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 任務重,這場策劃會拉通上下午,倪夏連午飯都是在Lumina食堂解決的。
流程還沒到具體內容, 倪夏聽了一整天的廣告目標、目標受眾以及投放渠道和預算等等。
雷琬講得頭頭是道, 倪夏聽得頭昏腦漲。
結束後,雷琬她們帶著倪夏在公司附近的商圈吃了晚飯,又商量著去livehouse看演出。
倪夏實在沒有這個精力,擺擺手,和她們分道揚鑣。
八九點正是堵車高峰期, 倪夏沒急著回家,走出商圈後, 順著步行道走進了旁邊的城市公園。
她繞著公園中心的人工湖散步消食,走了半圈,才想起另一件事。
靠著湖邊欄杆,她給遊決打去了電話。
對面接起的那一刻, 倪夏懶洋洋地開口道:“老公, 中悅那邊今天說什麼了?”
遊決沉默了很久。
雖然沒有說話, 但倪夏感覺他比她還累。
“怎麼了?談失敗了嗎?”
“沒什麼。”
放棄這種事情, 也是一回生兩回熟。
遊決迅速進入正題:“不存在什麼失敗,他們本來也不是真心談判,接下來還會想其他辦法拖延訴訟。”
倪夏沉沉地嘆了口氣。
“好吧……”
至於中悅匯投的律師具體的態度和條件, 這種吃蒼蠅般的事情遊決沒跟倪夏說。
“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都交給我來處理。”
也許是因為遊決的這句話, 也許是因為恰好有一陣風吹來。
倪夏感覺壓在心裡的愁緒都被吹散了,語氣也輕快起來。
“那我等你好訊息。”
這通電話到這裡也就該結束了。
遊決沉默的間隙,他聽到聽筒裡傳來呼呼風響和嘈雜的人聲。
“你沒在家?”
“對啊,我在星樞公園。”
恰在此時, 街頭歌手拎著立麥走到湖邊空地,抬手撥弄吉他試音,一段突兀的旋律響起,激得湖心水波盪漾。
倪夏的思緒有短暫的凝滯,然後在音樂聲中說道:“你要來嗎?”
-
人工湖地處下沉廣場,層級臺階上稀稀疏疏坐著行人,無意中成為了觀眾。
歌手唱著經典老歌,雖然麥克風質量不好,頻頻漏音,觀眾裡還是有人低聲跟唱。
倪夏坐在其間,雙手託著腮,一句詞兒沒聽進去。
叫遊決過來幹什麼呢?
她忙了一天,體力和腦力都已耗盡,根本沒打算再催婚的。
可是話已經說出口。
而遊決,也沒問她有什麼事。
眼前的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將不遠處的摩天大樓、霓虹燈與高架橋的輪廓盡數攬入懷中。
風一吹,這些堅固的建築就搖搖晃晃,在水面簸盪。
許是這次的約見連倪夏自己都毫無心理準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反而越發忐忑。
冷風吹了許久,她甚至想給遊決發訊息說不用過來了她回家了。
但拿出手機後,她沒能真的發出這條訊息。
總不能……讓人家覺得她莫名其妙反覆無常吧。
倪夏收起手機,連同冰涼的雙手也揣進了外套兜裡。
頭頂忽然有陰影落下。
倪夏抬眼,再慢吞吞地轉過頭。
遊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旁,正垂頭看著她。
早就叫順嘴的“老公”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倪夏愣神片刻,才開口道:“怎麼這麼快?”
遊決朝著對面的大樓抬抬下巴。
“我在那邊有事。”
說罷他在倪夏身旁的空處坐了下來。
層級臺階沒有明確的座位,遊決坐下後,整個人的存在感也比站立時更強。
兩人衣袖若有若無地摩挲著,倪夏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天竺葵香味。
“說吧,什麼事?”
遊決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倪夏本就因為沒有理由叫他過來而迷茫了許久。
再聽他直白地問出這個問題,倪夏心頭莫名慌了一下,謊也不會撒了,脫口就說:“沒事就不能叫你過來嗎?”
但遊決彷彿早就料到了她會這麼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看向前方表演的歌手。
沒說話,也沒有起身要走。
看他這副無奈的樣子,倪夏反倒鬆了口氣,感覺自在多了。
她拿肩膀撞撞遊決的手臂。
“你在那邊幹什麼呢?不會又是工作吧?”
遊決雙臂搭在自己膝蓋上,側頭看過來。
“你看我這樣像是去工作的?”
倪夏順勢明目張膽地打量他。
黑色衛衣,深色外套,確實不像去幹正經事。
“玩兒啊?”
遊決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湖面上。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不過接到你的電話,我以為又要加班了。”
“你至於滿腦子都是工作嗎?”
倪夏輕嗤了一聲。
遊決人已經到了,話也說了三兩句。
倪夏看著四周來來往往的行人,突然不明白自己先前在莫名其妙慌張什麼。
人本來就是群居動物,何況她和遊決還是高中同學,現在又是代理律師和當事人的關係。
叫出來見一見,有什麼不對的?
