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融入怪誕怪異的氣氛,整個廣場化成為放蕩的巫魔舞會。一個個扭曲的姿勢前仰後合,一張張怪相的人臉呲牙咧嘴,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昏沉混沌。
像馬戲團,鬼臉怪異陸續獻出他們最精彩的一幕,但缺了一點,沒有掌聲。
廣場靜悄悄,只剩下它們在躁動。
黃色警戒線圍緊廣場,每隔一米,都有一個哨兵看守,屏息盯著它們不越線。
*
滋滋滋的電流聲伴隨著急切的呼叫,“指...揮...官,外城...區...”
斷斷續續的男聲傳出,夏停聽得不耐煩,切斷通訊器,二人沉默看著他結束通話。
下一秒,夏停的指尖又按下綠色按鈕。
“指揮官,外城8區1號廣場出現多人怪異爬行,請立即派哨兵前往支援。”
“收到。”
通話聲恢復正常。
夏停看了一眼實驗室門口,道:“艾斯博士,874位的幼兒報告儘快。”
艾斯眼眸變得暗淡無光:“如果可以,我寧願不要這種事。”
夏停上下唇微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方才,聽白也聽到,怪異爬行,結合今晚看到幼兒,她可以確定,外城區的人也發生寄生蟲性的感染。
“跟我走。”夏停瞥眼。
聽白沒問什麼,直接跟著他離開白色長廊。
擋風玻璃,眼前離奇又真實存在的一幕,讓聽白不由頭皮發麻,她推開車門。
“通知防護中心。”沒有多餘的話語,夏停目視前方,抬手走去廣場高臺。
“好。”弗林拿起通訊器。
防護中心,意思就是廣場裡所有人都要死去,沒有辯駁的可能性。
她看向高臺,只有凌厲的身影,孤單又決然。
一聲槍響。
那是死亡的鈴聲。
兩聲。
三聲。
四聲。
五聲。
......
無數聲。
廣場周圍的哨兵排成一列,前一個哨兵的子彈用完,後一個哨兵補上。
“啊——”
一個感染寄生蟲的人滿臉通紅,皮下彷彿有熱水燒沸的熱泡,咕咚咕咚凸出來,又凹進去。
哨兵手指顫抖扣動手槍,紅通通的洞口流下條形血條,他捂住口鼻,衝向廣場牆上,狂撞不止。
夏停淡淡掃了一眼那個暴動的哨兵,“你,去做精神安撫和疏導。”
“好。”聽白領著帶去後車廂,她明白了,她是嚮導,帶她過來,是為哨兵做精神安撫和疏導。
白燈下,兩名哨兵按住暴動的哨兵,聽白捂住哨兵的額頭,嘗試與進入哨兵精神圖層。
一進入,一條棕色長蟲咧著鯊魚牙齒,血口大盆朝她的臉襲來。
猛間,聽白抽走手掌,抖兩下手,不注意,撞上銀色長桌角,刺痛感冒出。
兩名哨兵面面相覷,驚道:“怎麼了?他感染了?”
聽白:“可以吧。你們有誰知道他說精神體?”
兩名哨兵搖頭,下一秒,弗林道:“棕熊。”
聽白壓下噁心感,冷靜:“他的精神體可能感染寄生蟲。”
說完,暴動的哨兵不知使出什麼奇力,猛然推開按住他的兩個哨兵,眼睛發紅,衝去外面。
“追出去!”弗林看著愣在一旁的兩名哨兵,立即道,他又看看聽白蒼白的臉色,穩了穩心態,又輕聲:“你沒事吧。別擔心,不是你的問題,哨兵五感超載或精神海混亂很容易感染。”
眼見暴動的哨兵衝進黃色警戒線,衝進廣場,千鈞一髮之際,夏停抬手,嘭!
