦一把捂住嘴。
“一刻鐘後進來伺候。”
琳琅回應:“是。”
阮棠眨了眨眼,一臉的問號。
趙倦鬆開手,忽然從一旁取過一物:“還有一事要與你交割清楚。”
阮棠有些迷惑:“何事?”
“這是當日你與我立下的契書。”
啊!是那份契約,假夫妻的約定,隨時一拍兩散的約定。
“你既赴了我的約,便是許了我今生。娘子擅行商,商人重利輕離別,我以色事妻,不得不為自己的下半生考慮……”趙倦笑容有些狡黠,“為免被娘子所棄,這一式兩份的契書,就交予我一同銷燬罷。”
當日的契書一式兩份,二人各存一份。
阮棠呆呆地看著趙倦那份契書……
糟了,我的契書放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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