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又是一年秋。
院子裡的石板路又添了幾道裂縫,去年栽種的樹苗倒是噌噌漲個,生機勃勃。
倪建國走出別墅大門時,風雖然很大,但陽光清透,空氣裡也瀰漫著乾爽的草木氣息。
他選的日子確實好。
可惜……唉。
司機早已等在門口,上車後,秘書打來電話,倪建國開了擴音,靠著座椅枕頭閉目養神。
秘書在跟他最後確認倪夏下個月婚禮的賓客名單。
於倪家而言,婚禮的邀請帶著商業屬性,一張請帖也關乎著公司的利益格局。
確定邀請的賓客早已在上個月送達請帖,現在還有幾位關係微妙的合作商,需要倪建國確認。
聽到秘書詢問是否邀請錦達輪胎的總裁,倪建國搖搖頭。
他們品牌質量管控嚴重失衡,基本已經確定不再與其合作。
“不請了。”
秘書說明白。
又確認幾個名單後,倪建國掛了電話,轉頭看向窗外,車子已駛向外環。
半個多小時後,停在了郊區一家莊園酒店的大堂外。
一身正裝的倪峰專程出來接他,父子倆一同前往供新娘休息的喜房。
開門的是馮天慧,她今天也穿了身素淨的禮服,妝發也十分精緻,一看就是大清早起來做的造型。
套房裡熱鬧得根本聽不見開門的動靜,倪建國踩著地毯走進去,視線也被攢動的人頭遮了個七七八八,只能瞥見梳妝檯前一抹紅色身影。
直到站在靠近門口的客人看見了倪建國,往後退開去,緊接著其他擠在一塊兒的客人都接二連三讓開空間。
倪夏感覺到什麼,一回頭,激動得站了起來,滿頭髮飾鈴鐺作響。
“爺爺!”
她已經做好了接親環節的造型,穿著一字肩紅色刺繡魚尾裙,嵌滿了亮片和珠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手臂上還綴著曳地的長披帛,看著就沉。
倪建國只點點頭,又抬手往下摁,示意她坐下。
掃視套房一圈後,他便和倪峰出去了。
房間裡實在太擠了。
除了親朋好友外,還站著兩位倪夏請來的攝影師朋友。
大家平時都是拍電影的,也是沒想到幹上了婚慶。
房間裡裝置齊全,她們都拿出一副要拍出電影級照片的架勢,在現場指揮權極高,穀雨聲成了打雜的,穿著伴娘裙忙上忙下。
倪夏和遊決沒有專門去拍婚紗照,想捕捉今天的真實影像。
等化妝師給倪夏弄完了最後的細節,攝影師們還在調整反光板的角度。
她終於得空拿起了手機,卻因剛做的美甲,打字困難,只能發語音。
“寶貝,你弄好了沒?”
正在整理現場的穀雨聲回頭道:“快了,馬上就——”
卻見倪夏是對著手機在說話。
穀雨聲:“……”
“叫誰寶貝呢?”
倪夏語氣嗲嗲地說:“當然是叫我老公呀。”
現場鬨笑一片。
“嘖嘖。”
穀雨聲也嫌惡地轉過頭,“真肉麻。”
倪夏輕嗤,她懂什麼。
最近遊決也總叫她“寶貝”。
雖然總是在特定的時候。
【老公[愛心][愛心]】:可以過來了?
倪夏:“你急什麼!時間還沒到呢!”