暴動的哨兵倒地,兩名哨兵見狀,仰頭看向夏停,他用眼神示意,讓他們回去繼續工作。
尖銳鋒利的槍聲逐漸變成蚊蚋振翅的翁鳴,每一張面孔一種奇形怪狀的倒下,血染臉龐。
若說清晨第一縷陽光是新生,那麼基地的第一縷陽光經過精妙計算出來,每一個人都可以得到,又每一個人只能活在精妙計算中。
光淺漸亮,便更加容易看得清廣場死了多少人。
感染異種的人,血流不止,還有她身上的寄生蟲,扁扁的,長長的,棕色的,黑色的順著血滑動。
若靠近血泊,定會讓寄生蟲趁時而入。
不久,防護中心的工作人員趕到,一晚上的流血,也該進入收尾。
他們著白色防護服,渾身包裹嚴嚴實實,踏進一片紅色之中,猶如白玫瑰猝不及防穿中滿是尖刺的紅玫瑰,白玫瑰只看到紅玫瑰有難,毫不留情拔走紅玫瑰身上尖刺,逐漸的,紅玫瑰的尖刺越來越少,直到紅玫瑰完全盛開在廣場,豔麗又無罪。
一雙眼睛路過,聽白與它交匯,透過眼睛,她看清了,是亞力。
她抬手想打招呼,一聲槍聲,亞力眼冒雙瞳倒地,聽白看向開槍的方向,
黑漆漆的槍口,夏停一動不動舉起,又放下,向她走來。
“防護中心出現工作人員感染情況,注意排查。”夏停低頭,沒有任何情緒彙報情況,但他的眼睛卻盯著聽白不放。
拉起她的手臂,夏停命令道:“回機甲車廂裡待著。”
甩開他的手,聽白踉蹌幾步,想走去亞力倒下的地方,突如其來的死亡讓她不能接受,明明,前一個還是活生生,明明,前一秒,他還活著。
夏停眸光冷卻,捉住她的手臂。
聽白欲想往前一步,一道大得幾乎沒有反抗的力度將她死死鉗住,她眼睜睜看著和亞力穿同樣的防護服的人帶走亞力。
身後,便是審判亞力死亡的人,只要她轉身,她就能看到。
她垂眸,繞過他,走去車廂。
廣場再往前一百米,懸浮列車會經過這裡,乘坐懸浮列車的人,知道昨晚發生流血事件,忍忍不往這裡看,他們怕,怕對上他們的眼睛,他們就要面對死亡。
沒有人在這獲得重生,包括審判他們的人。
車廂內,夏停、弗林、聽白三人默然不語。
夏停撫著額頭,閉目休息,沒有那雙審判別人死亡的眼睛,此時的他,變得柔和許多。
“你不休息一會。離主城還有一個小時。”弗林用很輕的語氣對著聽白講。
從幼兒到成人,感染的方圍越來越大,幼兒的審判尚且要思量思量,但成人卻不需顧慮太多,他們的死亡,即節省基地資源,又不會擔心他們會感染其他人。
聽白搖搖頭:“不了。你似乎也忙了很久,你先睡吧。”
弗林也搖搖頭,笑道:“我也不了,指揮官在養神,我需要隨時留意資訊。”
再次望向夏停,聽白想起每每見他時,他都是一副讓人望而卻步的形象,很少會見他流露出安靜?沒有攻擊性?
她想不出形容詞來,她只知,他現在累了又或許困了。
靜謐的林子,一片欣欣向榮的綠色亮起,它們啞枝瘋狂生長,綠葉混著泥土氣味鑽進鼻子,平靜、平緩、輕快、玩鬧的聲音拂耳。
那時的人們,會一邊享受夏天,也會一邊期待下一個夏天的到來。
人總是學不會抓住一個夏天就只能捉住一個,他們總會期待下一個。
災難來襲時,他們才知道,那是他們最後一個夏天。
恍惚間,聽白看見弗林上下嘴唇不停張張合合,夏停垂眼,沒有說話。
她沒聽清他們講什麼,她只知道,這一次不是普通一場大規模感染可以說得過去的。
主城空蕩蕩,只有在季度工作安排時候,主城才會恢復一二生機。
這一次,聽白沒有跟著夏停走去燈塔,而是獨自一人走回白塔,她雖在哨塔做啟蒙老師,但她是嚮導,是屬於白塔,這一點,永不會變。
白塔三十層至四十層是嚮導的房間,她們的房間是統一設計,一張靠近窗臺的長桌,一張靠近左牆的床,一張靠近右牆的書架,另無特別之處。
撲通一聲,她陷入床上,沉沉浮浮的入睡。
指甲抓劃鐵門的聲音陡然響起,來不及多想,聽白從床上爬起來,走去聲源處,她沒有開門。
透過貓眼想看清門外的情況,可是,一片黑暗,隨即,她明白了,這是一場預謀的行動。
刺耳聲不停在撓她的心,聽白忍著不適,拿起白塔給每個嚮導的抽屜裡配有的通訊器,她指尖顫抖撥打求救號碼,嘟嘟嘟的等待聲音始終沒有任何人接聽。
“現在如何?”對面終於響起。
這時,聽白的耳朵難受到分不清這個聲音是誰,咬著牙齒吐字道:“情況良好,但需要幫助。”
對面呼呼道:“等著。”
立即放下通訊器,聽白蹲倒在地,捂住耳朵,儘量隔絕門外的聲音。
天旋地轉間,快當她被抓門聲折磨得穿心透肺之際,一陣有力的拍門把她拉回來。
終於來了,她腳步輕浮按下把手,忽間,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往前面撲去。
門外的人也是一頓,下意識伸手扶穩她。
待聽白回過神,她抬眼:“謝謝。”
“不用。”
冷冽又清寧的聲調,她猛間抬頭,撞上一雙柔和的紅眸。
不是白塔的工作人員嗎,怎會是夏停,難道白塔要歸哨塔管,她腦子如斷線的風箏飄想不停。
夏停:“好點沒有?”
