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也是到家之後, 才知道《我的貓呀》又在影片平臺上小火了。
她沒有公開的影片平臺賬號,最近也沒心思玩手機,訊息來源還是大學校友的群聊。
難怪昨天羅展突然找到她想簽約。
找上門的也不止羅展一人。
倪夏回到家裡看了看微信, 除了以前就聯絡過她的人, 還有幾個新的好友申請。
換作前幾年,倪夏還對這種熱度毫不在意,全心全意撲在《貝莉的海底世界》上頭,不打算簽約任何公司。
當然,並非倪夏執意要走獨立電影這條路, 實則是她曾踩過坑。
大三的時候她就簽過公司,被當作重點新人培養, 還沒畢業就被安排進了劇組。
雖然只是導演助理的職位,倪夏心想也挺好,學習經驗。
電影是小投資,體量不大, 整個劇組氛圍輕鬆愉快, 導演在拍攝時還經常詢問她的意見。
倪夏本就想法多, 導演問, 她就說,一段時間後,導演越來越欣賞倪夏, 很多工作都交由她來完成,甚至幾場重要戲份乾脆都由她掌鏡。
拍攝結束後, 剪輯又出了問題。
精剪的過程中,節奏不對,敘事不對,最後還是倪夏便日日泡在剪輯室, 推翻整個初剪的架構,幾乎是在編劇和導演之後進行了第三次創作。
這時候倪夏一盤算,自己作為助理,卻在拍攝過程中就幫著導演補充創作了許多場景和鏡頭,也貢獻了不少有表現力的場面排程,最後還憑一己之力扛起了精剪的責任……
要個署名不過分吧?
那時倪夏也是天真,得到口頭承諾就進了混錄棚,打磨起聲音元素。後來調色階段,為了還原時代感和塑造人物,倪夏快把調色師折磨瘋。
可是真等到這部電影上映時,別說署名了,導演甚至還在採訪中談起了自己的創作心得。
那些明明都是倪夏的創作。
後來的唇槍舌劍倪夏都懶得回憶,總之她只能認了自己初出茅廬識人不清。
解約後,她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拒了所有影業的邀約。
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看著這些橄欖枝,她沉下心,挨個瞭解。
倪夏花了兩天時間和這些人打電話、見面聊。
她也不拐彎抹角,提出的第一個條件就是得讓她先拍了《貝莉的海底世界》。
得到的答案也只有兩種,要麼是打太極想先把人哄過去,要麼就是直言公司不打算投拍科幻片。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這樣的結果也在倪夏的預料之中。
她再一次婉拒了所有邀約,在家混混沌沌睡了一覺。
第二天清晨,家裡司機把哈欠連天地倪夏載去了機場。
倪夏的媽媽馮天慧今天八點落地江城,專門叫了她去接。
這個點的國際到達層沒什麼人,航班準點,頭等艙的行李也最先轉出來。
倪夏沒等多久就見到了馮天慧,沒什麼精神地迎上去,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昨晚熬夜了?”
馮天慧上下打量倪夏一圈,又皺眉道,“怎麼瘦了這麼多?”
“還好吧。”倪夏摸了把扣緊腰帶的腰,嘀咕道,“褲子也沒松啊。”
馮天慧還是擔心地念叨她要好好吃飯。
往停車場去的路上,倪夏問著姨媽的情況,母女倆聊了一路,話題不知不覺又被馮天慧繞到了倪夏身上。
“你那電影怎麼說了?能拍嗎?”
“能啊。”倪夏目光微閃,“要不我怎麼能忙瘦呢。”
“那你之前說投資商那事兒……”
“之前是有點難辦,不過現在好多了。”倪夏說,“他們之前就是資金週轉不過來,目前是快順了。”
馮天慧將信將疑地看著倪夏,心想她最近確實沒跟她訴苦了,也就不再多問。
“能拍就拍了,不能拍你就趁早進家裡公司,你不小了,再過幾年就不好上手了。”她說,“你也看到了,拍電影這一塊兒家裡幫不上忙,單打獨鬥多累啊。”
倪夏“嗯嗯嗯”地敷衍著,心裡卻在犯愁。
打官司這事兒已經被爺爺知道了,可不能再傳到她媽媽耳朵裡,不然她到時候就是兩頭夾擊。
當然這事兒也不可能瞞得住,只能多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好在馮天慧和倪建國平時也很少交流。
母女倆正好走到了電梯前,等電梯時,倪夏隨意一扭頭——
那個拉著行李箱看著手機朝這邊走來的人是徐紹心嗎?
