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行川看著桌上在茶水沖刷下變成青綠色的貔貅，發出了感嘆聲。
“這個挺可愛的誒，你新買的？”
“嗯，來，給你看個有意思的，我剛學會的。”說著老孔捏著杯蓋，在杯沿上一扭，杯蓋便繞著杯口旋轉了起來，正好半圈，又被老孔穩穩拿住。
“哇！”時行川很給面子地鼓掌，“厲害厲害！”
“哈哈哈，這個叫時來運轉。”見她的反應，老孔頗為得意，“來來來，喝茶喝茶，這個是熟普，不傷胃的。”
時行川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口，順滑綿柔的香氣充斥這口腔，幾乎沒什麼澀味。
“好喝誒。”
“哈哈，是吧。我朋友送的呢。”
看她喜歡，老孔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口。
老孔是在去年年後開始練茶藝的。由於腦梗過的關係，他戒了煙又戒了酒，渾身不得勁，最後迷上了茶，還花了萬把塊去報了個班。然後每天就在辦公室裡一邊泡茶一邊喊“燙燙燙。”直到她退役，老孔泡個茶還會喊“燙燙燙。”
沒想到，這會兒倒是被他練出來了。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時行川感到愜意，靠在沙發上，忽然卻發現老孔的辦公室裡似乎少了點什麼。
“誒，老孔，你桌子上那個文竹呢，還有原來放在櫃子裡的擺件怎麼不見了？”她好奇的問道。
老孔的動作卻頓了頓，他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拿回家了。”
“拿回家了？”說實話，拿回家很正常，這些東西本來也就是老孔拿過來的。但不知為何，時行川的眼皮跳了跳，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其實，這次找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說。”老孔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說道：“我要辭任了。”
五個字，分開了都懂，連在一起，時行川卻有些茫然。
“辭，辭任？辭任什麼？CEO嗎？”
“嗯。”老孔點了點頭，彷彿終於完成了什麼大事一樣，他鬆了口氣，靠在了沙發上，笑得很是平靜，看上去並沒有太多的悲傷。
“佳樂要復出了，你知道吧。”老孔說道。
“嗯……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嗎？”
“有戰隊向我們收購百花繚亂，是給佳樂用的。”老孔說道，“嘶……這個事好像現在還不能說。嗨，不過對方也上門了好幾次，內部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戰隊內部，該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告訴你也沒什麼。”
說著，老孔伸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收購百花繚亂？”站在佳樂決定復出的戰隊角度上看，這個選擇是再正常不過了。百花繚亂除了是最好的彈藥賬號卡，更是佳樂征戰多年的夥伴，可以說每一件裝備都是給他的操作習慣量身打造的。如果可以用百花繚亂，毫無疑問，這肯定是最優選，但是……
“他們同意了？”時行川問道。那些股東和投資人肯定不會答應啊，就現在而言，百花繚亂早已是百花的精神象徵。
“他們一開始是不同意。”老孔笑道，“被我說服的。”
“用……換的？”她沒說得很明確，因為覺得不可思議。
“哪有那麼誇張。”老孔擺了擺手，“就是說服，他們當初不就是被我這張嘴說服來投資戰隊的嗎？”
說著，他忽而嘆了口氣：“小川啊，這些年，很不容易吧？”
時行川不懂生意上的事，她完全分辨不清老孔說的是事實，還是用來安慰自己的話，只覺得好荒謬，怎麼連老孔都要離開了。
聽到問話，她吸了吸鼻子，道：“也沒有，怎麼這麼問。”
“哈哈……就是感覺到了。”老孔說道，“最近和其他戰隊的老闆聊了聊，才發現我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到位。攤子鋪得太快，管理卻沒有跟上，總是跟著那些投資人的思路跑，搞什麼情懷，唉。”
“半個月前，他們過來談論收購百花繚亂的事，我們就一起開了個會嘛。我就看秦總那幾個，那叫一個斬釘截鐵呀。哎呀，張佳樂怎麼能復出去別的戰隊啊。絕對不能同意出售百花繚亂啊，出售了百花就完蛋了啊。”老孔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也就不明白了，怎麼會完蛋呢。百花那麼大個戰隊，怎麼會因為一張賬號卡完蛋呢？這賬號卡，想用的不給人家用，硬塞給鄒遠，我看鄒遠也沒有特別喜歡百花繚亂，每次開會啊……那個愁容滿面的。非要留下來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和落花狼藉一樣放著吃灰嗎？哦，還有佳樂，怎麼就不能去其他戰隊了呢，他和百花簽得又不是賣身契。”