聽白低頭像似在詢找什麼,“緩和好多了。”
夏停看出來她在找什麼,“抓門的是幼兒,已經帶走,儘快工作。”
聽白眼睛微微睜大,幼兒?那豈不是白塔裡的幼兒豈不是發生寄生蟲型感染,她應下:“好的。”
手環不停閃過紅色通知,聽白邊走邊檢視。
情況比她想象要糟糕,哨塔的幼兒培育中心通知她儘快到場。
她到達時,已有多名哨兵在此看護,胸前佩帶有燈塔綠色工作牌的工作人員,正馬不停蹄抽幼兒的血液,一小管一小管拿去做基因檢測。
忙碌的身影中,聽白看到加莉也在此,她垂頭,眼神專注,用力的抓住幼兒晃動的手臂。
再到後面,是一個女孩,她不慌不忙抬起手臂,線型大小的針孔扎進手臂,她臉上愣是沒有出現任何不適,反而很淡然。
這個表情,讓她想起夏停,做什麼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多久也不變。
“哨塔培育中心的工作人員呢,快把幼兒領走。”燈塔工作人員喊道。
聞言,聽白走上前去拉走小女孩,走上前去時,她的眼神剛好和加莉對視,二人默契相互.點頭,又繼續投進各自的工作之中。
碰面夏雲時,她眸光暗淡,神情憂傷,但她還是保持微笑道:“聽白,你來了。”指了指小女孩,“她抽血了嗎?”
聽白:“剛抽完。”
夏雲從聽白手中拉過小女孩的手,道:“跟我來吧。哨塔也出現寄生蟲型感染,感染的程度我想應該沒有比幼兒管理中心高,但還需做一定的排查。”說著說著,她們來到一間單人房,夏雲輕輕的拍拍小女孩的後肩,“自己乖乖的進去睡覺。像往常一樣。”
小女孩乖巧點點頭,輕聲關門。
夏雲笑道:“聽白,幼兒抽完血後,送她們回房休息即可。你去忙吧。”
聽白看一眼夏雲,可能勞累過度,夏雲臉上沒了從前那般紅潤的氣色,她道:“好,園長,注意休息。”
主城對有嚮導和哨兵基因幼兒保護程度是最高,現在白塔、哨塔的幼兒皆發生寄生蟲型感染,那麼主城生活、工作的嚮導和哨兵離寄生蟲感染也不遠。
待著哨塔裡,始終如一的燈光讓人感受不到白日黑夜,帶走抽完血的幼兒,又回到這裡接著重複一遍。
她孜孜不倦這樣做,等待之時,加莉遞去一瓶冰水給聽白,她輕手接過。
加莉見此,伸手揉了揉她的太陽xue:“哨塔有兩千多名幼兒,基因檢測報告會陸續出來的。不用過於擔心。”
聽白撥開加莉的手:“不用,你也累了。我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我們始終需要面對。”
二人相互依偎一下,腳步聲便傳來,夏停朝她們二人望了一眼,隨後又一看向抽血處。
燈塔的工作人員見夏停站在一旁,想起身敬禮,他手掌往下壓了壓,示意不用敬禮,繼續做手上的工作工作即可。
又一個幼兒抽完血,聽白柔聲道:“加莉,我先去忙了。”
“好。”
伸手牽過幼兒時,那幼兒使勁撒開聽白的手,悶悶不樂:“不要你牽手,要你抱!”
沒有理由的要求讓聽白一懵,她蹲下,道:“那也行。”剛準備伸手抱起幼兒時,那幼兒又不滿意,撅嘴:“不要這樣子抱!”
