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相知（八）
從阮棠，或者說蘇眠，醒來後，趙倦就發現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們如今夫妻一體，朝夕相處。趙倦熟知她的一切小動作，發呆的時間變多，有時臉上還頗為失落……她並不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
——不像個在宮中當了多年的質子的人。
趙倦心裡鬆了口氣，好在，人沒有換。這是他的蘇眠，不是那個陌生的阮棠。
與其說，他是在等她敞開心扉，願意同他推心置腹。不如說，他是不敢問。
撕毀契書換來的心安終究虛幻，她若真想走，他知道他無力阻攔。
—
接下來無事，船一路順風到越州。
豆蔻雖是個粗線條，卻也發現她家娘子變得鬱鬱寡歡。王爺倒是頻繁來看望娘子，還找了好些新奇玩意兒逗娘子開心。不過，娘子似乎興致不高，笑也笑得不暢快，心事重重。
回到柳園後，仍舊住回原先自己的園子。
這一日，在於庭的推波助瀾下，豆蔻冷不丁問了一句：“要不要搬去王爺那裡住……”
阮棠從迷茫中回過神來：“啊？”
豆蔻理所當然：“哪有夫妻不住一起的？”
阮棠也是一時槓精附身，回了一句：“那為何不是他搬來我這邊？”
老天證明，她心裡想說的並不是這句。
但當天傍晚，天還沒黑，趙倦便施施然地搬來她的院子。入主正房，在床沿坐下，笑道：“王妃這裡確實佈置得雅緻舒服，本王那邊太過粗陋……”
阮棠站在床前，目瞪口呆：“你……”
趙倦一揮手，於庭和豆蔻識趣退下。
換上一臉可憐兮兮，趙倦伸手環住阮棠的腰：“莫非，娘子要對我始亂終棄？”
“那，倒是沒有。”
趙倦繼續裝可憐：“那日你暈過去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身世超越神鬼之說，我不過凡人之體，大約幫不上忙，但如今你我夫妻一體，不管什麼事，我也想與你一起分擔。”
她知道趙倦擔心什麼，她的迷惘，其實並非糾結“去留”，只是一種大夢初醒的悵然。“雙向身份互換”後，那麼她就徹底成為一個新的人。既非阮棠，也非蘇眠。蘇眠的前半生，再無續上的可能。這種感覺，大約類似於“給自己送終”。
她和阮棠得到的都是“新我”。當然，二人適應得都很好，都在新世界找到了一條自己的路。
其實系統聲響起後，她也沒有一刻後悔與趙倦“定終身”。
但，誰“送終”是乾乾脆脆、高高興興的？況且她還對“自我”產生了一種類似認同障礙的感覺……
長夜漫漫，最宜深談。
將昏迷後經歷的一切事情，以及這一番心跡坦陳後，她鬆了一口氣，趙倦也鬆了一口氣。
“害我擔驚受怕了這些天……”心上壓著石頭飛了，趙倦掩不住歡喜，“你想的這些事，我一時也理解不了。不過，你說的那個系統，能讓人在時空中穿梭？”
應該算是穿梭了時空吧？
她猶豫著點了點頭。
“既如此，哪一天你想回去，便回去罷。”
阮棠訝異地看過去。
趙倦老謀深算，躍躍欲試：“我和你一起回去，既然阮棠能穿，那我肯定也能穿。只是得揀一具好皮囊，我瞧你這個小娘子膚淺得很，看人專看臉的。”
阮棠被識破色心，一時忘記反駁。
“蘇眠長什麼樣子？”趙倦好奇起來，立刻補上一句以明心志，“我同你不一樣，我無視皮囊，愛的是你的靈魂。”
大豬蹄子，信你個鬼。
回憶前塵往事，老老實實道：“肯定是比不上現在這張臉的。”
這樣一說，阮棠本尊更顯得難得，是真的靠靈魂征服了現代世界。埋沒在史書裡眾多的無名女子，又有多少才華橫溢、堅韌不拔的靈魂，因被社會束縛，一輩子都沒有展示的舞臺呢？
得知阮棠本尊的情況，她就知道不會再起回去的念頭了。前世從事律政行業，她最大的願望，是用法律幫助無數在身體和精神上受害的女子。她與阮棠的“交換”，彷彿也是對彼此夢想的成全。
不只是成全一兩個女子，還有千千萬萬個女子。
宛新眉、琳琅、辛夷、朱繡、文茵、溫雪娘、溫昭昭……還有在她學院裡學藝的女子，都在她的有意無意間，改變了命運。系統說得不錯，她利用“資訊差”才贏得在古代世界裡的一席之地，或許，她的使命是利用這些“資訊差”，讓更多的女子能自由而放肆地活著，像穿越回現代的阮棠一樣。
她們本身的萬丈光芒，不應被時代遮蔽。
她能改變這個時代嗎？
看向趙倦，這個後半生的同行人，對方也期待地看著她。
她忽然覺得能做到，再驚世駭俗的念頭，趙倦都會理解，也定會助她。
系統說她無意間抱上大腿，哼，這種說法不見得正確。冥冥中，兩個同頻的靈魂自會共振，即便隔著時空。
—
“系統？”
“嗯……怎麼啦？”
“我決定留下來了。”阮棠皺著眉，在傍晚的昏昏中和系統傾訴，“可我到底還是捨不得爸媽。”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勸服自己“犧牲”一點，不情不願地道：“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算了，我就當義務為你加班了。”