倪夏自己把自己開解通暢了,膽子又大了起來。
她再次拿肩膀撞撞遊決。
這次遊決都沒看她,壓低了聲音,尾音也拖得長長的。
“說。”
“你看你這麼年輕,年假肯定也不長,真不考慮趁機休個婚假啊?”
見遊決緩緩轉過臉來,倪夏還朝他抬了抬眉,“聽說現在婚假十幾天呢。”
遊決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立刻說話。
對著倪夏充滿期待又不那麼正經的目光,他眼睛飛速一垂一抬,掃過她的臉,然後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
明明什麼都沒說,可他的眼神,讓倪夏的心神恍惚,不知不覺地,把自己嘴裡的“婚假”發散出了超出她本意的蔓延。
一旦開始浮想聯翩,看著遊決的臉,畫面和細節都入侵倪夏的大腦。
她忽地別開了臉,盯著前方的歌手,睫毛輕顫。
身旁的男人輕笑著收回目光。
過了許久,倪夏微微轉過頭,用餘光打量遊決的側臉。
還在想,他剛剛那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
週一下午,倪夏又去了一趟Lumina總部。
先前雷琬已經和她闡述了廣告目標以及具體需要展示的產品影像功能,這回會議便是頭腦風暴,提煉廣告的核心賣點,制定敘事邏輯與視覺風格。
到了這個環節,倪夏終於興奮起來。
她昨晚睡覺時已經有了兩個想法,在會議室一坐下,就開始講自己最喜歡的方案。
“名字叫《逆流》,主角是一個快遞員,他需要在一座無法掉頭的環形橋上,反向奔跑,把一份心臟起搏器送到橋對面等待移植的病人手中。”
“我們車流正常行駛,快遞員也和車流同一朝向,但是他要倒著跑,只是手臂擺動和頭的朝向要看起來像是朝前跑。”
“我用手機慢動作模式拍攝所有素材,但剪輯的時候全片倒放成正常速度,這樣看起來快遞員是逆像跑過整座橋,但車輛是倒退的,連落葉也是從地上飛回樹梢,甚至快遞員腳步抬起的時候,水花反而落回地面……”
倪夏興致勃勃地講述著這個創意最後會呈現出怎樣的物理奇觀,完美展示手機影像的哪些功能,甚至她連廣告語都想好了——
時間不能倒流,但影像可以。
結果雷琬聽完,只是眯著眼睛看著窗外。
“看來今晚我不用回出租屋了,我直接回好萊塢。”
倪夏:“……”
行吧,她還有第二個方案。
主角還是快遞員,他需要把一隻普通的黑色手提箱送到廢棄電影院的“神秘觀眾”手中。
這次沒有拍攝手法的顛覆,只是在連續的“送貨”場景中“炫技”,展示手機的影像功能。
片子的最後,快遞員找到了那位神秘觀眾——
他是電影院的老院長。
箱子開啟,裡面是一臺老式膠片放映機。
老院長說想在這個電影院看最後一次電影。
快遞員掏出手機,把剛才四十分鐘的真實影像投射到銀幕上。
雷琬聽完連連鼓掌,然後說:“倪導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包下十幾公里的道路,然後排演個一年時間?”
好吧。
倪夏講累了,靠在背椅上,不再說話。
其實她也知道這兩個方案根本不可能在預算有限的廣告片中實現,她只是想了一個晚上,大腦皮層過於興奮,不知不覺兩個故事就成型了。
她甚至連具體的拍攝場景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說出來,會在心裡堵得慌。
現在好了。
被pass了,徹底死心了。
“其實我們很喜歡《我的貓呀》這部片子的氣質。”
當了半個多小時的聽眾,雷琬尊重並拒絕,然後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我們還是希望倪導能以貓為主題,拍攝本次的廣告片。”
“又是貓?”
