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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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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羈絆

秦子然趕到醫院的時候,許菀知已經斷氣了。

警察正在和哭得上接不接下氣的許菀寧說話,沈瑤聽說訊息也趕來了,陪在她身邊。

有個警察注意到秦子然,上前問:“您是死者家屬嗎?”

秦子然點點頭。

那人輕聲道:“麻煩確認一下身份。”

秦子然低頭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

後來他又被帶去做了筆錄。

警察問了許多問題,許菀知身前的精神狀態,吃藥多久了,死前聯絡過誰。

秦子然覺得自己大腦一片空白,但這些問題卻都答出來了,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可能真的是個麻木不仁又鐵石心腸的人,對於許菀知的死並沒有那麼傷心,還能平靜地和宗故打電話講述事情原委。

只是到了深夜,他會反覆夢到從高樓墜下血肉模糊的許菀知,有時候那人在夢裡詛咒他,有時候又抱著他一邊大哭一邊懺悔。

愛和恨像是徹底混在了一起,他已經看不真切了,也不重要了。

最近吃藥的副作用開始變重,往往才剛嚥下去就止不住地反胃。

大多時候真的會吐出來,以至於他都不知道那些藥到底吃下去了多少。

宗故很擔心他。

可他卻只是垂下眼,自責地說:“答應你回去的事……又沒做到。”

大概許菀知早就計劃好了死亡,警察在她跳樓衣服外套裡翻到了一封遺書。她將大部分遺產都留給了許燦的母親,少部分留給了秦子然。

秦子然對此並沒什麼感覺,耀川的收入已經足夠支付他的留學開銷,而他手裡還有幾筆長期持有的投資,現金流並不緊張。

他從來沒指望從許菀知這裡得到什麼,甚至驚訝於許菀知臨死前竟也曾短暫地想起過他。

許菀知身前的住所留給了許燦母親,秦子然重新搬回了酒店。

他計劃辦完許菀知的喪事就回美國,偏偏這個時候,吳殊給他來了電話,語氣凝重:“公司出了點問題,核心團隊的幾個技術骨幹突然集體辭職了。”

秦子然原本還在處理許菀知的後事,聞言坐直了身:“多少人?”

“一半,”吳殊苦笑了一聲,“而且走的全是核心層,架構、流片那邊的人基本都被挖走了。”

秦子然眉頭不由得蹙起。

按理說公司這幾年發展勢頭迅猛,融資順利,專案推進也快,內部氛圍良好,不應該在這個節骨眼出現集體離職的。

秦子然覺得事有蹊蹺,疲憊地揉了揉眉骨:“為什麼會突然都走了?”

“明面上各有各的理由,”吳殊說,“但我私下查了一下,都是被啟拓集團挖走的。”

秦子然眸光一暗:“啟拓?”

“據我所知,啟拓集團涉業廣泛,但大多數是實體產業,旗下倒是剛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吳殊繼續道,“看樣子他們也想要進軍科技產業。只是為什麼非要挖我們的人?”

啟拓集團,背後的資本是宗家。

秦子然幾乎立刻就明白了,是宗承不想要他好過。

事情一件接一件,連喘氣的機會都不給他。

他低低笑了一聲:“是衝我來的。”

“你?”吳殊有些疑惑,“為什麼?”

秦子然:“我應該是惹到他們老闆了。”

吳殊不解,秦子然做事雖然大膽,但向來有分寸,脾氣也算溫和,絕不會隨意招惹別人。

怎麼一惹還惹了個資本大佬?

大佬挖人要費錢費力,你別說,這仇似乎還挺大的。

“你到底幹什麼了?”吳殊整個人都懵了,“這已經不是普通商業競爭了,這關係到公司的未來。”

秦子然本不想說,但火已經燒到吳殊身上了,他只好解釋了一句:“是私事……因為我物件是宗家的人,他爸希望我們分手。”

吳殊更迷茫了。秦子然條件也不差,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長相還相當出挑。

在他見過的這麼多富二代裡,秦子然甚至算得上最聰明、最有遠見的那一掛。

談個戀愛而已,宗家到底看不上秦子然什麼?

