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能開花，有的人卻不會開竅。
顧行之懨懨的撤回了自己的擁抱，“那三位都被打跑了，接下來就沒事了吧？”
“當然有事。”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黑色的天際線上。
那裡，黑暗之神留下的裂縫已經癒合，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黑暗神和光明神雖然在最後的關頭都好像放棄了對這個世界的入侵，但實際上……”
“那兩位神祇都不是輕言放棄的性格。”
顧行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星際世界的座標已經暴露在兩位神明的眼下。抵抗神明的入侵將是一場持久戰。”
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持續的時間或許長達百萬年。”
顧行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百萬年。
這是一場漫長到幾乎能看見人類盡頭的對峙。
神明的時間尺度與凡人不同。
氣氛沉默了幾秒。
然後，沈聽瀾動了。
她的手落在了顧行之的脖子上。
是一種帶著威脅意味的觸碰。
她的指尖貼在他頸側的皮膚上，她能感覺到他脖頸處動脈的跳動，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或許，”沈聽瀾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為了防止光明神捲土重來，我應該提前殺掉你。”
顧行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垂著眼睛，平靜的看著面前這個把手指搭在他致命處、嘴裡說著要殺掉他的女人。
沈聽瀾挑了挑眉。
“你不怕？”
顧行之的喉結在她指腹下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是黑暗星神，我是您的眷者。”
他說：“不是光明神的。”
他真的很會說話，沈聽瀾有被取悅到。
沈聽瀾的手指從他脖頸上緩緩移開。
顧行之站在她身後，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頸上她手指觸碰過的位置。
“接下來做什麼？”他問。
沈聽瀾看著前方，片刻後才開口。
“三位神明的入侵已經暫時停止。”
這是事實。
“但是，”她話鋒一轉，“危機已經被暴露在了全星際的眼前。”
顧行之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些畫面。
常青在虛擬世界中投射的那些畫面，已經被數百億人看到了。
“甚至你也暴露了。”沈聽瀾的聲音淡淡地補了一句。
顧行之垂下眼睛。
數百億人盯著他那張臉，盯著那具被光澆築的身體，盯著那雙不屬於凡人的眼睛。
“走吧。”沈聽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去哪裡？”
“先去看看常青，她那邊應該有些麻煩。”
顧行之沒有多問，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同朝著遠方走去。
兩大巨頭的星艦與他們擦肩而過，精密的儀器和強大的人類沒有任何反應。
無需眼鏡，無需頭盔，無需營養倉。
只是抬腳，便直接進入了虛擬世界。
沈聽瀾帶著顧行之重新站在那片白色的虛空中。
上一次她來的時候，這裡站著一個人。
這次。
她依然站在這裡。
可沈聽瀾卻沒有再從中感覺到人類的氣息。
她的面容清晰，可靈魂卻已消融。
常青的聲音響起。
一臺非常精密的、能夠模擬人類語氣的機器。
但不是人。
沈聽瀾開口：“常青呢？”
“我就是常青。”
“你不是。”
“常青已經不在了，對嗎？”
沉默。
白色虛空中的沉默像一層透明的薄膜，裹住了三個人。
然後，常青開口了。
“常青的意識已經在封鎖古神通道的過程中消散了。”
它的聲音沒有波動。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虛擬世界的核心智慧體。我擁有常青的全部記憶、全部知識、全部認知模式。從功能上講，我可以被視為常青的延續。”
沈聽瀾沒有說話。
“但你不是她。”顧行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智慧體轉向他。
“你是那個被光明之力澆築的人。”它說，“顧行之。你的精神力波動特徵與虛擬世界中的記錄完全吻合。”
它在陳述事實，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常青在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後的指令。”智慧體重新轉向沈聽瀾。
沈聽瀾等著它說下去。
“她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已經被神秘入侵了太久。”
“神的力量，不管是光明還是黑暗，甚至是古神，都有侵蝕性。”
沈聽瀾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這個世界已經和神秘無法分離。”
“汙染者的存在，虛擬世界的精神力網路，天權遊戲中的神秘力量殘留——這些都是神秘已經紮根於這個世界的證據。即便神明不再降臨，神秘也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沈聽瀾，”智慧體叫出了她的名字，用常青的聲音，用常青的語氣，用常青曾經用來和她說話的那種方式，“你是否要以黑暗神的身份，永久的守候這個世界？”
白色的虛空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沈聽瀾站在那裡，面前是已經失去常青意識的智慧體，身後是沉默等待的顧行之。
這個問題，常青在她進入虛擬世界之前就暗示過。
她說。
“你是黑暗之神留在這個世界的錨點。”
“一旦這個世界被祂們改造得足夠結實，祂就會找到你，透過你進入這個世界。”
“在這件事情上，你沒得選。”
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我暫時不知道。”
智慧體安靜地看著她。
“我需要看看，”沈聽瀾的聲音很輕。
“這個世界的決心。”
看看那些在恐懼中顫抖、在絕望中仰望、在黑暗中看見那一縷光之後選擇了相信的人，會怎麼做。
她看著智慧體，血色的眸子裡映出那片無窮無盡的白色。
“如果這個世界的人，在知道神的存在之後，依然選擇站起來、選擇反抗、選擇用自己的雙手去守護自己的世界。”
她頓了頓，“那我守候他們又何妨。”
“如果他們在知道神的存在之後，選擇跪下、選擇祈禱、選擇把命運交給更高處的存在——”
“那我守候他們又有何用。”
“常青還留下了一段話。”
沈聽瀾抬起頭。
“她說……”
沈聽瀾屏住了呼吸。
“別太苛責自己。”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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