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抱著衝浪板往海灘走,秦子然像是想起什麼,隨口道:“不打算跟Oliver多聊一會兒嗎?”
宗故掀起眼皮瞥他一眼,眉眼間透出幾分莫名其妙:“不是你讓我過來教你衝浪?”
“那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秦子然不鹹不淡地說,“哦,我記得你們不還一起去佛羅里達了?”
宗故鼻樑一皺:“誰說我跟他一起去的?”
秦子然側過頭看他:“宗婗,說你們每天一起衝浪。”
“神經病啊,”宗故冷嗤一聲,“那是我大學同學。”
海風迎面吹過來,秦子然微微抿了抿嘴,“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走到浪口,他把衝浪板放在沙灘上,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的姿態。
“像這樣,重心壓低,”宗故比劃著動作,“身子要順著浪尖的方向切進去。”
他微微俯身,腹部的線條收緊,修長的雙腿呈現出一種流暢的蓬勃的美感。
秦子然看得很專注,學得也很快,幾乎是一點即通。
幾分鐘後,他的身影便出現在浪尖,姿態利落又從容。
宗故嘖了一聲,覺得這人根本不需要自己指導,索性也放下板衝進了浪裡。
一道強浪撞上來的時候,宗故正試圖切過那道高聳的浪峰,海水狂暴地將他掀翻,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失重感如期而至。
從水裡浮起來後,他往岸邊走了幾步,剛抹了把臉上鹹溼的海水,秦子然已經站在他面前。
他很自然地抬手,替宗故把貼在額前的溼發撥開。
宗故微微一僵。
“別動,你頭髮裡全是沙子。”秦子然的指尖順著宗故的髮根抹過去,把髮絲間的沙子一點點帶出來,指腹似有若無地擦過頭皮。
潮水一下一下湧上來,又退下去。
夕陽在海面灑下細碎的金光,光影晃動,晃得宗故有些失神。
那張沾著水汽的臉近在咫尺,眉眼被落日暈染得深邃。
他看著秦子然,只覺得對方眼底的波瀾比深海還要溺人。
片刻後,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一會兒回去洗。”
“也行。”秦子然若無其事地將手收了回來。
兩人走回酒店。宗故說要去沖澡先上了樓,秦子然倒不急著回去。他隨手拿了本冊子,折返到海灘的休息區。
Alex是INTRO的服裝設計師,這次團建來得早,公司群裡還在零零散散地說要晚點到。
他百無聊賴地端著杯馬提尼到海灘上打發時間,餘光一晃,被不遠處躺椅上的身影勾住了視線。那是個戴著墨鏡的亞裔男人,手臂隨意搭在扶手上,肌肉線條若隱若現,肩寬腿長,整個人看起來結實又挺拔。
最重要的是對方側臉乾淨,線條立體鼻樑高挺,很難讓人不注意。
Alex自詡閱人無數,通常能看快看出對方的性取向,但這人他拿不準。
他開啟手機後置鏡飛快檢查了下自己的妝容,底妝服帖,不見一絲油光,完美。
收起手機,他拎著酒杯在那個躺椅邊上停下,影子落下來時,對方似有察覺,停下手上翻書的動作,轉頭看了他一眼。
Alex笑了一下:“打擾一下,你看的這本書我一直在找,可以問一下在哪裡買的嗎?”
秦子然垂眸掃了一眼手裡順手從酒店床頭拿的小冊子,上面寫著《酒店海上專案指南》,語氣平淡:“酒店房間就有,人手一本。”
Alex的笑容僵了一秒。他對自己的臉很有信心,但男人的眼神完全沒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多半是個直男,Alex心裡嘀咕,不過他還想再試一次:“你一個人嗎?”
秦子然這回眼神裡帶了點莫名的怪異,言簡意賅道:“不是。”
他視線又重新回到了小冊子上,完全沒有要繼續的意思。
正在Alex進退兩難時,宗故戴著一副墨鏡走過來了。
他穿了件鬆鬆垮垮的襯衣,領口隨意敞開,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
不過花裡胡哨的襯衣穿到他身上半點不顯俗氣,反而襯得他整個人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張揚。
Alex敏銳地察覺到,方才還毫無波瀾的男人在宗故出現時眼底猝然有了神采。
男人起身迎向宗故說了句什麼,大概說的是中文,Alex聽不懂。
雖然聽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熟稔和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
宗故走進,看到Alex時,眉梢微微一挑:“你們認識?”
“哦不,”Alex笑笑,“只是碰巧,Lucien,這就是你帶來的朋友?”
“嗯。”宗故說。
Alex小小地心碎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男人一眼:“原來就是他啊。”
自從前段時間那份公關宣告出來後,宗故在公司已經算是半出櫃狀態。
Oliver拍照拍到一半衝出去給他要電話這事整個公司都傳開了,但這兩人似乎沒什麼下文。
現在Alex算是明白了,原來宗故喜歡的是這一款,成熟、英俊、冷淡,帶著一點讓人捉摸不透的疏離感。
確實很有魅力。
看著男人看宗故的眼神,Alex知道自己沒戲,隨便寒暄了幾句,便識趣地遛了。
Alex走後,宗故偏頭看向秦子然問:“你們聊什麼了?”
