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倪夏訊息時, 遊決正在賴秀媛家裡待著。
等她睡沉了,遊決才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去客廳喝了杯水,扭頭看見院子裡擺著幾盆新的綠植。
走進了仔細一看, 才發現這大半年來疏於打理的小院似乎被人收拾過。
石板縫裡的野草被連根拔除, 填上了乾淨的粗砂。
枯葉被耙成一堆,露出下面溼潤的黑土,旁邊還架著新搭到一半的竹籬笆。
遊決回頭問護工:“最近請了園丁過來嗎?”
“沒啊。”
護工看見遊決在打量小院,才明白他在問什麼,“哦, 前幾天那個小夥子,那個……”
“方嘉林?”
“對。”護工說, “他來打理過。”
遊決點點頭,沒再過問。
賴秀媛最大的愛好就是蒔花弄草,從遊決有記憶起,家裡永遠花香四溢。
不過遊決絲毫沒有陶冶到情操, 甚至偶爾還搗亂。
倒是方嘉林在耳濡目染下喜歡上植物, 小時候幫著賴秀媛翻土施肥, 去了美國, 無聊的時候就鋤草澆花。
回了江城,佈置好房子後第一件事也是去花市大采購。
下午五點左右,遊決抵達倪夏家。
不是第一次來了, 他開啟大門,徑直往主臥走去。
臥室很大, 一進去便有一股幽香。
遊決直奔衣帽間,開啟最右邊的櫃子,在一排顏色由深到淺的大衣裡找到了那件灰色外套。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他沒打算多打量一眼倪夏的臥室。
自從上了初中, 他連進他媽的臥室都收著視線,何況是倪夏的房間。
但床頭鬥櫃上的那幅畫實在太顯 眼,他從衣帽間出來時,很難不看見。
第一眼過去,就有一股微妙的熟悉感。
畫上的倪夏是他沒見過的時期,中長髮,齊劉海,穿著白色吊帶裙,看著比現在胖一些。
但熟悉感並非源於倪夏的臉,而是來自這幅畫的色彩與氛圍。
他往右下角看去。
某些畫家的落款,已經超越了名字本身,成了濃縮他個人風格的視覺名片。
遊決一眼就認出這幅畫和方嘉林的那一幅,出自同一個畫家柏世之手。
而在方嘉林找遊決代收快遞之前,遊決壓根兒都沒聽說過柏世這個人。
畫得是挺好看。
遊決拿著外套大步走出了臥室。
客廳開著窗,餐桌上堆滿了倪夏這些天畫分鏡時隨手描繪的草稿。
風一吹,幾張稿紙就散落一地。
遊決順勢彎腰撿起,放回餐桌時,注意到上頭擺了一盆造型奇特、天生自然捲的綠植。
它不算常見的植物,遊決只在方嘉林家裡見過,且擺了很多盆。
也是託了他的福,遊決不僅知道它叫彈簧草,還知道它在缺水時,葉片會卷得更厲害,就比如現在。
“……”
遊決站著賞了會兒綠植,扭頭就出去。
門都關上了,他想了想,又重新開門進來,拿起餐邊櫃上的純淨水,給這盆彈簧草澆了個飽。
-
開車前往聚餐地點的路上,倪夏眼皮一直跳。
大機率是被氣的。
這場製作會開了一整天不說,還沒幾件順心事。
倪夏先是和燈光師吵,她想用純環境光,不額外補光。既然要宣傳產品的低光能力,就不能偷偷補光,不然不就是欺騙消費者嗎?