這場婚禮雖然只邀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和親人,也砍掉了很多流程,但吉時是倪建國執意要請人算的,這一點絕對不能省。
說話間,馮天慧和倪夏的姨媽進來提醒他們時間差不多了。
倪夏趕緊拎著裙襬和披帛坐到床上,穀雨聲也帶著人舉著禮花筒站到門口,其他人該退開的退開,給攝影師留出最佳機位。
鬧哄哄的喜房忽然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倪夏和遊決沒有專門去拍婚紗照,甚至連幾套婚紗禮服都是倪夏和媽媽去選的,就是為了把First look留到今天。
片刻的等待,像被拉長了無數倍。
倪夏在心裡默數著分秒,當敲門聲響起,她飛速看向房門,一眼後又別開臉,垂頭盯著她的裙襬。
門被推開那一刻,擂鼓般的心跳聲甚至掩蓋了禮花炮和歡呼的聲音,倪夏還是沒忍住抬起頭,看見遊決從漫天繽紛的綵帶裡走來。
他的眼神和腳步都在看見倪夏的那一瞬定格。
四目相對時,倪夏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他的視線籠罩。
沒有什麼讚美比遊決此刻的眼神更隆重,即便他一言不發,隔著好幾米遠,目光亦如澎湃的浪潮,在漆黑的眼眸裡迸湧。
華麗精緻的婚服,明豔的妝容,滿頭的金飾,這是遊決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倪夏,也是隻為他這樣裝扮的倪夏。
在無聲的對視中,倪夏終是沒忍住開口道:“好看嗎?”
這還只是第一套禮服呢,更漂亮的婚紗還在後面。
遊決依然沒說話,只是大步朝她走來,在滿屋的歡呼中俯身抱著她親下來。
天空彷彿又有綵帶飄落,倪夏在喧鬧的喜房裡緊緊抱著遊決的脖子,心裡、耳邊全是滿滿當當的喜悅響動。
“紅包!紅包!紅包!”
穀雨聲帶頭喊起來,同時又指揮遊決,“新郎快找鞋,找不到鞋今天別想接新娘走啊。”
在伴郎蔡欣分發紅包的熱鬧中,遊決扭頭掃視喜房。
才等了不到半分鐘,倪夏就拉著他的袖子,悄悄指了個方向。
這個小動作被穀雨聲發現,她大聲制止:“幹嘛呢!作——”
又是一陣驚呼,遊決忽然一腳跨上屏風前的案桌,像踩樓梯一樣輕鬆地站了上去,抬手取下了屏風頂上的婚鞋。
穀雨聲恨鐵不成鋼地瞪倪夏,倪夏卻回以“我老公腿真長”的得意中。
另一邊的遊決呢,也握著鞋朝穀雨聲抬抬下巴,也是一副揚揚得意的模樣。
隨即單膝跪下,給倪夏穿上婚鞋,抬眼看著她。
倪夏從他的眼裡得到了一種資訊,她立刻張開手臂,在所有人期待著兩人說點什麼甜言蜜語的目光裡,突然被遊決攔腰抱起。
“老婆,我們走!”
明明是接親,兩人卻搞出了搶親的架勢。
遊決抱著倪夏大步邁出喜房,身後跟著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呼喊聲。
倪夏一直在笑,她回頭看著追出來的親人朋友,想朝他們揮揮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披帛限制著不方便動作。
“老公老公,披帛快纏住了!”
穀雨聲也追著上來整理披帛。
遊決低頭看了一眼,沉聲道:“坐穩了。”
倪夏還沒反應過來,忽然被他舉到肩上,腰身被他單手箍住,穩穩地坐在他肩頭。
隨著倪夏的驚呼,原本準備追上來整理披帛的穀雨聲就看著華麗的披帛從遊決肩頭墜下,絲滑地落在地上,像打了勝仗的將軍的披風,隨著他的腳步擺動。
而兩位專業攝影師也衝出房間,在走廊上爭搶最佳機位,捕捉這意料之外的畫面。
-
這家酒店從未遇到過來賓這麼少,卻這麼熱鬧的婚宴。
這也是他們接過流程最精簡,現場卻佈置得最漂亮的客單。
直到儀式開始前十分鐘,嚴嘉美還在調整花束。
今天的陽光雖然很好,但溫度比前幾天降了很多,風也很大,很容易把擺飾吹亂。
嘉賓們陸陸續續就位後,她退到了一旁。
不少酒店工作人員也在遠處圍觀。
他們看著身材修長挺拔的新郎站上舞臺,背對賓客。
看著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挽著父親的手臂走上舞臺,然後鬆開他的手,獨自朝新郎走去。
音樂舒緩浪漫,露天的現場亦十分安靜。
就在倪夏剛走出兩步時,遊決忽然深吸一口氣,沒按照流程等待倪夏拍肩,轉身就朝她走去。
他走得快,但穩。
倪夏忽然就站在原地不動了,滿目水光地看著遊決朝她走來。
待遊決在她面前站定,倪夏第二次問道:“老公,好看嗎?”
