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景沉入識海,來到了神女面前,對方還是溫婉依舊,聖潔得礙眼。
神女率先開口:“你每次行事總是這般出人意表。若不是能讀到你心念,只怕我想破腦袋,也難參透你為何要給褚洛白下藥。”
肆景暗嘖了聲。
她如此竭力控制思緒,避免深思,卻還是沒能防住她的窺探。
“縱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你也瞞不住我。”神女輕聲點破。
“知道了又如何?反正,”肆景揚起下巴,“你阻止不了我。”
“以此等方式報復他,你就不擔心他承受不住?”
“他受得住。”肆景語氣篤定。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類似的打擊,他又不是沒經歷過。她這樣做,不僅報復了他,還能削平神女較於她的優勢,簡直是一石二鳥、一舉兩得。
優勢?
即便事先對她的動機有所瞭解,可再次聽聞這二字,神女還是不免錯愕:“你當真覺得這是優勢?”
“沒錯!失去的永遠比現擁有的更深刻。他雖放棄了復活你,可你在他心中始終佔有一席之地。所以我也讓他失去我一次,把你僅剩的位置奪過來。”
神女輕嘆:“你定要如此極端嗎?”
“我想要的,就必須得到。既要褚洛白全部的心,那就不容任何旁落。”
神女靜默片刻,神情複雜:“被你這般喜歡,真不知是褚洛白的福還是禍。”
“他若覺得是禍…”肆景聳聳肩:“大可再換個肆景喜歡。”
“就像…你換個褚洛白喜歡一樣?”
肆景面色一沉:“不說褚洛白了,現在來聊聊我們肆景的事。”
她朝神女攤開手,沒好氣道:“把餘下的記憶都交出來!”
神女微怔,雖提前知曉對方已察覺出了自己的疏漏,但未想到這轉折來得如此之快。
上次對談,她自稱丟失了百年記憶,然這本身便是個悖論。
真正的失憶者,無法認知自己具體缺失了哪些記憶,據已揭露的回憶,根本無法推算出百年這一精確時長。這魔女捕捉到了這一漏洞,得知了她的陳述存在不實之處。
先前還憂心她會因沉溺情愛而失智,如今看來,倒是自己多慮了。
神女未多做辯解,指尖凝光,將被她藏起的記憶擲入識海。
漣漪盪開,畫面顯現。
在那場不歡而散的婚禮後,神女本欲下凡尋找褚洛白,卻被司法神君以保護之名,軟禁於九霄。
她從歡伯處輾轉得知,褚洛白已叛離神族,墮身成魔,如今棲居昌黎村,重整魔族殘黨,接替了玉折淵,成為了新任魔尊。
幾經波折,她終在歡伯的協助下,逃出九霄,奔赴昌黎。
然而,當她尋到他時,眼前的景象卻令她肝膽俱裂!
血染黃土,哀嚎遍野。
腥甜的氣味混雜著焦糊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褚洛白一身玄衣立於屍山血海之中,手中魔焰吞吐,正如收割稻草般,屠戮著四處逃竄的村民。
那身影陌生得可怖,令她不敢相認。
“不可!”
神女驚駭欲絕,未及思索,神的本能先於意志而動,飛身阻攔。
褚洛白置若罔聞,魔焰揮灑間,又是一片血光迸濺!
神女築起屏障,擋在了他與倖存的村民間:“洛白!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向天君請旨下凡,為的便是守護此地黎民!而今為何又要親手將他們趕盡殺絕?!”
褚洛白終於停下動作,看向她。
那雙眸子淨澈不再,像是對淤積著憤恨的血洞,刺痛了旁人,而他自身卻已習以為常。
“百年舊事,何必再提。”他漠然收回目光,譏笑道:“差些忘了,這下界的百年,於神女而言,不過是百日而已。你自是一如往昔,而我,卻不再是了!”
說罷,他凝力擊碎屏障,將神女掀至一旁。
神女自知法力難敵,踉蹌著抓住他的手臂,急聲道:“洛白,我相信你神心尚存!莫被惡念操控,濫殺無辜!”
“無辜?”
褚洛白反手鉗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蹙眉。
“當年我率天兵護他們祖輩,成魔後亦嚴令魔族不準傷其分毫!可他們呢?!”
他指向那些村民,眸中猩光更盛:“這幫貪婪之徒覬覦魔肉,屢設陷阱,妄圖害我族類!他們,死有餘辜!”
神女望向村民,他們瑟瑟發抖,看上去何其弱小。
洛白不會騙他,可她實在難以將所見與所聞對應上。
她唇瓣翕動,想再說些什麼,而褚洛白已耐心盡失,將她定於原地。
“殺!”
隨著他一聲令下,魔衛蜂擁而上!
