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 倪夏做了個很離奇的夢。
舉辦婚禮的酒店賓客滿座,造型師和攝影師重重圍著她,這個找頭紗那個找耳環。
親朋好友們擠滿房間, 爭先和新娘子合影。
婚禮儀式即將開始, 手忙腳亂中,穀雨聲打電話催促她:“馬上就開機了!所有人都到齊了!你怎麼還不來!”
婚禮和開機怎麼會訂到同一天?!
聽著不遠處禮堂傳來的婚禮進行曲,倪夏拎著厚重的婚紗裙襬急得團團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倪夏被這股焦急的情緒衝擊得睜開了眼,看著漆黑的房間, 久久緩不過神。
還好只是一個夢。
但夢境是大腦在夜間的壓力處理場,只要電影一天沒開機, 她就沒辦法真正地放鬆。
倪夏嘆了口氣,起身下床,拉開酒店的遮光窗簾,外頭已經天光大亮。
倪峰平時不在酒店用餐, 沒請人。
馮天慧也沒怎麼下過廚, 只會處理最簡單的食材。
倪夏梳妝打扮好走出房間時, 桌上擺著兩杯牛奶, 麵包機裡烤著吐司,馮天慧正在嵌入式微晶皮膚電磁爐上煎雞蛋。
“起來啦?”
馮天慧指指餐桌,“先喝點牛奶吧。”
倪夏原本打算去酒店餐廳對付兩口早餐, 看見媽媽已經做了,她便捧起杯子, 問道:“爸呢?”
“早出門了。”
馮天慧說,“你吃完了咱們就去公司看看,你爸說今天請了專家過來指導研發。”
倪夏:“我就不去了。”
馮天慧抬眼看過來。
“我待會兒和遊律師出去逛逛……”
沉默片刻,馮天慧說:“行吧。”
關了電磁爐, 她盛起煎蛋擺到倪夏面前,去取烤好的吐司。
“聽說他爸是江大醫學院的博導,應該認識不少江大三電系統方面的專家吧?”
轉過身來,看見女兒驚訝地看著她。
“他爸爸是醫生啊?”
馮天慧:“……他媽媽也是醫生。”
倪夏更震驚了:“爸媽都是醫生?那他豈不是出生就得學著自己泡奶粉?”
“你們不是高中同學嗎?”
馮天慧疑惑地打量女兒,“你們每天到底在聊什麼?”
要真是每天都有的聊就好了。
倪夏心虛地低下頭,正好這時遊決發來訊息。
【老公[愛心]】:下樓。
“媽,我先出門了。”
-
這次來北港,遊決和徐紹心沒坐律所的商務車,自己開車來的。
所以倪夏一下樓就看見了那輛眼熟的黑色SUV。
她興沖沖地加快腳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剛要打招呼,正在接電話的遊決就側過頭,一股無形的警告碾壓過來,讓倪夏硬生生把那句“老公”嚥了回去。
好吧,被他預判了。
倪夏老老實實地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後,遊決正好掛了電話。
車廂裡頓時鴉雀無聲。
遊決瞥了倪夏一眼,見她垂著眼睛沉默的樣子,道:“我爸的電話。”
話音落下,覺得多餘。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
倪夏“哦”了一聲,想到剛剛和馮天慧聊的話題,好奇起來。
“哎,叔叔是哪個科室的醫生啊?”
遊決:“心內。”
倪夏:“阿姨呢?”
遊決:“麻醉。”
倪夏:“那你爺爺奶奶也是醫生嗎?”
遊決:“不是。”
倪夏:“他們是做什麼的?”
遊決:“普通職工。”
倪夏:“外公外婆呢?”
一問一答到這裡戛然而止,車也正好開到了大路上。
遊決:“我把我戶口本給你好不好?”