但燈光師堅持補光,不然錄製時畫面全是噪點,整條都廢了。
接著又和美術吵,不同意她想要大量做舊的想法就算了,就連樓道拐角處的水漬都不讓加。
倪夏說那裡如果有一攤水漬,反射月光會特別美。
美術說水漬幹得太快,三十分鐘就得重新灑一次,還影響別人通行。
後來又和雷琬吵,雖然是廣告片,倪夏希望功能的展示是隱形的,別影響敘事。不然觀眾看到某個鏡頭就意識到這是在“秀防抖”,那不就出戲了嗎?應該讓觀眾看完了才震驚,這竟然是手機拍出來的。
雷琬大聲說不,產品的賣點必須體現在畫面上,真要是自然到沒人注意,她以後在公司也沒人注意了。
倪夏一個都沒吵贏。
揣著一肚子火氣離開了Lumina大樓。
她一路上都在覆盤自己沒發揮好的地方。
到了吃飯的地方,完全不覺得餓,甚至想叫上穀雨聲一塊兒返回Lumina大樓幫她重新吵一次。
還好她在地下停車場看見了遊決的車。
不然從車庫去餐廳的路上還要受凍,她真就想跳樓了。
找了個遊決附近的車位停下,倪夏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遊決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即開門下車,把外套給了倪夏。
倪夏隨手把自己的包遞給遊決,一邊往電梯走,一邊穿外套。
“你到多久了?”
“剛到。”
“他們到了嗎?”
“不知道。”
“汪韻菲說吃完了還要去KTV,卞航他們不愛喝大酒的吧?”
“不愛。”
外套穿好了,倪夏也站在了原地。
遊決沒察覺,繼續往前走。
幾步後,他才停下腳步。
回過頭,對上了倪夏的目光。
“你怎麼了?”
遊決站在原地沒動。
“沒事啊。”
“真沒事?”
“真沒事。”
“那你幹嘛這樣?去我家之前還好好的。”
倪夏今天本來就憋著一股火,說話也沒好氣,“我家裡是有什麼髒東西嗎?”
“你家挺乾淨的。”
遊決說,“順便幫你澆了花。”
本來就煩,他還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
倪夏瞪他半天,也沒見他有要說實話的意思,更火大了。
“包給我。”
遊決依然沒說話,只是抬手遞出了她的包。
倪夏扯過包就走。
-
今天來聚餐的同學一共有八個,已經到得七七八八了。
汪韻菲和卞航選了一家西式餐酒吧,方便吃完後直接去樓上的KTV。
餐酒吧沒有包廂,但大廳裡有可容納十人的長桌,坐著正好。
桌上已經上了不少小吃酒水,同學們邊吃邊聊著。
只有汪韻菲和卞航兩口子頻頻看向大門。
就倪夏和遊決還沒到了。
正想發個訊息催一催,就見服務員拉開大門,倪夏和遊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汪韻菲和卞航都愣了一下。
這兩人都穿著白色內搭和灰色外套,雖然一套淺灰長款一套深灰短款,但看著就像是情侶裝。
什麼意思?
新婚夫妻都沒整上情侶裝呢,他倆倒是整上了。
待走近後,又發現倪夏和遊決雖然一同出現,但兩張臉都板著,誰也不理誰。
“哎?來啦?就等你們了!”
張元亦第三個發現他倆,卻是第一個說話的,“你倆怎麼一塊兒來的?”
“停車場碰到的。”
倪夏笑著說了句,便坐到了汪韻菲身旁,“恭喜啊,新婚快樂。”
汪韻菲:“哈哈,謝謝謝謝。”
遊決也走到卞航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聲“恭喜”,然後坐到了張元亦旁邊的座位上。
一落座,張元亦就湊過來,笑著問:“沒帶女朋友啊?”
遊決板著臉喝了口水。
“哪有什麼女朋友?”
張元亦:“上次在北港看——”
遊決:“不是。”
張元亦似乎明白了什麼,覷了他一眼,嘀咕道:“你小子……”
人既已到齊,服務員便開始上正餐。
同學們聊得熱絡,倪夏也一直和幾個女生說個不停,遊決也聽張元亦他們說著工作上的事。
兩個人看起來似乎就是不太熟的老同學,全程沒怎麼打過話。
唯獨汪韻菲和卞航知道,這一看就是路上吵架了啊。
也行吧。
反正今天方嘉林不——
他怎麼來了???
不是不在江城嗎???