神女無力地闔上雙眼,聽覺卻因此被殘忍地無限放大。
利刃破體的悶響,此起彼伏的慘叫,垂死的哀泣。每一聲響皆精準地送入了她耳中,釘入了她的魂魄。
“這裡原叫昌黎村,本是個寧靜祥和、與世無爭的桃源之地。”
洛白曾向她如此描述這裡,又親手摧毀了他所勾繪的美好圖景。
她甚至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物件去怪罪,去憎恨。她能怪、能恨的,只有自己。
是她法力淺薄,擋不住洛白的殺伐。
是她思想貧瘠,就連勸說的話語都蒼白得可怕。
不知多久,一切歸於死寂。
見神女面色慘白,淚水漣漣,褚洛白的表情緩和了些許,替她解開了定身術。
“說吧,尋我何事?”他問。
經他一提,神女這才想起自己為何來這兒。
她垂著頭,聲音微不可聞:“我…我想同你解釋…大婚之日,你看到的,並非全貌…”
褚洛白嗤笑一聲:“你是想說,你待我,確有幾分真心?”
神女艱難點頭。
她本準備了千言萬語。
她想告訴他,她心悅於他,想當司法神君,也是因不滿神族冷漠,視下界生靈如無物。她想與他並肩,護佑三界。
可如今,面對這個沾滿鮮血的魔,所有話語皆被哽在喉間。
一切都變了。
百年與百日的落差推翻了先前建立起的全部認知,太多的變故令她應接不暇。面對因脫節而產生的巨大空白,她如迷路般茫然無措。
“我可以信你,只要你留下,與我完婚。”褚洛白開口,給她指了個方向。
神女愕然抬首,望著那雙情緒難辨的猩眸,腦海中浮現起他曾經溫潤的笑顏。
那才是令她傾慕的洛白,而非眼前這個。
她的遲疑與恐懼,似在褚洛白意料之中。他未再強求,喚出長劍,擲於地上。
長劍鏘然觸地,聲震四野。
“替我把這還他。”他冷聲道,“轉告他,三日後,我將率魔族踏平天門!”
神女駭然,剛要勸阻,被他抬手打斷:“我知道有你庇佑神族,我此番興兵,必敗無疑。”
不,她想說的不止這個。
神女再度試著與其溝通,然話未出口,褚洛白猛地一步踏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淚眼。
“其實,贏的辦法不是沒有。”他笑容逐漸扭曲,“只要毀了你這好運符就行了!”
最後一個字化作狠戾的咆哮,捏住她下巴的手驟然滑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頸!
窒息感瞬間奪走呼吸,神女奮力掙扎卻是徒勞。她在他面前,脆弱得與凡人無異。
就在她意識即將模糊之際,褚洛白松開了手。
神女跌倒在地,捂著脖子,大口喘息。
“怕了?”褚洛白含笑俯身,指尖輕撫過她戰慄的頸側,“別擔心,我不要你的命,也不在乎輸贏。我只是好奇,我那高高在上、不聞不問的爹,見到其子弒神伐天,會是何等表情!”
褚洛白的身影消失於瀰漫的血色中,神女怔怔坐在地上。
她想拾起那柄沉重無比的神劍,一伸手,才發現自己仍在顫抖。
……
下一瞬,場景轉換,她已回到九霄,將一切稟明瞭天君。
御座之上,天君撫著被歸還的劍,萬年冰封的面容上,似泛起波瀾。
神女捕捉到了這一細微變化,急忙跪下懇求:“天君,洛白舉兵絕非謀反!若他真有此心,大可當場將我誅殺,但他並未這麼做!可見他神心未泯,善念猶存!若天君願加以引導,相信他定能迷途知返,重歸神位,變回從前的洛白!”
“洛白之事,非一己之過。此乃我種下的因,自該由我承其果。然,神之過,不該殃及蒼生。”
天君收起長劍,目光深邃地俯視著她:“神魔交戰,必引天災禍及下界。屆時,山河傾覆,生靈塗炭。這,方為三界最大的浩劫。”
神女臉色驟變:“難道…無轉圜之機了嗎?”
“天地運轉,自有其規。然,規則之外,亦存非常之法。只是此法有違天道,神祇若行此逆天之舉,需付出相應的代價。”
神女眼中燃起希冀:“還請天君明示。”
“獻祭神識,倒轉時空,重置因果。”
……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
看著陷入深思的肆景,神女輕聲道:“後續的結果也不難猜。我獻祭了神識,將時間回溯至與褚洛白成親前夕。他不知昌黎村發生的一切,以及我的自剜神識的緣由。在他的記憶中,我剛應下婚約,卻在他凱旋而歸時自戕了。”
“如何,”她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肆景,“是否對我這捨身取義之舉,肅然起敬?”
