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sie的前任是個三十出頭西裝革履的金融男，舉手投足間寫滿了傲慢和優越感。他時不時斜眼打量宗故，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審視感。
宗故最煩這種自詡精英的做派。他眉眼微動，故作親暱地拿過Jessie的餐盤，動作優雅地替她切好牛排又放回去。
這一幕落在別桌眼裡，儼然是一個體貼的情人。
不明所以的宗婗立刻發過來微信：“什麼情況？你不做基佬了？”
宗故簡短回覆：“同事而已。”
“你給同事切牛排？點情侶套餐？別糊弄我，”宗婗的微信接二連三轟炸過來，“以前也沒見你給我切過牛排啊！”
宗故偏頭掃了他們那桌一眼，正好撞進秦子然的眼裡。
對方也恰好在看他。
然而這種微妙的凝滯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宗欣茹不知說到了什麼，正笑得前仰後合，秦子然神情自若地轉頭去回答她的問題。
那笑聲鑽進宗故耳裡，顯得有些刺耳。他把手機收起來，沒再回覆宗婗。
經他開解後，Jessie情緒明顯鬆弛下來。兩人話題轉到公司初創時，Jessie失笑，坦言那時候其實一直背地裡偷偷投著簡歷。
當時她只把這份工作當個臨時跳板，因為宗故看起來年輕又玩世不恭，紐約從不缺這樣的富二代——對市場根本一竅不通，做事全憑心情，還固執已見，不過是憑著家裡給的資本燒錢玩。
但時間長了，她才發現自己看走了眼。宗故那副桀驁的皮囊下其實藏著極為細密的章法，在每個重要的決策裡，他總能敏銳地預知市場的反應。
這是一種天賦，讓她隱隱嫉妒的天賦。
“你知道嗎？其實你的存在時常讓我覺得世界不公平，”Jessie藉著酒意說出了些真心話，“外貌、家世、智商……好像什麼都不缺，你這種人活著有什麼煩惱嗎？”
宗故切肉的手頓住，沉默片刻，用一種近乎輕佻的語氣開口：“那我告訴你一件事，或許會讓你開心點。”
他自嘲地輕笑一聲：“我有一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但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英文，Jessie敏銳地捕捉到他用的是“He”而不是“She”。
四捨五入就相當於宗故剛剛在她面前出了櫃，她詫異之餘，還感到幾分無措。
“他是直男，交過女朋友，”宗故重新抬起眼睛，語氣依舊輕鬆，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如果我說，我現在還要眼睜睜看著他跟別人約會，你會不會更好受一點？”
宗故的坦率讓Jessie顯得更加侷促，她攥著酒杯：“抱歉，我並不是有意打探這個的。”
“沒什麼不能說的，”宗故背靠座椅，語氣是一貫的慵懶，只是眼底掠過一瞬幾不可察的黯然，“我早就認栽了。”
餐廳另一邊，宗婗和男朋友點了情侶套餐，本想撮合秦子然和宗欣茹也來一份，把氣氛弄得更曖昧一點。
哪知秦子然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想法，選單遞到手裡，自己先點了幾道菜。
一整晚，他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不至於失禮，但也不會讓人覺得熱絡。
宗婗的男朋友是個義大利人，中文馬馬虎虎，幾個不同背景的人能聊的話題實在不多，繞來繞去，最終又落回宗故身上。
飯吃到一半，宗故那桌似乎已經吃完了。
窗外下起了雨，宗故起身時，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隨手披在Jessie肩上。
Jessie受寵若驚，正要開口，宗故朝著她前男友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兩人經過秦子然那桌時，宗故腳步微頓，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懶洋洋地在空中揮了一下：“走了。”
他沒等回應便領著Jessie推門而出。
宗欣茹在旁邊感慨：“想不到這小子談起戀愛來還挺體貼的，我一直以為他不會照顧人呢。”
“他會。”秦子然忽然開口。
“啊？”宗欣茹轉頭看他。
“他挺會照顧人的。”秦子然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喧囂的餐廳，落進了某段早已褪色的舊時光裡，神色難辨。
宗婗隨口解釋道：“我哥和子然哥高中認識，關係一直不錯。”
“是嘛？”宗欣茹看向秦子然，“那太巧了，怎麼沒聽你說過？”