吳殊誠實道:“我還是不理解。”

秦子然靜了兩秒,補充道:“我物件是男的。”

吳殊:“……”

耀川重新招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技術骨幹不是那麼容易招到的,就算招到了,團隊重新磨合、專案交接都需要時間。

這些都會延緩公司的發展,再糟糕一點,可能會影響後續融資。

是誰惹的禍就該誰解決,至少秦子然是這麼覺得的。

於是那段時間,他一面處理許菀知的後事,一面連軸轉地招聘新人、安撫團隊。

整個人幾乎就沒好好休息過。

而他也很清楚,宗承有第一個手筆,就會有下一個手筆。

耀川雖然發展勢頭較好,但也沒到能跟啟拓硬剛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能一直處於被動狀態,他需要找到突破口,讓宗承不會再對他們下手。

秦子然忙得焦頭爛額,藥越來越吃不下去,一吃就吐。

好不容易停下工作的時候,他也很難真正入睡。

到了夜裡,他只是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

恍惚間,他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坐在床邊和他對話,有時候年輕時的許菀知也會突然出現。

她穿著多年前的長裙,手穿過他的身體,把小小的秦子然帶走了。

秦子然知道這是幻覺。

因為許菀知已經死了,這裡也不該有小時候的自己。

但是宗故出現的時候,他很難分清。

明明上一秒剛掛掉和宗故的電話,下一秒人就出現在了沙發上,挑著一雙漂亮的眸子漫不經心地看著他。

秦子然怔怔看著,最後還是忍不住走過去抬手摸一下,沙發上的人又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突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該好好吃藥了。

可是藥根本吃不下去,那種被拉拽著沉溺進深海的感覺又出現了。

呼吸開始變得很累,窗外刺眼的陽光照得他眼睛發疼。

他拉上窗簾,在床上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似乎睡了很久,等他再醒來時,手機螢幕上堆滿了未接來電。

宗故的。

公司的。

吳殊的。

……

大概是睡得太死,他竟然一個電話都沒聽到。

大腦遲鈍得厲害,他緩慢撥了宗故的電話,卻始終打不通。

迷迷糊糊間他看眼了時間,才意識到美國現在是凌晨,宗故應該已經睡覺了。

正當他迷茫時,吳殊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聲音很焦急:“你沒出什麼事吧?”

“沒有,”秦子然頓了頓,“為什麼這麼說?”

“不是,你糊塗了嗎?”吳殊拔高聲音,“今天早上公司大會,等了你半小時,電話也打不通,你到底怎麼了?”

秦子然沉思片刻:“……我忘了。”

拉上窗簾後,他彷佛一具正在逐漸腐化的屍體,忘記了工作,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還活著。

吳殊越聽越不對勁,他感覺秦子然這兩天過於反常,做事情顛三倒四的。

“你最近壓力是不是太大了,”他眉心微動,“你媽剛過世,還是給自己放幾天假,招聘那邊我來處理。”

吳殊這邊剛聊完,墓地那邊又打來電話商量後續事宜。

秦子然頭痛欲裂,實在沒有力氣去處理任何事情了,只能低聲讓他們去聯絡許菀寧。

掛了電話,他又混混沌沌地睡了過去,像是要把前段時間缺的覺全都補回來。

只是睡到一半他忽然覺得渾身冰冷,身體不住顫抖,那種要溺水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硬生生將他從下沉的邊緣扯住。

隱約間,似乎還有人喊他的名字。

秦子然不為所動,只是門外的人鍥而不捨,敲門聲逐漸變成了哐哐的砸門聲:“秦子然,你再不開門老子真踹了!”

外面實在太吵了,秦子然有些木然地坐起來,發了幾秒呆,機械地走過去開門。

門外,宗故拖著一個行李箱站著。他的外套溼了一半,髮梢也被雨打溼了一些,像是匆匆趕來的。

秦子然愣愣地看著他,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宗故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兩步跨進來,直接將人緊緊拽進懷裡。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雨水微涼的潮氣與少年身上清新的氣息混在一起,瞬間將連日來的燥鬱還有苦悶衝散了。

秦子然本能地收緊雙臂,用盡全力抱住眼前的人,極度害怕下一秒這人又消失了。

宗故抱著他,聲音有些啞:“你不是答應我不會一個人撐著的麼?”

秦子然神思不屬,發不出聲音。他慢慢鬆開了一點手上的力道,捧起宗故的臉盯著看。

宗故神色沉了幾分,抬起手,指腹一點點擦過他的眉骨、眼尾,尾音發澀:“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

下一秒,宗故的額頭抵了上來,又很輕地在他唇邊落下一個吻。

秦子然眼睫顫輕顫,隔著一層模糊的潮氣,更加熱烈地吻了回去。

窗外的雨聲模糊地落著,兩人身影勾纏,抱得越來越緊,一時分不清誰更需要誰。

擁抱著躺回了床上,秦子然反反覆覆吻過宗故的眼睛、鼻尖、唇角,最後指尖順著脖頸滑下去,按住他的心臟。

直到感受到皮膚下那處劇烈的跳動,秦子然才得以安心地睡了過去。

宗故整個人鑽進他懷裡,微熱的臉頰貼著他的頸窩。

秦子然感覺自己被一陣溫暖包裹了,像是在深海里泡得冰冷的軀體終於被人打撈出來,攤開在暖融融的太陽下曬著,一點點回溫。

他有些模糊地想,如果這只是一場夢,可不可以永遠都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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