“所以，我就拍板了，出售百花繚亂。畢竟……”他抬頭，不知在看什麼，眼神染上了一絲笑意，“畢竟，這張卡本來就是佳樂帶過來的。說句難聽的，佳樂都多大了，退役又復出的，他還能再打幾年。讓百花繚亂陪他再征戰個幾年又怎麼了，是吧？人家是要買，又不是要我們白送。”
他笑眯眯地看向時行川，卻一下子慌了手腳，滿桌子地找出紙巾，遞到了她的跟前：“怎麼哭了啊小川？不哭啊不哭，不講這些不高興的了。”
時行川接過紙巾，低頭擦去了眼淚，視線卻又很快模糊起來。
老孔說的她也早就意識到了，壓力太大的時候也有抱怨過老孔，但這裡早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地方了。在退役後，她設想過百花的未來，無數種想象裡，唯獨沒有老孔卸任這一條。
“不是的老孔，你很好。”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壓抑的顫抖，“不是你的問題。”
老孔看著這個隊裡唯一的女孩兒，或許現在也不能算作女孩兒了，她是個成熟的大人了。但他想起的，總是那個剛剛開到K市的時行川。
冷著一張臉，因為不適應高原環境有些蒼白的面色，拖著個不大的行李箱，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但又會好奇地打量周圍。
十八歲的小川，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為了一個未成型的戰隊打拼。
或許是和自己女兒相仿的年紀，他總是會多關照她一點，沒想到一晃眼，也這麼多年過去了。小女孩也變成了值得依賴的存在，戰隊那些小年輕還管她叫姐。
時間好快啊。
“或許曾經很好吧。”老孔說道。他起家是從民宿開始。後來又投資做咖啡，規模都不大，但收益不錯。他的心態一直很好，覺得做生意也就不過如此，直到百花戰隊。榮耀發展地太快了，剛開始還遊刃有餘，後面慢慢地他就管不過來了，到處都需要人，到處也都需要錢。去拉贊助商，找股東。終於把戰隊拉扯地可以平穩執行，卻發現在管理上愈發困難。
他或許是個好的合夥人，但他不是一個好老闆。他看過論壇的那些帖子，抓瞎運營上永遠有百花的位置。他想改變卻無能為力，也無從下手。
直到回過頭來看，他才發現自己竟然走了那麼多的錯路。
之前他也萌生過退意，但是想到戰隊的那些成員，特別是時行川和張佳樂，他又於心不忍。他在尚且如此，若是他不在呢？
就這麼熬著。直到霸圖來求購百花繚亂，他才幡然醒悟。百花沒了百花繚亂不會完蛋，那百花沒了他更不會啊。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有什麼不好。
於是，他們開了股東大會，選定了合適的接班人，還成立了新的監督部門。離開百花，他並不難過。
或許隨著百花最後一點舊的東西脫落，會迎來新生也說不定呢。他相信，百花一定會越變越好。這個他投入最多心血的地方，一定會迎來新的輝煌。
“佳樂知道嗎？”時行川的心情也平復了下來。現在冷靜下來想想，其實他辭任也好。本來身體就不行，在家養養花泡泡茶的，還能多陪陪老婆和女兒。
“要他知道幹啥？”老孔頗為得意地哼了一下，“他現在可是敵人，這種戰隊機密怎麼能和他說。”
時行川失笑：“敵人是不是也太誇張了點，那個叫對手。”
“嗨，管他這那的，反正這小子現在和我們不是一夥的了唄。”
說著說著，老孔又何時行川講了一下百花接下去的規劃。
她有些納悶：“我都退役了，說這些幹什麼？”
“哎呀，這不是我心裡沒底嗎？你是專業的，你聽聽這樣成不成。”老孔說道。
時行川點頭，表示這個想法確實是有點建設性，把於鋒挖來做隊長，還真是挺合適。沒想到她剛剛和鄒遠隨口一說的玩笑話竟然成了現實。
“誒對，那小遠呢，你們什麼打算？”
“那當然是做張新的賬號卡給他啊，量身打造，我們百花最擅長做彈藥專家的賬號卡了。哦，就是這個職位上，還在商討，我的想法是副隊長。”
時行川新奇：“你都辭任了，說話算數嗎？”
“怎麼不算啊！至少他們也得聽一聽啊！”老孔吹鬍子瞪眼，“CEO交接也要很久的好吧，就算交接完了我還得在公司呆一陣子呢，幫助新來的老闆適應環境。哎，你看你，不懂了吧。”
雖然剛剛才為了他掉過眼淚，但在嘴巴上時行川是不會讓著任何人的：“哎呀你懂你懂，你欽點的副隊長都以為戰隊要開除自己呢，最近老來戰隊加班你知道嗎？”
“什麼？”老孔大驚失色，“哎呀，這孩子咋啥都不問呢，我這就讓人通知他。”
剛拿出手機，老孔忽然想起了什麼看向時行川：“誒對了，你之前說得有事要和我說，什麼事啊？”
“額……”時行川的眼神飄忽了一下，神情很是不自然，“就……那個，嗯，我談戀愛了。”
“什麼，你談戀愛了！”老孔“蹭”地一下站了起來，表情在欣喜和憂愁之間來回切換，最後換成了嚴肅的表情，道：“那個，什麼時候談的啊？”
“就最近啊。”
“那這次是……他也來了？”
時行川點了點頭，豁出去一般地開口道：“他已經到飯店了。”
“好好好。”老孔也不管還沒收拾的桌面，徑直往門口走，“我去給你把把關。”
由於時行川沒說男朋友到到底是誰，拉開包間們看到孫哲平的老孔差一點感到了心臟驟停。
他茫然地看著那人，又看看低著頭的時行川，很是不確定地問道：
“你……不會也是來把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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