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顧行之一早就看見了。
整片空間裡唯一的光明就在那裡。
但是，顧行之時刻謹記沈聽瀾對光明的厭惡，假裝自己根本就沒有看見。
等沈聽瀾主動提起，他才矜持的走了過去，甚至還能在拿起法杖之前，回頭詢問一句。
“怎麼不給我也做一個汙染的？”
沈聽瀾頭也不帶回的，“你用不上。”
她對顧行之有別的安排。
“別的安排？”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微微上揚，“需要我做什麼？”
顧行之拿起了它。
法杖入手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陣溫熱。
不是那種灼燒的熱，也不是那種冰冷器物被體溫捂熱之後的熱，而是一種活的、有生命力的溫熱。彷彿這根法杖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隻正在呼吸的活物。
杖身比看上去要輕，那些細密的紋路在顧行之的手指觸碰到它們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種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顧行之的手指在杖身上緩緩滑過，感受著那些紋路的凹凸和走向。
很親切。
“最近有關於你和汙染的輿論，你看了嗎？”
“嗯，最近這些輿論很有意思。”
顧行之繼續說道：“有人在引導公眾認識汙染，有人在把汙染這個概念從陰影裡拖出來。”
“不過，我不看好他們，對於汙染，聯邦和帝國不會坐視不管。”他說，“汙染的訊息一旦公開，整個社會秩序都會受到衝擊。聯邦和帝國有太多辦法可以把這些事情壓下去。審查、封鎖、闢謠，甚至直接切斷網路。”
“他們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沈聽瀾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汙染不是謠言，汙染是事實。事實就像種子，只要種下去了，遲早要發芽。聯邦和帝國能做的，不過是延緩它破土而出的時間。但越壓，反彈就越猛。等到哪天壓不住了，一次性爆發出來，那才是真正的災難。而且，我感覺，聯邦和帝國好像壓不住了。”
不是壓不住輿論，而是壓不住汙染。
汙染者越來越多了。
這意味著，黑暗之力也越來越多了。
這個世界沒有很好的處理黑暗之力的手段，那麼黑暗之力自然會朝著空白處瀰漫。
這是自然規律。
“你想搶在他們前面。”顧行之說。
“我想搶佔先機。”沈聽瀾糾正，“不是搶先一步暴露汙染，我不打算這麼做，我還不想被聯邦和帝國雙面通緝。”
“那你打算做什麼？”
沈聽瀾走到顧行之面前，伸出手，在他握著法杖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問你一個問題。”她說，“汙染，為什麼令人恐懼？”
“因為它會殺人。正常人接觸汙染就會變成瘋子，甚至變成怪物。它會侵蝕你的意識，扭曲你的身體，把你變成另一種東西。”
“還有呢？”
“它會傳染。”顧行之說，“一個人被汙染，周圍的人也可能被汙染。它不是孤立的事件，是鏈式反應。一個汙染者出現在人群裡，可能會導致成百上千的人被波及。”
“對。”沈聽瀾點頭，“這就是汙染讓人恐懼的兩個核心原因——侵害性，和傳染性。一個東西，既能讓人變成怪物，又能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那它就是瘟疫，是詛咒，是洪水猛獸。任何人看到它，第一反應都是跑，是躲，是把它消滅掉。”
顧行之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他感覺沈聽瀾在鋪墊什麼。
“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沈聽瀾看著他，目光平靜而銳利，“汙染，其實是可控的。”
顧行之沒有說話。
是的，他知道。
他自己就是典型的例子。
從沈聽瀾教他魔力矩陣的時候，從他在汙染者的暴走中發現自己可以控制那些灰黑色力量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汙染不是什麼不可名狀的詛咒，它是一種力量。一種可以被修煉、被引導、被控制的力量。它之所以會讓接觸它的人變成瘋子，不是因為它本身是邪惡的，而是因為那些人沒有控制它的方法。
“我們不僅能控制汙染的力量，”沈聽瀾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被輕輕地、穩穩地敲進顧行之的意識裡，“我們還能控制它對別人的影響。你見過我吸收林越身上的汙染，你也見過我壓制汙染者的暴走。我可以做到，你可以做到，其實，別人也可以做到，這不是個例。”
顧行之的手指在法杖上緩緩收緊了。
“你想把控制汙染的方法傳遞出去。”他說。
“在汙染徹底暴露之前，”她說，“在那些恐懼和恐慌達到頂點之前，在所有人都開始尖叫著要消滅所有汙染者之前。”
顧行之沉默了很長時間。
法杖上的符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著光，那光很微弱，但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想讓我來做這件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沈聽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想讓你做這件事。”她說，“但不是讓你直接暴露自己是汙染者。那種做法太蠢了，你會被當成第一個靶子打掉。”
“那你要我怎麼做？”
沈聽瀾伸出手，按住了顧行之握著法杖的那隻手。
“光。”她說，只說了一個字。
顧行之愣了一下。
沈聽瀾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溫熱而有力。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顧行之，試著用矩陣運轉你的光系力量吧。”她說，“矩陣只是一個結構，一個迴路，一個可以被任何一種力量驅動的引擎。汙染能驅動它，光明之力也能。”
顧行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想讓我用自己的存在告訴所有人，控制汙染的方法就是控制力量的方法，而控制力量的方法，不分光明與汙染。”
他盯著她。
“沈聽瀾，汙染是不是還有別的名字？”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對，它還有一個名字。”
“它叫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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