肆景不知神女何出此言。
從這段記憶中,她只看到她法力不濟,在褚洛白麵前不堪一擊,而後又被天君寥寥數語引導,莫名其妙地擔下了拯救蒼生的重任。
這天君嘴上說著要承其果,結果犧牲的卻是神女。
原以為神女居高臨下,活得又比她久,應是見多識廣,頗具高明遠見。現在看來,她同厄元時的她並無不同,她們皆因好運符的身份,被囿於一地,被上位者牽著鼻子走,自以為做出了反抗,可到頭來,仍舊是隨波逐流的浮萍。
一道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刺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肆景猛然驚覺,一個不小心,她又想多了。
“你想的不錯,”神女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但不全對。”
“哪裡不對?”
“我雖記憶殘缺,難以拼湊生前全貌,但從已知的片段中,可得出以下兩點:
“一,我因不喜成魔後的褚洛白,拒絕與他同留昌黎。這證明,我不願為他妥協自我。
“二,即便是受天君引導,可獻祭自身是我的選擇。這證明,我願為天下蒼生犧牲自我。
“兩相對照,你認為,我在意的事,由輕到重,該如何排序?”
肆景順著她的思路,答:“褚洛白、你自己、天下蒼生?”
神女滿意頷首,隨即臉色一凜:“是以我覺得,你應慎重考慮下被我吞併的事。”
“哈?”
“你要為天下蒼生著想。”
神女說得鄭重,肆景只覺好笑:“我是魔,蒼生與我何干?”
“你在意妖族,為何不願試著去在意世人?你也曾從婆婆、許少知身上也感知到善意,並予以了相同的回應,不是嗎?”
“那不同!他們是具體的人,我認識他們,他們也認識我。世人是誰?如此籠統。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憑什麼在乎他們?更何況,我在意那個別人,也是受了你神識的影響!”
“都說了旁人僅是助緣,若神識僅是波及到你,而未觸動到你,任我如何影響也是徒然。”
肆景抿唇不語。
要分辨她的改變是源於神識還是本心,唯一的檢驗方法就是剝離神女的存在,讓她完全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對比前後有無差別。僅憑空口辯論,永遠掰扯不清。
她不再理會神女,反覆觀看著這最後一段回憶,想看看有無被遺漏的細節。
看著看著,畫面定格在了褚洛白染血的面容上。
肆景有些挪不開眼。
徹底成魔後的褚洛白比現在還要順眼,甚至令她頗為興奮。
神女感知到她的念頭,指尖光華一閃,調出褚洛白身著白袍的影像。
“這時的他更好。”她的語氣帶著懷念。
肆景將那玄袍浴血的身影放大:“黑的好。”
“白衣素淨,心繫蒼生,方顯高潔。”
“玄衣加身,掙脫枷鎖,只求痛快!”
兩個肆景一來一往,誰都說服不了誰。
就在她們僵持之際,神女眸光微動,一張恣意的笑容浮現,蓋過了所有畫面。
那是在庸元酒樓,她誤食花卉時,褚洛白展露的笑容。
那是令她第一回感受到心動的笑容。
“我想我們應能達成共識,這時的他才是最好的。成魔後,你可曾再見他這般笑過?”神女認真地問。
沒有。
即使在她挖空心思讓他開心時,他也未再這般開懷過。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湧上心頭。
肆景揮手打散所有影像:“沒有又如何?他愛笑不笑,與我何干!”
說罷,幾乎逃般,抽離了這片令她心煩意亂的識海。
識海微漾,須臾間,那張粲然的笑容再度浮現。
所謂心念便是這般,越想置之腦後,反越難揮卻。
魔女肆景怕是要將這笑容銘記於心了。
神女注視著影像,欣慰的同時又有些落寞。
她又撒謊了。
她撒了許多謊。
她並未與那魔女達成共識,眼前的笑容固然悅目,卻不是她心中最好的洛白。
見到厲元褚洛白時,她是喜極而泣,誤以為當初的洛白已然歸位。
見到褚洛白本尊時,她的那句“為何”,是想問他為何仍墮了魔。
而當一切明晰後,她認清了現實。
她的洛白流逝於歲月中,即使她獻祭了自己,倒轉時空,也追不回了。
時光真的可以磨滅許多東西。
她的洛白,早已不復存在。
至於天下蒼生…
與其說是出自真心,倒不如說是源自“應該”與“必須”。
身為神祇,理應愛世人,愛蒼生。然而,那些零碎記憶拼湊出的形象活得無力又淺薄,用那魔女的話講,如同浮萍般毫無存在的根基。她無法接受自己是那個樣子的,她必須為其賦予崇高的意義,讓她的犧牲不至於像個笑話。
在她有限的認知裡,再沒有比心繫蒼生更正確的答案了。
她坦白想復活,那是千真萬確的實話。
只是這復活,不是讓從前的神女歸位,而是按她現在的意志,重新活一次。
所以,魔女要以此等方式報復褚洛白,即使有能力,她亦不會阻撓。
相反,她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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