倪夏:“……”
隨便問問而已,真掃興。
她收起好奇的眼神,正色道:“不必了,現在結婚只需要身份證。”
“……”
預料之中的沒了下文。
倪夏覷了遊決好幾眼,都沒見他有再聊天的意思。
倪夏感覺從昨晚吃飯開始,他就像穿上了防護衣,連談工作的時候都不怎麼說話了。
好不容易答應陪她出來逛逛,擺出一副專職司機的模樣,多一個字都不想說。
不知道這男人什麼意思。
她明明已經一退再退了。
倪夏悶悶地看著前路,開口道:“師傅,好無聊,放點歌吧。”
遊決:“自己連藍芽。”
兩分鐘後。
強節奏感的音樂響起,才聽到第二句——
“hey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
遊決就面無表情地切了歌。
音樂突然變得輕柔,莫文蔚的聲線充滿質感。
“愛的同心圓,請你套進我指尖。”
“I do,今後無論貧富。”
“I do,執子之手共度。”
“愛是——”
倪夏才剛剛哼唱起來,歌被切了。
但下一首就更膾炙人口了。
以至於前奏剛響起,遊決就想切歌。
“別掙扎了。”
她平視著擋風玻璃,說道,“這個歌單是我專門收藏的。”
遊決不再說話。
安靜的車廂裡,甜蜜的男女對唱尤顯詭異。
特別是當倪夏開始跟唱時。
“聽我說,手牽手,跟我一起走~”
“創造幸福的生活~”
倪夏一邊唱著,一邊去覷遊決。
他的臉果然很臭。
但是一想到馮天慧昨晚的重磅承諾,倪夏的嘴就停不下來,連視線都逐漸直接,幾乎是明目張膽地看著遊決。
“昨天已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
“今天嫁給你好嗎~”
遊決終於忍無可忍。
跟唱就算了,這麼簡單的歌,還沒一句在調上的。
“閉嘴。”
“……哦。”
倪夏不僅閉上了嘴,還把腦袋轉了回去。
也就沒看見遊決的臉雖然依然很臭,嘴角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扯住一樣,一點點往上翹。
陰雨連綿的北港終於放了晴,天際線的雲層清晰潔白。
遊決就在這套以結婚為主題的魔音環繞中抵達了目的地。
北港雖然是一個工業城市,但它的“回龍老街 ”十分出名。
旁邊還有一座寺廟,有著百年曆史。
不知今天是不是有旅行團,遊客特別多。
倪夏和遊決停好車走到老街入口時,裡面已經人頭攢動,熙來攘往。
刻意做舊的青石板路木質門窗,千篇一律的限定美食,還有複製貼上的專屬文創。
倪夏粗粗掃了一眼,就失去了大半興趣。
怎麼這樣啊。
她是奔著傳說中的徽派建築來的,還以為能給遊決展示展示自己高超的攝影技術和藝術品位呢。
不過沒關係。
她轉頭瞥了遊決一眼。
透過一路上的浪漫音樂薰陶,遊決明顯沒有剛出發那會兒沉悶了。
再怎麼樣也是出來玩,脫離了工作,即便他不怎麼說話,渾身的氣息也比之前更放鬆。
倪夏勾了勾唇角。
她的策略是對的,一會兒趁著人多,擠擠肩膀,拉拉小手,遊決的千里之堤,早晚潰於她的小小蟻xue。
“我去趟衛生間。”
看見入口處的遊客尚不算多,倪夏為之後的長征做起了準備,她問,“你要去嗎?”
“我在外面等你。”
“好。”
倪夏的身影很快鑽進了公共衛生間。
遊決站在綠化帶邊上,四周都是陌生人,個個臉上洋溢著出來遊玩的興奮。
手機不停震動,工作訊息源源不斷進來,他也不想看。
就是倪夏去個衛生間怎麼這麼久。
好幾分鐘了,還不出來。
像遊決這樣等在外面的男人有很多,有的拎著老婆的包,有的拿著孩子的東西。
滅煙臺旁邊更是站了幾個抽菸的男人,其中一個往這邊一瞅,驚訝道:“遊決?”
喧鬧的人群中,遊決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張元亦詫異地走過來:“你怎麼在這兒呢?”