秦子然把手上的小冊子晃了晃:“他問我這個在哪買的。”
宗故從鼻腔裡溢位一聲冷笑,不用猜他也知道Alex那點花花腸子。
不過秦子然要是真有這麼好拿捏,他早八百年就得手了,哪還輪到這些人。
兩人在沙灘上又待了會兒,秦子然翻著書,宗故刷手機。
海風捲著溼意吹過來,紫紅色的晚霞浸透了整個天邊,躺久了睏意又襲來,宗故看天色漸晚,餐廳那邊已經亮起了燈,叫上秦子然走過去。
這次公司來了二十多個員工,加上家屬差不多有三十多人。
宗故領著秦子然和大家打了一圈招呼。
他們正想坐下,迎面走來剛大學畢業的女同事,中國人。小姑娘活潑大方,就沒有她熱不起來的場子。
她盯著秦子然看了看,表情誇張地朝宗故起鬨:“Lucien,剛剛Alex說我還不信,你男朋友也太帥了吧。”
秦子然的手指在半空頓住,下一秒,他側過頭,目光直直落在宗故身上。
宗故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素來散漫的臉上竟罕見地出現一絲慌亂,說話語速也比平時快了半拍:“朋友,真就是朋友。”
艹……他為什麼要帶秦子然來見這種口無遮攔的員工?
小姑娘失望了一秒,隨即眼睛又亮了起來:“那帥哥,你有女朋友嗎?”
秦子然仍舊看著宗故,唇角抿著,沒有作聲。
旁邊的Alex小聲插了一句:“你不該先問問人家喜不喜歡女的嗎?”
宗故看秦子然始終沉默,像是對這種問題不太耐煩,下意識替他回了一句:“他看著像不喜歡女的嗎?”
恰好這時有人在席間開了瓶香檳,淡黃色的泡沫噴濺出來,眾人的歡呼瞬間掀了起來。
在一片喧囂中,秦子然垂下眼,指尖隨意敲了下桌面,聲音淡淡的:“也不一定。”
宗故猛地側過頭盯著他,眉心輕輕皺起:“你剛剛說什麼?”
秦子然神色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沒什麼。”
等到房間裡的歡呼聲散去,他重新看向宗故:“我是說,為什麼他們會覺得你有男朋友?”
宗故微微一滯。
他從來不避諱自己的性取向,身邊跟他關係近的都清楚他愛好男。
可偏偏面對秦子然時,那句“我是gay”像細小的魚刺一般始終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怕說出來後,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跟這人相處了。
短暫的停頓之後,他語氣隨意地敷衍道:“因為在我們這個圈子吧,預設別人的性取向是不禮貌的。這叫政治正確,懂?”
秦子然思忖片刻,看了宗故一眼,很安靜的一眼,卻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可他們都預設你喜歡男的。”
“……”宗故頓了一下,嘖了一聲,“因為一般人來團建都是帶家屬,而我卻帶了你。”
“那你為什麼帶……”秦子然正想問什麼,卻被幾個過來跟宗故說話的人打斷了。
宗故應了一聲,忙著打招呼,秦子然沒再開口。
吃飯的時候,秦子然坐在了宗故的左邊。
沒一會兒,Oliver也坐了過來,正好佔了宗故右邊的位置。
宗故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其實從上次七夕把話說清楚後,他再也沒赴過Oliver的約。
他向來都是當斷則斷的,唯一的拖泥帶水都用在秦子然身上了。
Oliver像似沒察覺似的,語氣依舊熟絡,時不時跟他搭話,偶爾還順手把菜往他這邊推。
宗故擋住了那叉子,客氣又疏離道:“不用。”
他臉上不顯,但耐心明顯有限。
秦子然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下輕輕碰了他的手腕:“你那邊上菜不方便,我和你換位置。”
“嗯。”宗故沒有猶豫,立刻站起身。
秦子然施施然坐下,隔開了兩人。他微微側頭,朝表情僵硬的Oliver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吃完飯人群分成了兩批,一批人玩起了桌遊,另一批人決定去酒店吧檯喝酒。
宗故是後者。
他不想清醒著回房間去面對秦子然,索性就放任酒精麻痺自己,在一杯又一杯的攻勢下,終於喝得有些神志不清。
最後是秦子然忍無可忍,強行把他從酒氣熏天的吧檯裡架出來的。
宗故還沒徹底斷片,只是腳下虛浮。回到房間,秦子然不算溫柔地把他扔在床上。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秦子然熟練地擰了把毛巾,回來時在床邊坐下。
宗故陷在柔軟的枕頭裡,眼睛渙散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窗外海浪嘩嘩打在岸邊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被無限放大,秦子然坐在床邊看著他,心中那些被壓抑的、盤根錯節的念頭,在這一刻一點點浮現出來。
有很多縈繞在他腦海裡的問題,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他低聲開口:“宗故,你為什麼要帶我來團建?”
宗故喉結滾了滾,嘴上有些含糊地說:“散心。”
秦子然盯著他微紅的眼角,問:“那為什麼要替我交保險費。”
宗故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
“為什麼?”秦子然聲音低下來,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宗故還是沒有說話。
秦子然停了停,換了個問題:“你之前說你有暗戀過的人,我認識嗎?”
宗故目光落在他臉上,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像是在認真思考問題,又像是要睡著了。
等待的時間在安靜中被無限拉長,秦子然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就在這時,宗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薄薄的衣料,搓了搓他的心臟的位置。
“你。”他輕輕嘟囔了一聲,像是夢裡的囈語。
指尖在胸口處輕輕勾了一下,秦子然只覺得一股微小的電流瞬間爬遍全身,震得他連呼吸都在打顫。
他壓下心中的異樣,又追問了一遍:“誰?”
“你。”宗故又重複了一遍,手指依舊在那處不輕不重地揉搓著。
秦子然感覺全身的血液彷佛在那一瞬間都湧向了心口,心臟在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
可是下一秒,宗故把手放在他那處又重重點了一下,喃喃道:“關你屁事。”
秦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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