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男人沉默了幾秒鐘。
「女孩。」陸廷的聲音悶悶的。
「為什麼？」姜棉仰起頭，藉著昏暗的燈光去尋他的臉。
陸廷的大手輕輕護著她的小腹，語氣裡透著幾分理所當然。
「女孩長得像你，肯定好看，腦子也靈光。」
「以後就算遇上什麼事，別人也騙不到她。」
這話說得實在，姜棉忍不住輕笑出聲，又故意逗他，「那要是個男孩呢？」
「你不想讓他像你一樣高高大大的，走出去多威風。」
「不好。」陸廷眉頭立刻皺起。
他低頭看著懷裡嬌滴滴的媳婦，語氣裡竟然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嫌棄與自我否定。
「男孩要是隨了我，五大三粗的，除了會一身蠻力，什麼都不會。」
「要是太笨，說不定還會氣著你。」
在陸廷心裡，姜棉現在是能在國際洋行老闆面前運籌帷幄的祖宗，是那些港島闊太求著捧著的神醫。
而他自己，脫了這身衣裳，骨子裡還是那個在村裡上山打野豬的糙漢子。
他總覺得，自己這點上不得檯面的粗糙底子，千萬別遺傳給下一代。
姜棉聽著聽著，原本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她一把掀開裹在身上的薄被，直接翻了個身，雙手按在陸廷寬闊的肩膀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
「陸廷，你是不是對你自己的本事有什麼誤解？」
陸廷怕她著涼，趕緊伸手去扯被子，「你躺好，醫生說頭三個月不能亂動。」
「你先聽我說完。」姜棉拍開他的手，語氣嬌嗔裡透著認真。
「誰說你只會一身蠻力的？」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戳在陸廷的鎖骨上，開始一條條往下數。
「你會做這世上最難的妝花羅禮服，手藝連那些歐洲高定設計師都得遠遠不及。」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會做飯，隨便弄個魚湯，都能讓那個見慣了山珍海味的錢老闆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在大隊的時候，魚塘鴨塘是你弄起來的。」
「家裡那些帶雕花的紅木傢俱，連同我頭上戴的簪子，全是你一刀一刻親手打出來的。」
姜棉越說聲音越清脆，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小石子，精準落在陸廷那顆常年緊繃的心臟上。
「就在前幾天，全港島風頭最盛的明星Leslie，穿著你連夜熬出來的戰袍站在臺上。」
「你管這叫什麼都不會？」
陸廷被她說得耳根一陣發燙。
他常年冷著一張臉習慣了，哪受得了媳婦這麼變著法子往裡誇。
男人喉結動了動，偏過頭去躲避姜棉直白的視線，嘴裡還在小聲嘟囔。
「這都是些幹苦力的糙活，算不上什麼真本事，只要肯賣力氣誰都能幹。」
姜棉聽得氣笑，直接伸手揪住他臉頰兩邊的肉，用力往外扯了扯。
「什麼叫幹苦力的糙活？」
「把媳婦兒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一輩子吃穿不愁連路都不用自己走，這就是全天下男人最大的本事！」
陸廷怕自己下巴上的硬胡茬扎著她的手心，連忙配合著她的動作把臉湊過去，任由她揉搓。
聽到最後那句「全天下最大的本事」，這個身高一米九的糙漢徹底沒脾氣了。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反手攬住姜棉的腰，把人重新扣回被窩裡。
「行。」男人低聲妥協，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甜膩。
「媳婦說我有本事，那我就是有本事。」
姜棉滿意地在他後腦勺上揉了兩把，這才把話題扯回正軌。
「既然說好了不嫌棄，那不管男孩女孩都得一樣疼。」
「你明天就去安排以下，我們要給寶寶準備見面禮了。」
陸廷立刻來了精神，「錢老闆說的那個什麼信託基金，你說我要不要去了解一下。」
「別聽錢老闆瞎折騰。」姜棉打斷他。
「那些洋派的東西以後再說，咱們自己當爹媽的，得先按咱們的規矩來。」
「那就買金子。」陸廷財大氣粗地拍板，「打最實心的金鐲子，還有長命鎖。」
現在東方風物的現金幾乎源源不斷，陸廷的底氣很足，滿腦子都是怎麼給老婆孩子花錢。
姜棉故意逗他，「那你說買什麼花樣？男孩跟女孩戴的花樣可不一樣，買錯了怎麼辦？」
「這有什麼難的。」陸廷霸氣地接話。
「龍鳳呈祥的，長命百歲的，刻觀音的刻佛的，不知道男女就各買一份。」
「哪樣好看就包哪樣，不差那點錢。」
說完金鎖玉佩，陸廷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在枕頭邊摸索了一陣，隨後握住姜棉的手指，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一絲試探。
「棉棉，其實我還有樣東西想買。」
「什麼？」姜棉好奇地看他。
「照相機。」陸廷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姜棉愣了一下。
這東西在八十年代絕對是個奢侈的稀罕物，一般只有那些掛著證件的記者，或者像阿Ken那種高階攝影師手裡才有。
「你要那個幹嘛？又重又麻煩，還會閃那個刺眼的白光。」
陸廷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特別亮。
「之前看那個攝影師給你拍海報我就在想這事，那東西能把你現在的樣子，原原本本留在紙上。」
他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姜棉的手背，聲音很低。
「以後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你的肚子也會變大，我想把這些日子都拍下來。」
「等寶寶長大了，我就拿給她看看，告訴她，她媽媽懷她的時候有多漂亮多辛苦。」
這番話說得笨拙又直白，卻結結實實落在了姜棉的心坎上。
她眼眶微微一熱，心裡像被什麼溫熱的液體填滿了。
「那種相機好像都是要自己調焦距光圈的，你會用嗎？」姜棉忍著笑問他。
「不會可以學。」陸廷回答得理直氣壯。
「我去買最好牌子，讓他們把說明書給我念一遍。」
「拍不好我就一直拍，總能拍出一張你滿意的。」
姜棉被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徹底逗樂了，剛才心裡的那點感動化成了滿腔的愉悅。
「行，既然你想學，那咱們明天就出門去買。」
「來港島這麼久，天天不是跟史密斯鬥法，就是防著那個沈婉儀出陰招，咱們連半山別墅的大門都還沒出過幾次呢。」
「明天就去正經逛逛中環的街，看看港島的繁華。」
聽到姜棉願意出門散心，陸廷心裡比簽了大單還高興，立刻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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