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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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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重逢總是在雨天

宗故回到了秦子然在紐約的公寓,他推開門走進去,空氣裡飄著熟悉的飯菜香。

他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音。

半開放式的廚房裡亮著橘黃色的燈,砧板上放著切好的細蔥和姜,灶臺上的油鍋正冒著煙。

那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站在那裡。

他怔怔望著,眼圈忽然有些發熱:“秦子然?”

那個身影怔了一下。

宗故快步走上前想抱住眼前的人,卻是撲了空。

那個影子消失了,他只擁抱到光和空氣。

浴室裡又傳來洗漱的聲音,門半掩著,彷佛只要一走進去,就能看到正在洗臉的秦子然,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流下來,聽到宗故的腳步聲,他會抬起頭抹乾淨臉上的水珠,然後轉頭笑著說:“起了?”

宗故推開門,裡面卻空無一人。

接著,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他挪動腳步,迎面撞上的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整個浴室被血色吞沒,濃郁的血腥味鋪天蓋地。

宗故猛地從夢魘中驚醒,心臟劇烈跳動著,大口喘著粗氣。他顫著手摸了摸身側的枕頭,還是溼的。

從沈瑤那聽說失去秦子然的訊息後,他已經數不清做過多少次這樣的夢了。

秦子然的公寓他也去找過,但那裡已經換了人。

他在電腦中翻出了秦子然的護照資訊,透過美國的出入境記錄查到對方曾在近期入境過美國。

就在N大畢業典禮的前兩天。

不知為何,宗故忽然想起了畢業典禮那天遇到的小熊。

隔著厚重外套的擁抱,那種莫名熟悉的感覺,真的只是巧合嗎?

記錄顯示,秦子然在美國停留了大約兩週後又離開了,那也是他最後一次和沈瑤聯絡。

宗故坐在床上緩了會兒神,才爬起來洗漱。

今天他約了吳殊見面。

因為路上堵車他遲到了幾分鐘,吳殊已經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等他。

宗故拉開椅子坐下:“抱歉,約你出來還遲到了。”

“沒關係,”吳殊打量了宗故一眼,開門見山道,“你想問我秦子然的事?”

宗故點了點頭,酒保把選單放在他面前,他卻沒心思看:“你和他還有聯絡嗎?”

“沒有,”吳殊想了想,“準確說,我們在兩個月前見過一面,之後我就聯絡不上他了。”

酒吧裡放著舒緩的音樂,可宗故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來:“你們最後一次見面,說了什麼?”

吳殊沉思片刻,有些猶豫:“他囑咐過我不要告訴別人。”

宗故聲音發啞:“我不是要打探你們公司的機密,我找他有一段時間了,連他的家人都聯絡不上他了。”

說到這裡,他的情緒有些激動,“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兒,我怕他出事,你懂嗎?”

吳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其實……他那天是來找我處理他在公司的股份。他把自己在耀川的股份全部轉給了一個人。”

他說到這裡,停頓下來,目光落在宗故臉上。

宗故皺著眉:“誰?”

吳殊看著他,半響道:“你。”

宗故怔愣在原地,周遭的空氣彷佛全部被抽乾了,耳邊再也聽不到任何音樂聲,只剩呼吸滯在胸口。

“我?”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吳殊。

吳殊又重複了一遍:“他把自己在耀川的股份透過信託的方式全部轉給了你。”

全部?

宗故只剩下大腦裡不斷髮出的嗡鳴聲,夢中那些鮮血淋漓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中,他臉色煞白,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幾乎要將他吞沒。

為什麼?

秦子然為什麼要把股份全部轉讓給他,那他自己呢?

他究竟要做什麼?人究竟去哪裡了?

宗故忘記自己是怎麼從酒吧裡走出來的,只知道自己連腿都是軟的。

出來後他一遍遍撥打秦子然的電話,卻只能聽到一陣機械的女聲告訴他無法接通。

他結束通話,又重新撥打。

再結束通話,再撥。

直到最後手機先沒了電。

他頹然地坐進車上,雙手僵得厲害,無法再啟動車子。

他抹了把臉,卻抹了一手的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他回想起很多事情。

看銀河時秦子然溼潤的眼睛。

機場分別時那個漫長得近乎反常的擁抱。

還有那句:“宗故,你要好好的。”

分手後秦子然放棄學業。

退出耀川,退掉紐約的公寓。

所有的所有,那些當初被他忽略的細節如今都串聯起來了,正在拼成一個完整的答案。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秦子然不僅僅是在和他告別,也是在和這個世界告別。

秦子然放棄的,不僅僅只是他們的愛情,還有他自己。

之後宗故想了很多辦法找秦子然,卻始終找不到。

正經手段沒用,他最終還是僱了私家偵探。

私家偵探順著秦子然零星的消費記錄,先是定位到了長汐鎮。

宗故火急火燎地趕過去,民宿老闆看他風塵僕僕,又實在不像壞人,猶豫許久後,還是透漏了一點訊息:“他去凌川市住院看病了。”

聽到這句話時,宗故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來一點。

至少秦子然還肯去看醫生,至少情況還沒有壞到無可挽回。

等他趕到凌川市精神安定中心時,卻再次撲了空。醫生說秦子然半個月前就出院了,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