聽白無措的起身,看著幼兒咋呼的神情,思索著如何體面領他走。
高大的陰影籠罩全身,幼兒瞬間不出聲,也不比劃要聽白用什麼姿勢抱他回去。
夏停:“自己走回去。”
果然,還是哨塔的最高指揮官的身份有用,幼兒聽後,悶頭走回去,完全沒了高大的形象,只剩下矮小的身體。
下一秒,夏停開口,不用多想,一定是說聽白不適合做啟蒙老師之類的話,就算他不說,她已經接受了,比起做啟蒙老師,她更適合坐在精神疏導室裡。
“領走下一個幼兒。”
意想不到的話語,聽白回頭看一眼夏停,心中莫名的奇怪,她道:“好。”
走時,她聽到通訊器的聲音響起聲音。
“寄生蟲感染的緣由已經找到,是水源和肉類。”
“好的,我已經知道。”
“現在有沒有聯絡上自然基地的泰斗。”
“暫時沒有。自然基地的地磁經常性失磁,如果一下聯絡得上,那一定是上帝的手筆。”
“儘快吧。”
聽聲辨人,通訊器對面是艾斯博士,說話聲停止,夏停朝她處看一下,轉身消失在走廊中。
一剎,聽白輕聲對著幼兒道:“自己乖乖走回去,姐姐有事要做。”
她小跑進電梯,道:“指揮官,我也想去。我想,每一次行動,需要一名嚮導跟隨。”
夏停漫不經心掃過她的臉,別過眼:“哨塔的每一次行動,白塔會安排專門的嚮導跟隨。”
言外之意下,不需要聽白跟隨。
她道:“可是,昨晚,你不是預設我做跟隨嚮導。”
夏停:“情況緊急。”
他言簡意賅解釋昨晚為什麼要她做跟隨嚮導的理由,很充分,讓聽白一時找不到可以辯駁的理由。
銀光倒映她的思緒,電梯門開啟,聽白只好跟著夏停。
他上車,她也跟著上車。
弗林一邊彙報,一邊看著聽白的那個方向。
“先從8區水庫開始排查。”
靜等兩秒,沒有回答的聲音。
“嗯。”夏停短暫嗯了一聲。
弗林回神:“是。需要準備轟炸機嗎?”
聞言,聽白猝然抬頭,夏停沒有遲疑,小弧度的頷首。
已經申請8區的罩燈24小時全方位開啟,沒有晝夜可分,幾人站在深不見底的蓄水池邊上。
水面上波瀾起伏,粼粼亮光,一個哨兵著白色手套,直飛機垂吊他下去。
稍稍站久,一股奇特的氣味飄散,聽白分辨不了是任何氣味,但她知,以哨兵對氣味敏銳度,大概是剛站這裡,便可聞到。
一管看起來澄清的水取樣出來,燈塔工作人員接手帶回車廂。
等待過程中,夏停:“8區上方的保護罩有沒有開啟過。”
8區的負責人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一句話,“開了一次,但很快又關上了。”
夏停摩挲手指:“下雨時開的。”
一聽,8區的負責人心中警鈴一震,那時,他為了在8區普通人耍一時威風,大放撅詞開一次保護罩也沒有什麼,一開啟,天空淋盆大雨砸下,意識到不對他又命令人立刻關上,就一會兒,關係也不會扯這麼大,“是的。”
夏停敲了敲欄杆,詭異的聲音不合適宜響起,他轉頭,審判道:“回主城認罪。”
8區負責人慾想再為自己申訴,但看一眼夏停不容置疑的臉,只好道:“好。”
一沓報告單接過,夏停低頭翻看,燈塔的工作人員:“8區蓄水池中有多以賈第蟲、溶組織內阿米巴、隱孢子蟲的寄生蟲,與8區幼兒基因檢測出來的報告寄生蟲相同度達到95%。”
權橫利弊之下,夏停道:“將8區的居民遣送去1區。8區的所有資源立即整合,一個小時後,8區將會炸燬,屆時,靠近8區的5區和6區做好封區準備。弗林,協同5區和6區的負責人一起做好封區準備。”
轟——
直升機旋轉上揚,咔擦,保護罩往兩邊舒展開來,猶如盛開的花朵。
無數架轟炸機猶如蜜蜂採蜜,有距離的圍在8區上方,等待這朵花朵完全盛開,它們便來採獨一無二的蜜。
最後五秒。
所有的蜜蜂肆無忌憚放開它長長的尖刺,任尖刺插.進這朵剛盛開不久的花朵。
轟鳴聲不近不遠迴盪耳邊,一棟棟完整的建築眨眼變成廢墟,前一秒,她還真真實實踏過這片土地,下一秒,所有一切化為昨天。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遠的事情她無法深究,她只想知道下一秒,會發什麼不可預知的未來。
注意到她投來的目光,夏停翹起二郎腿,悠然自得的道:“問吧。”
“8區的為什麼要堅決轟炸。”或許還有很好辦法可以解決水源問題。
夏停:“8區不止是水源問題。主城白塔和哨塔的幼兒出現幾例寄生蟲型感染。”
主城以基地利益為主,外城以主城利益為主。寄生蟲感染已經涉及到主城,這樣做,無可厚非是為主城的利益。
即使是上帝,也無法預知人類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指揮官,現在可以撤離。”前方傳來駕駛員確認的聲音。
“返回主城。”夏停回頭掃了一眼下方,塵土飛揚,瀰漫炮火槍煙味的8區,堅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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