倪夏眨了眨眼,待看清了那人的臉,她立刻把頭轉了回去,並默默祈禱徐紹心不要看見她,更不要坐這趟電梯。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麼大個江城,都能讓她在這種時候遇到徐紹心。
偏偏電梯不知在樓上磨蹭什麼,遲遲沒有下降。
倪夏明顯感覺到徐紹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握緊行李箱拉桿,盯著轎廂門上的顯示屏,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突然間。
“徐律師?!”
馮天慧驚訝的聲音,讓倪夏倏地抬起雙眼。
聽到有人喊她,徐紹心從手機裡移出注意力,往這邊看來。
但她的視線只是輕輕掃過倪夏,隨即便說:“天慧姐,你怎麼在這兒?”
“我剛從倫敦回來,你呢?”
“巧了,我也是從倫敦回來,咱們應該是同一趟航班吧。”
“應該沒錯了,哎真是,我們在飛機上居然都沒碰上面。”
馮天慧寒暄了這麼幾句,才想起倪夏還沒和徐紹心打招呼,“夏夏,快叫徐阿姨。”
倪夏慌張地看向徐紹心,張口道:“徐、徐阿姨。”
“長這麼漂亮了。”
徐紹心和藹地笑著,“之前在公司年會上見到夏夏的時候還一副小孩子模樣呢。”
倪夏完全是懵的,不明白徐紹心怎麼也裝作一副沒跟她打過交道的樣子。
“是啊,好多年前了吧。”
馮天慧嗔怪地看了倪夏一眼,“孩子長大了,事情多了,家裡公司年會也不來了。”
-
簡單聊了幾句後,徐紹心就稱她司機在出發層接她,推著行李箱往外走去。
倪夏和馮天慧則坐電梯去了停車場。
把行李箱交給司機後,倪夏坐上車,系安全帶的時候頻頻瞥向旁邊的馮天慧。
好一會兒,她才試探地問道:“媽,剛剛那個徐律師……你們認識啊?”
“對啊。”馮天慧忙著回訊息,注意力在手機上,隨口說道,“她是咱家法律顧問。”
法律顧問不是遊決嗎?
噢,可能是徐紹心為主,遊決為輔吧。
看來當初徐紹心幫她的原因找到了。
思及此,倪夏扯了扯嘴角。
那時她還以為是遊決背地裡獻殷勤,結果還是“倪”這個姓起的作用。
不過倪夏轉念一想,越發迷惑。
如果徐紹心是因為她的身份幫忙,今天在馮天慧面前怎麼隻字不提?
在倪夏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馮天慧回完訊息收起手機,看見女兒在出神,說道:“你不記得她了?以前跟你提過的,你奶奶二十多年前幫過的一個貧困生。”
倪夏半張著嘴:“啊?”
零碎的回憶浮出水面,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她家裡窮,考上大學沒學費,就出來打工。”
見倪夏印象不深,馮天慧在一旁舊事重提,“具體怎麼的我不記得了,反正你奶奶看她可憐,就讓她到咱們廠裡幹活。”
當時的東馳汽業還只是一個零件加工廠,又瘦又小的徐紹心哪有什麼適合的崗位,只能打打雜。
奶奶明面給她開的工資,其實本質就是自己掏錢資助她上大學。
“後來她開學了也在廠裡做兼職賺生活費,寒暑假也不回家,住的咱們員工宿舍。”
“她也爭氣,大山裡走出來的,沒資源沒背景,誰能想到她居然在江城站穩了腳跟,聽說還出國進修過,回來沒多久就在大所做到了高夥的位置。”
說起這段往事,馮天慧語氣平平,只有聽者心裡漣漪四起。
倪夏好像明白了徐紹心為什麼默不作聲地幫她忙。
原來是在回報奶奶的恩情。
奶奶過世這麼久了,也還在照拂她。
當年就是奶奶力排眾議,支援她學藝術報考電影學院。
如果奶奶還在。
倪夏想,她現在一定不會這麼孤立無援。
鼻尖的酸澀來得猝不及防,匯成熱意湧上眼眶。
在倪夏眼眶不知不覺紅了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下。
倪夏低頭開啟微信。
【J】:明天早上十點來律所開研討會,時間OK嗎?
倪夏偷偷抹了把眼淚,打字回覆。
【倪夏】:好的老公。
【J】:[微笑]
-
第二天早上,倪夏走進會議室時,賴敏正在除錯投屏。
“遊律師呢?”倪夏問。
“他在拿東西,馬上過來。”
倪夏往外面看了眼,問道:“今天徐律師會來嗎?”