汪韻菲和卞航又是最先發現方嘉林從大門走進來的。
兩個人眼睛都看直了,即便看見方嘉林沒發現他們,在四處張望,也沒敢作聲。
汪韻菲回過神,踩了卞航一腳——
你告訴他了?
卞航驚恐地搖頭——
沒有啊!
那天他沒忍住問了一嘴,方嘉林反問回來,他就知道方嘉林還不知情,於是謊稱自己發錯人了,沒什麼事。
方嘉林沒追問,也沒再回訊息。
誰知道他突然就來了啊?!
在兩口子戰戰兢兢的時候,又是張元亦發現了方嘉林。
他人都要站起來大聲招呼方嘉林了,突然意識到倪夏也在。
興奮轉變為微妙的尷尬,張元亦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哎?方嘉林來了。”
同學們有的反應快,有的慢半拍。
但都在轉頭看向門口的時候,慢慢噤了聲。
全場唯獨倪夏不知道,方嘉林原本也是受邀了的。
她那天問汪韻菲的時候,沒聽說有方嘉林。
倪夏幾乎是在下一刻就下意識看了眼遊決。
他也抬著頭,微微有些錯愕地看著不遠處的方嘉林。
但很快,在方嘉林看過來後,遊決收住了眼神。
而方嘉林的目光,先是落在倪夏身上,輕輕一掃,又看向了遊決。
僅一眼,他隨即笑著朝同學們走來。
作為東道主,卞航忙不疊站了起來。
“哎,咋來了啊?不是去外地了嗎?”
“臨時要回來辦個手續,剛忙完,看還有時間就過來了。”
桌上僅剩兩個空位,一個在倪夏旁邊,一個在卞航旁邊。
方嘉林選擇了後者,走過去跟卞航打招呼,“提前祝你新婚快樂啊。”
“嗐,也不提前說一聲。”
說完這話,卞航腳趾又緊了緊。
對啊,他既然要來,為什麼不說一聲?
“太忙了,今天下午才下的飛機。”
落座後,方嘉林飛速看了遊決一眼。
見他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方嘉林倒有些心虛。
“也是剛剛臨時決定過來的。”
方嘉林說,“手機又快沒電了。”
說罷他又突然起身,“哦對,我去借個充電寶。”
在方嘉林離席的間隙,桌上的氣氛終於恢復了。
主要還是張元亦打的圓場,張羅著剛才的話題。
方嘉林也藉著找充電寶的工夫,站在收銀處緩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匆匆趕回來,甚至沒通知任何人。
搞得好像他真的在懷疑什麼沒憑沒據的事情。
且從他的視線搜尋到這一桌的時候,就發現倪夏和遊決分坐長桌兩端,中間彷彿隔著東非大裂谷,看著完全像兩個陌生人。
怎麼可能是他想的那樣。
方嘉林站了好一會兒。
再回去時,先笑著和隔得遠的同學們打了個招呼,包括倪夏。
然後經過遊決身旁,隨口問道:“奶奶這兩天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我昨天給她打電話,她在睡覺沒接著。”
說罷才坐回卞航身旁,但心裡又有些忐忑。
遊決的語氣聽起來實在冷淡。
他該不會在生氣吧?
遊決冷淡的也不止語氣。
在這之後,他幾乎就像隱形了一樣,有人跟他說話就搭兩句,沒人說話就自己看手機。
大家都能感覺到遊決的低氣壓,卻又不知道具體原因。
除了汪韻菲和卞航兩口子。
一頓飯的工夫,他們新房都快摳好了。
而且不知別人是不是跟他們一樣注意到了,方嘉林時不時就看一眼倪夏。
那眼神,是汪韻菲這輩子沒從卞航眼裡看到過的深情。
這就是愛而不得嗎?
那要是讓他知道了真相得多絕望啊。
唯一的欣慰是,倪夏和遊決好像真鬧了大別扭,兩人連個眼神都沒對上過。
作者有話說:
我就知道我寫不完,下午六點還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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