餐廳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餐廳的落地玻璃蜿蜒而下，落下一道道的斑駁水痕。
宗故那輛騷氣的紫色瑪莎拉蒂停在門口，他替女生開啟副駕駛的門，車燈在雨幕中一閃，徹底消失在雨夜裡。
秦子然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兩人消失的方向，遲遲沒有收回。
“子然？”宗欣茹又喊了一遍。
秦子然回過神來，愣了一瞬：“嗯？”
“我聽說你跟宗故高中就認識了？”
秦子然語氣淡淡地點頭：“一個籃球隊的。”
……
雨勢來得快去得也快。Jessie家住在皇后區，宗故把她送到樓下。臨別時，Jessie對他今晚的種種體貼一再道謝。
宗故神色平靜：“沒什麼，存粹是看你前男友那副嘴臉不順眼。”
Jessie笑笑：“怪我以前眼瞎。”
宗故揮揮手離開，由於路段擁堵，回到家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他在玄關開啟門，一抬眼就看見宗欣茹坐在客廳裡，正抱著Switch打遊戲，秦子然也坐在沙發上。
另一邊拿著遊戲手柄的宗婗頭也不抬地問：“你這麼早就回來了？怎麼沒跟‘女朋友’多膩歪一會兒？”
宗故換了鞋，言簡意賅：“我頭疼。”
本來不頭疼的，現在看見這一屋人，倒真有點隱隱作痛。
“過來一起玩？”宗婗說。
宗故搖頭：“先去睡了。”
“不要以為你躲回房間我就不會問你約會的事情。”宗婗瞥他一眼。
宗欣茹也放下手柄，朝他走過去：“最近都約不著你，你小子越來越大牌了。”
“沒有，”宗故敷衍說，“最近公司太忙了。”
“少來，忙到跟美女約會嗎？”宗欣茹拉過他的胳膊，半強迫地將他按在沙發上，“我們三缺一，而且我難得來一趟，你陪都不陪一下？”
宗故跟宗欣茹的關係不如跟宗婗那麼近。不過宗婗被判給宗承那幾年，宗承有過一段婚姻，據說那個女人不好相處，宗故又遠在國內鞭長莫及，多虧了宗欣茹一直照拂宗婗，所以哪怕宗故此刻心情煩亂，也總會給她留幾分面子。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揉了揉頭髮：“要玩什麼？”
“分手廚房？”宗欣茹興致頗高，“2v2混戰模式怎麼樣？”
“隨便。”宗故拿過手柄，心裡只想著速戰速決。
“那我和我哥一隊，子然哥和茹姐一隊，”宗婗眼疾手快地把隊給分好了，對著秦子然挑眉，“你們加油哦，我兩都玩了百八十遍了。”
這遊戲很長一段時間是他們兄妹兩的消遣。
進入選角色的畫面，電視螢幕投下熒熒藍光，秦子然和宗欣茹正低頭商量戰術，兩人的距離很近，從宗故的角度看過去，宗欣茹側面的一縷長髮幾乎就要掃到秦子然的手背上。
他逼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拽著遊戲手柄的指尖有些僵硬。
遊戲開始，音效歡快，宗故的腦子卻像是被扔進來一團漿糊，沉重又混亂。他操縱的角色像只無頭蒼蠅，不是切錯菜就是失手把洗乾淨的盤子打碎。
宗婗忍不住抱怨：“你今天怎麼打得跟夢遊一樣？”
反觀對面，宗欣茹跟秦子然第一次配合就分工明確，默契相當。秦子然負責最繁瑣的走位和亨飪，宗欣茹有條不紊地切菜、出餐。
“火，快關火！”
那頭宗欣茹喊了一聲，秦子然隨即利落地關上火。
這種如影隨形的默契，讓宗故心底燒起一股無名火。他盯著螢幕有些好笑地想，原來秦子然不只跟他玩遊戲默契，他跟宗欣茹更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又一局結束，宗故操作失誤，直接把廚房點燃了，比分慘不忍睹，宗欣茹站起來極其自然地與秦子然擊掌。
螢幕中的火焰在瘋狂蔓延，宗故感覺自己所剩無幾的耐心也快要被燒成灰燼。
見宗故今天完全不在狀態，宗婗也沒心思再打了。
宗欣茹看時間不早，起身準備告辭。
“茹姐，要不今天在這睡了？”宗婗問。
“不了，”宗欣茹收拾好東西準備要走，說，“明早我還要去參加活動。”
宗故拿起車鑰匙，想順便藉著冷風散散心：“我送你。”
宗欣茹看了一眼他，關切道：“你不是頭疼嗎？快歇著吧，我自己打個車回去。”
“我送你。”一旁沉默的秦子然突然開口。
宗故指尖一顫，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秦子然，對方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情緒。
滯了片刻後，他默默鬆開了手，將手上的車鑰匙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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