“徐par今天下午有個會。”
賴敏說,“不過昨天她已經確認過我們給出的解決方案。”
倪夏點點頭,心裡有點小失望。
她還想當面跟徐紹心道個謝呢。
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遊決拿著一大沓裝訂成冊的文件走了進來。
衡拓早上燈光自動調為5000K冷白光,照得遊決臉色格外冷漠。
倪夏輕哼了一聲。
擺什麼撲克臉。
遊決也看了倪夏一眼,但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就別開臉,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隨即把手裡的東西推到倪夏面前。
“這是證據彙編,你過目一下。”
倪夏本來還在介懷遊決進來後就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態度,但看到面前這本證據彙編時,她嚥下了心裡的不爽。
整整三百頁,有倪夏半根手指厚。
當初遊決說策略研討會要一週後的時候,她還覺得太慢了。
現在成果擺在面前,倪夏不敢想象遊決和賴敏這一週里加了多少班。
她看看纖瘦的賴敏,又抬頭望著遊決。
不知是不是燈光的原因,遊決的臉色看著確實有些蒼白。
唉。
辛苦了。
倪夏收起自己的小性子,老老實實地翻開了證據彙編。
今天這場策略研討會,主要是給倪夏全面分析各種維權路徑的優劣勢。
遊決提出了三種解決方案:訴前談判、訴訟和調解。
他也詳細分析了各種方案,看倪夏沒有清晰的決斷,便直接指出,訴訟是目前情況下的最優選擇。
在大機率能拿到有利判決的情況下,勝訴判決的權威性可以對中悅匯投形成強大壓力,同時他會聯絡法官,表示願意積極與對方在訴訟中達成調解取得裁定。
這個“以打促談”的策略也得到了徐紹心的肯定,倪夏自然更是沒意見。
時至此刻,已經到了午休時間。
遊決看了眼腕錶,說道:“如果你下午有空,我們可以直接開始具體設計訴訟請求。”
“有空呀,我現在還能有什麼事。”
倪夏看他們兩人最近這麼辛苦,也想表達一下謝意,“那我們乾脆中午就在樓下一起吃個飯吧,我看到一家和牛火鍋,蠻出名的。”
遊決還沒做出反應,賴敏心裡就先咯噔了一下。
到底誰想跟你倆一塊兒吃飯啊。
她賠笑道:“啊……謝謝倪小姐的好意,但是我跟同事合點了外賣,應該快到了。”
話音落下,鈴聲當真響起。
她舉起手機示意,倪夏只好點點頭:“那下次吧。”
待賴敏飛速離開會議室,倪夏看向了遊決。
不等她開口,遊決就先一步說道:“我也不了。”
“……”
雖然知道他會拒絕,倪夏還是不死心地裝傻,“啊?你是不喜歡和牛嗎?我們換一家吧。”
“我不喜歡吃飯。”
“……”
倪夏咬緊牙深吸一口氣。
不就是害怕她又張嘴叫“老公”麼。
她又不是詹姆斯,沒必要這麼嚴防死守吧。
倪夏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還是氣不過,回頭道:“老公下午見。”
“……”
-
從會議室走到衡拓律所大門的這段路,倪夏發語音把今天的情況跟穀雨聲簡單說了下。
【穀雨聲】:雖然我不是很懂,但聽著是靠譜的。
【穀雨聲】:你這老公可以[大拇指]
倪夏站在電梯前,翻了個小小的白眼,然後對著手機說道:“你別提遊決了,他今天那鬼態度快氣死我了。”
轎廂門緩緩開啟,倪夏走了進去。
後面說了什麼,徐紹心沒再聽見。
她從隔壁電梯一出來,就只聽見倪夏吐槽遊決態度差。
遊決脾氣是不太好。
但徐紹心覺得,這個案子的複雜程度不至於讓遊決喪失耐心,應該是有什麼原因。
她徑直走向遊決的辦公室。
門依然沒關,她象徵性地敲了敲,然後問道:“倪夏那邊已經結束了?”
“嗯。”
遊決點頭。
“是這樣的。”
徐紹心走進去,將門關上,“我剛剛在外面聽見倪夏跟人打電話,在吐槽你態度差。”
遊決:“……”
他無可奈何地張張嘴,最後什麼都懶得說。
這副表情一出來,徐紹心就大致明白了。
問題可能確實不出自遊決。
不過她還是說道:“你昨天也說了,她現在的處境很艱難,所以有些焦慮或者急躁都是正常的。在情緒這塊兒,你儘量遷就遷就她吧。”
反正辦公室的門已經關上了,遊決直接說道:“她非要跟我結婚,我怎麼遷就她?”
徐紹心:“……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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