倪夏為難地說,“我目前沒有什麼想法。”
“沒事,既然是頭腦風暴,大家一起想想吧。”
雷琬說,“時間和預算都有限,拍攝場景肯定也要越簡單越好。”
她不要求片子內容多麼精彩,只想按要求把產品的影像優點展示出來就算交差。
這場會議本就開始得晚,結束時,天都快黑了。
Lumina營銷部門討論了幾個方案,雖然還沒有完全敲定,但雷琬已經有了大概的意向。
倪夏始終覺得差點意思,但乙方就是乙方,倪夏想法再多,也得聽雷琬的。
回家的路上,寒風一吹,倪夏更覺得自己像古代不得志的文人,看見枯黃的樹葉都想吟兩句傷春悲秋的詩。
可她沒有那文采,只有那文人的羸弱,吹會兒風頭就開始疼了,肚子也隱隱作痛。
倪夏憤憤地升上車窗。
快到家的時候,又下起了雨。
倪夏今天依然沒開車,更沒帶傘,只能在下車後冒著雨跑進小區。
她所住的單元平時總不關門,也不知道是哪個鄰居乾的。
偏偏在今天良心發現關上了單元門,倪夏本就頭疼,又沒吃飯,感覺拉開厚重的大門都費了她全身的力氣。
回到家裡,倪夏本想休息一會兒就去洗澡,結果往沙發上一躺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時,天徹底黑了,整個房子都是沉寂的,只剩下客廳裡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失落感來得莫名其妙,倪夏感覺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坐在沙發上久久緩不過神。
等她終於決定要去洗澡時,一起身,就感覺小腹竄下一股暖流。
倪夏:“……”
難怪今天情緒起伏這麼大,原來是來月經了。
洗完澡出來,倪夏既沒有睡意,又沒有精神,只能給穀雨聲發訊息問她在幹嘛。
穀雨聲遲遲沒回。
倪夏坐在客廳裡,連細微的耳鳴聲都被放得無限大。
她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熱鬧的廣場,波光粼粼的湖,還有坐在她身旁的遊決。
後來他們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也沒有聊工作,只是並肩坐在臺階上,聽歌手一首接一首地演唱。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天很冷,歌手的演唱也平平無奇,甚至偶爾走調。
但他們的目的似乎不是聽歌,也不是聊天,就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起。
沒有交流,她卻清晰地感知著自己的一呼一吸。
很無聊,但又很奇妙。
奇妙到倪夏莫名開始回味那一晚,想象著遊決此刻就坐在她身旁,四周空氣都收緊的感覺。
忽然間,電話鈴聲響起。
她反應慢了半拍才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加快。
他怎麼大晚上的打電話過來了?
不能是聊工作吧。
鈴聲響了許久,倪夏才接起。
“喂……什麼事?”
“收到中悅匯投提交的答辯狀和相關證據了。”
遊決平靜的聲音響起。
倪夏:“……”
“哦。”
懸起的心 落了下來,甚至比先前更沉,“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提出你們在籌備過程中沒有按照行規利用演員造勢,無法達到預期的票房收益,對選角有‘炒冷飯’的意圖。”
遊決說,“這些倒沒什麼,往來函件沒有證據證明中悅對選角、對市場反應有明確的要求,只對結果有對賭性要求。”
倪夏又悶悶地“哦”了一聲。
“知道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懶懶起身,走向餐邊櫃吃藥。
“還有就是……”
遊決難得在語言上遲疑了兩分,“對方有一份證據顯示穀雨聲和中悅匯投的高管莊桓合謀從投資款中劃扣好處費,他們試圖以此將你們合作合同的建立過程視為根本性違約。”
“穀雨聲?不可能。”
倪夏聽笑了,“她去天橋要飯都不可能去要好處費,絕對是汙衊。”
“行,那我找時間和她溝通——”
“砰”一聲響動,打斷了遊決的話。
他問:“你怎麼了?”
倪夏蹲在地上,咬著牙忍過了腳趾最痛的那一陣,才開口道:“沒什麼,踢到桌腳了。”
遊決:“……”
他沒掛電話,也沒說話。
委屈來得莫名其妙,倪夏感覺自己倒黴得刮彩票都能刮出欠條。
“頭疼,肚子疼,腳也疼,全身都疼!”
“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
“不想去。”
話音落下,對面沉默,倪夏才意識到自己沒由來地發了一通小脾氣。
但氣氛已經僵在這裡了,倪夏也還蹲在地上沒起身。
默數了三個數,遊決還沒掛電話,她胸腔緊緊地,忽然問:“你在哪兒啊?”
“律所。”
這通電話再次陷入沉默。
最後倪夏“哦”了一聲,說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本就低落的情緒,在這通電話後又增添了幾分說不上來的心煩意亂。
激素的力量還是太強大了。
能讓人平白無故地心緒不寧。
在客廳坐了許久,穀雨聲沒回訊息,手機也不再有其他動靜。
倪夏終於起身往臥室走去,決定結束這個漫長又煩躁的夜晚。
在她推開臥室門的那一瞬,沉寂許久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距離遊決那通電話,過去了半小時。
時間的恰到好處,讓她心裡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期待。
她低下頭,滑開手機螢幕。
【老公[愛心]】:開門。
堵塞淤滯的心情在這一刻忽然疏通了,像小溪奔湧,心裡響起清澈的水流聲。
倪夏倏地轉身,然後慢騰騰地走向大門。
但瞥向可視門鈴時,螢幕上並沒有人。
倪夏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不會只是點了個外賣吧?
倪夏慢慢推開門,視野逐漸變寬。
入戶廳裡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
她甚至繞到門背後檢查了一遍。
然後看向還停靠在十樓,沒有動靜的電梯。
倪夏沉下臉,怒氣衝衝地關上了門。
【倪夏】:你幼不幼稚啊!都說了生病了還耍我,耍人好玩嗎?
【倪夏】:混蛋!
片刻後。
【老公[愛心]】:混蛋讓你開樓下單元門。
作者有話說:
罵句混蛋給他罵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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