說完覺得多此一問,不是來這兒玩的還能幹嘛。
遊決確實也像被他的問題尬住,目光閃了閃,才說:“過來出差,順便逛逛。”
作為許久不見的高中同學,遊決確實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張元亦。
自從畢業後,大家越來越忙,聯絡少了,見面更是沒有機會。
但上高中的時候他們關係很不錯。
準確來說,坐在後排的幾個男生關係都挺好。
張元亦是體育委員,經常組織同學一起打籃球。
在方嘉林心裡憋著事的那段時間,也是張元亦不厭其煩地拉著他去操場運動。
“巧了真是,我也是過來出差,在北港待多久啊?”
“明天就走。”
“我後天也回了,那咱們回江城了約啊。”
張元亦亢奮地拍拍遊決肩膀就打算走,想起什麼,道,“方嘉林回國了是吧?到時候一起唄。”
遊決沒說話,點點頭,眉眼間也看不出偶遇老同學的欣喜。
張元亦覺得他怪怪的,但說不上來。
“成……那我先走了,我女朋友在前面等我。”
張元亦前腳離開,倪夏後腳便從公共衛生間裡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老公!”
遊決:“……”
好險。
-
老街的主乾道明顯是正對入口的那條筆直的街道,遊決卻帶著倪夏頭也不回地往右側的巷子走去。
去也就去了,他既不打量兩旁的店面,也不好奇那些叫賣的產品,彷彿只是來完成運動步數。
甚至在倪夏停下來看櫥窗裡的商品時,一回頭,遊決已經走出十米遠。
愛情專家谷大師說得對,和男人逛街是這個世上最無聊的事。
倪夏也沒追了,就抱起雙臂站在原地,盯著遊決的背影,看他什麼時候發現她沒跟上。
不一會兒,遊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對上倪夏不滿的目光,他大步走回來,靜靜地站到倪夏身旁,也不說話。
“你知道我感覺自己像什麼嗎?”
倪夏哀怨地看著他。
“嗯?”
“像你那見不得人的小三。”
“……”
遊決擰起了眉,“胡說八道什麼。”
“那……”
倪夏伸手,朝他遞眼神,眉眼一抬一抬的。
遊決瞥了眼伸到他面前的手,再看向倪夏的臉。
“你少來這套。”
“……哦。”
不是沒牽過。
真是沒勁。
倪夏邁開腿,走得慢慢騰騰。
她明明感覺遊決已經有點鬆動了,不然三番兩次跑去她家樓下,今天還專程陪她出來玩。
但為什麼連一點肢體接觸都不願意。
總不能是害羞吧?
她都那麼主動了,他一個大男人在害羞什麼。
倪夏遊思妄想的時候,突然聽到後方有人叫遊決的名字。
她側過頭,見遊決完全沒有反應。
“好像有人在叫你。”
“沒有。”
“可是——”
倪夏正要回頭看看是誰在叫遊決,他突然抬手掰回了倪夏的後腦勺,隨後手順勢往她肩頭一搭,攬著她拐進了左側的巷子裡。
兩人本就在分支道路上,再拐個彎,就走進了老街景區荒廢的小路。
這裡幾乎沒有遊客,店面也都關著,路邊只擺著幾輛廢棄的移動售賣車。
四下無人,遊決悄然收回了他的手。
但那股似有若無的包裹感還縈繞在倪夏肩頭。
她的腳步突然變得僵硬,目光直直的,臉頰還浮著一層明顯的紅,不知道在想什麼。
寂然無聲的荒涼小道上,誰都沒有說話。
遊決看著她的反應,只覺得好笑。
至於嗎。
不就是碰了下肩,這就老實了。
原來她的嘴是這麼堵的。
剛這麼想著,遊決就聽到身旁的人發出了小小的動靜。
他扭過頭,看見倪夏右手握拳,在胸前小幅度上下揮動,嘴裡唸唸有詞。
“結婚。”
“結婚。”
“結婚。”
“結婚。”
作者有話說:
羞答答滴玫瑰,轟隆隆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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