“嗯？怎麼……”阮棠精神一振：“果然有辦法？”
“你和696各自走完自己的一生後，我可以贈你一個時間錦囊。”
“這個時間錦囊有什麼作用？”
“時間錦囊只是一串程式碼的名字，啟動程式碼，你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時間就是你暈倒後。這樣你就可以陪伴自己的父母，再過一次原本的人生了。”
阮棠驚訝極了：“這不算作弊嗎？”
系統理所當然道：“你也是當過牛馬的人，在高壓的工作環境裡，難免會出錯。時間錦囊就是類似‘補丁’的東西，若是我們的工作出了‘Bug’，只能打補丁修復了。”
忽然覺得哪裡怪怪的：“Bug？所以我的穿書是一個Bug？”
系統陡然住嘴，呸，果然言多必失。
“不要裝傻，回答我。”
系統無奈：“當時系統不穩定……我們很少發生這種情況，但是資料庫偶爾會出現一點小小波動……”
“所以，本來要和阮棠互換身份的，根本不是我？因為你們系統不穩定，我才被錯傳到這個世界？”
系統誠實地承認：“雖然有點抱歉，但事實卻是如此，沒錯。”
阮棠一時啼笑皆非。
“然後你就將錯就錯了？”
系統無奈：“這樣對我們來說，修復代價最小。況且，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阮棠沒好氣：“怎麼還成好事了？”
系統一板一眼地回答：“你當時加班過度，引發心肌梗死，如果沒有時空波動被錯誤傳過來，生命很可能已經結束了。”
阮棠噎住，有些不相信：“我這麼容易噶？你沒騙我？”
“系統不說謊，這是我們的職業道德。況且，在你的世界裡，加班猝死的人還少嗎？”
阮棠緘默不語。心道，如今話都給你說了，還不是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想了想，又問：“那麼……當我使用時間錦囊後，不會穿回去立刻就死了吧？”
“時間錦囊不是兇器，969。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類似於你們人類小說裡的‘起死回生藥’。”
阮棠放下心了。
這一次交談後，系統禮貌同她告別：“既然你與696雙方都同意了身份交換，二位的任務就算完成，我會標記這個專案的完結，並且……當你在這個世界的生命走向終結時，會自動觸發‘時間錦囊’效果，回到以前的世界。”
聽起來還有些許的悵然：“那阮棠呢？她還會回來嗎？”
“她的穿越不是Bug，她不會再回來了。在當前世界的結束，就是她人生的結束。”
阮棠沉默，想起自己剛剛穿過來時，因知道是一本書，所以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人，是有一點“涇渭分明”的態度的。原來，她們只是“世界”不同，書裡的人卻是活生生的。
良久，在她以為系統已經斷開通話時，那個機械音又響了起來。
“任務到此結束，我以後也不會再出現。”
“什麼？那我以後找誰聊天？”
系統彷彿被氣笑了：“小姐，我很忙的……難怪是你和696交換穿越呢，我如今懷疑這並不是一個時空波動Bug，而是修復了原本的Bug。”
阮棠聽到系統陰陽怪氣，倒是笑了起來。
“幫我給696帶句話吧！”
“……什麼？”
“……我就祝她，此後的人生，月亮都是圓的。”
“好的，我會帶到。……969……”
“嗯？”
“也祝你在這個世界過得愉快。”
—
暮色消盡，夜色籠罩。
角落裡亮起了光，豆蔻來點燈了。看見坐在角落裡的阮棠，唬了一跳：“娘子做什麼不點燈，裝鬼嚇人呢？”
阮棠伸了個懶腰，忽覺心裡暖洋洋的，在這個暮秋初冬的夜晚。
“王爺方才一直找娘子呢！說讓甘藍炮製撥霞供，晚上就在咱這院子裡吃，今兒人多，燕統領他們也來了。”
彷彿應和著豆蔻的話，外面開始喧鬧起來。
阮棠走到窗前，往外看去，暖融融的一片光亮裡：
甘藍將裝盤好的菜一一端上桌，於庭給甘藍打下手，燕子回抱臂和冷臉的赤練鬥嘴，柳之之在給一隻只燈籠點亮……還有養好了腳傷、坐在小墩子上逗絕絕子的清池……
趙倦閒庭信步，穿過垂花門，彷彿感應到她的視線，轉過頭，朝她微微一笑。
豆蔻還在絮叨：“日子過得快，又要到年底了，到時候咱們回京過年，姐妹們又能熱熱鬧鬧地湊在一起，真好啊！”
是的，真好啊！
阮棠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在心中默默回應系統那句祝願：
——會的，我會過得愉快。
——因為，我很喜歡這個世界。
（正文完）
如果您覺得《冠絕京華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59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