線索再一次中斷,秦子然又一次不知去向。

之後的幾個月裡,私家偵探陸陸續續發來新的訊息,秦子然陸續出現在北歐的小鎮。

國外的調查遠比國內困難,每查到一條線索都要耗費不少時間。

有時剛查到一條消費記錄,等宗故趕過去,人已經離開了。

他永遠晚了一步。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慶幸的,慶幸至少最糟糕的情況沒有發生。

他住過秦子然住過的酒店,吃過秦子然吃過的餐廳,坐過秦子然坐過的火車。

彷佛這樣,他們的生活軌跡有一天便會真正重合在一起。

他總是幻想會不會在下一個街口,又或者下一個餐廳,一抬頭就能看到秦子然對他笑。

可是一次都沒有。

轉眼來到了新年,窗外飄著雪。大年初一那天,宗故和沈瑤通了一個電話,和從前一樣,那邊仍舊沒有收到秦子然的資訊。

掛了電話後,宗故久久坐在椅子上,緩緩閉上眼。

他忽然生出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這半年,只要一出現秦子然的資訊,他便會像瘋子一樣趕過去。

他從來沒想過要放棄。

可這一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假如秦子然根本不想被找到呢?

宗故低下頭,用力閉了閉眼。

秦子然,你真的狠心到連過年也不聯絡一下家人嗎?真的這麼想和過去一刀兩斷嗎?

包括紐約。

包括江城。

包括所有愛你的人。

也包括我嗎?

秦子然還沒訊息,賀聽卻先出了事。

宗故接到電話說賀聽在墨西哥潛水窒息,救上來時已經缺氧很久。命是保住了,但是跟植物人一樣沒有知覺。

醫生說情況不樂觀,宗故當晚就飛去了坎昆。

等待賀聽甦醒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接到宗婗的電話,說她昨天在紐約遇到秦子然了,但是沒來得及打招呼對方就走了。

宗故攥著手機,喉結滾動,過了很久才問:“他還好嗎?”

“瘦了一些。”宗婗說。

掛了電話後,宗故叫來酒店服務,點了十幾灌啤酒,喝得半醉半醒的時候,開啟電腦寫了一封郵件。

秦子然從凌川精神安定中心出院後,覺得自己的狀態好了不少。

只是吃藥的副作用從頭疼變成了視力下降。

醫生說這種情況比較少見,好在視力下降了一兩百度後便穩定住了。

這副作用比沒日沒夜的頭疼好多了,秦子然索性去配了副眼鏡。

這一年裡他停停走走,去了很多地方,拍星空、追極光,拍完便會傳到六月的賬號。

到了來年三月份,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他忽然想安定下來。

恰好這時,他在網上看到長汐鎮有一家餐廳轉讓,那個位置他熟悉,離《見山》不遠,靠近湖邊,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遠處的山脈。

他索性回去把這家餐廳盤了下來。

處理完開店的事後,秦子然又回了一趟紐約,把儲存中心的東西取出來。

重新踏上這座城市時,那些關於宗故的回憶還是不可避免地翻湧而來,耳鬢廝磨的日子彷佛就在昨天。

他甚至還在街上遇到了宗婗。

兩人隔著馬路對視一眼,宗婗怔了怔,似乎想走近說什麼。

紅燈亮起,車子開始向前流動。秦子然只是輕輕點了下頭,便轉身離開了。

走出很遠後,他才發現胸口悶得厲害。

當天晚上,他就察覺自己的狀態不好了,於是立刻買了張第二天回國的機票。

在候機室,他拿出了以前在紐約用過的膝上型電腦,螢幕開啟,跳轉到郵箱頁面。

這是他以前常用的郵箱,已經很久沒開啟過了。

頁面跳出來幾千封未讀郵件,大部分都是廣告。秦子然稍微抬頭,看到最近的一封:“賀聽出事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明天他轉去紐約的醫院。”

發件人是宗故,發件時間是昨天。

秦子然愣住了,他根本沒想到宗故還會給他發郵件,幾乎是立刻回了一封:“他出什麼事了?”

正在這時,登機的廣播響了,他關上電腦,起身登機。

回到長汐鎮後,秦子然的鬱期又持續了幾天。這是自從上次出院後他第一次發病。

等他緩過來後發現膝上型電腦不知道遺失在了哪裡,那個郵箱重新登入需要舊的手機號驗證。等狀態恢復一些後,他上網得知了賀聽的情況有好轉,也就漸漸放下心來,沒再去關注這件事。

或許,這就是上天給他一個提醒,提醒他別再回頭。

初夏臨近,長汐鎮總是伴著沒完沒了的蟬鳴聲。

秦子然的餐廳開業了。

他的生活又開始忙碌起來,每天盯著後廚備菜、採購、核對賬目,這裡的生活簡單而又瑣碎。

又是一個雨天,細密的雨絲落在石板路上,匯成零星的水窪。

午後的廚房不算太忙,這個點一般沒什麼客人。

有幾道招牌菜式,只要時間允許,秦子然是會親力親為的。他挽起袖口,神情專注地垂頭打理砧板上的魚。

門口的鈴鐺忽然響了一聲,似乎有人進來了。

秦子然沒抬頭,聽見前臺小妹說了句:“您好,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而那個顧客並沒有回答,也沒有動。

前臺小妹有些納悶,又道:“先生?請問幾位?”

這次,那人終於用有些乾澀的聲音說:“一位。”

秦子然手上的動作驟然僵住,心臟像被重物猛擊了一下,漏了半拍。

這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隔著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他依舊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來。

他緩緩抬起頭,愕然地看向對方,那人也正打量著他,用一種複雜而又熾熱的目光,一如往昔。

外面的雨水嘩嘩地落著,四目相對的瞬間,秦子然彷佛聽見血液在體內迅速奔湧、叫囂,甚至連毛細血管也在寸寸炸裂的聲音。

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在長汐鎮一個最平淡的午後,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站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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