遊決像往常一樣,嘴角帶著笑,很慢地點點頭,眼裡倒映著她的身影。
他沒有說話,但倪夏早已從他的眼神裡感覺到了他的心情。
那就夠了。
不枉她費了那麼多心思,在幾百套婚紗中選中了這一套。
可遊決溫柔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的時候,呈現出了別樣的情緒。
“冷不冷?”
沒等倪夏否認,他抬手摸著她裸露在外的冰涼的肩,隨即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倪夏身上。
穀雨聲忽然“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深秋的婚禮,倪夏怕她冷,還專門給她選了長袖的伴娘裙。
到了伴娘致辭環節,她把自己背好的內容忘了個一乾二淨,拿起話筒時,抽抽搭搭地說:“很久很久以前,在新娘告訴我她打算和新郎結婚的時候,我曾問過她,你確定這個男人是一個有家庭責任感的人嗎?他夠細心體貼嗎?他欣賞你的才華嗎?他能包容你的缺點嗎?
現在新娘已經有了答案,而我——”
她曲起兩指對著自己的眼睛,又指指遊決。
“會永遠監督你!”
遊決牽著倪夏的手,偏頭笑了起來。
穀雨聲抹抹眼淚,打算把話筒還給主持人時,孟鶴吟突然跑上臺,奪走話筒,大聲道:“現場的朋友們大家好!我是琴海娛樂的孟鶴吟,在這個大喜的日子,我要代表我司送給我司簽約導演倪夏兩份大禮!”
接著他朝臺下揮揮手,兩個年輕男孩各自抱著一個蓋了紅布的大牌子就走上來了。
孟鶴吟事先沒預告過這一環,倪夏和遊決都有點嫌棄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鬧哪一齣。
待兩人站好,他掀開第一張紅布。
“送倪夏導演合約期間完全創作控制權!”
賓客們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甚至連倪夏都有點愣。
直到穀雨聲喊道:“小孟總大氣!”
倪夏笑得肩膀都在抖,得靠著遊決的肩才能站穩。
孟鶴吟見大家反應這麼熱烈,連忙掀開第二張紅布。
“送倪夏導演合約期間最終剪輯權!”
這下倪夏是真笑得有點接不上氣。
遊決指指他:“等下吃完飯就給我白紙黑字簽下來。”
孟鶴吟手舉到太陽xue旁,站得直直的。
“收到!”
另一邊,蔡欣見孟鶴吟送禮了,忙不疊跑上臺,又從他手裡搶過話筒。
“不是說今天不送禮金嗎?怎麼搞這出啊?”他慌張道,“既然這樣,作為新郎的同事,我也送出一份大禮!”
他看向遊決,大氣揮手。
“這個月新郎在律所的午飯我全包了!”
臺下笑作一片,緊接著不少人都爭前搶後要上臺送禮。
這些都是意料之外的環節,亂糟糟的,鬧哄哄的,但收穫了格外多的歡笑。
家長們坐在第一排,無聲地笑著。
儀式持續了半個小時,幾乎都是年輕人們在上面玩鬧。
結束後,客人們紛紛往餐廳走去,倪夏也帶著穀雨聲去休息室換衣服。
最後離開婚禮現場時,遊決回頭看了眼空曠的草坪。
掃視一圈,他收回目光,往餐廳走去。
前面的顧雁凡忽然回頭看著遊決,等他走近了,塞給他一個紅包。
她什麼都沒說。
遊決不解地接過紅包,翻到背面,看見上面寫著兩行字——
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方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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