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 倪夏到拍攝公寓樓時,已經清場完畢。
樓道通風不良,牆體剝落的粉末和角落聚積的塵土有一種乾燥微澀的味道。
倪夏的臉在這種環境裡也顯得黯淡, 一言不發地檢查每個點位的燈光和貓的痕跡道具, 而後又沉默著測試裝置的功能。
近三個小時的準備工作結束,演員已經到達現場開始熱身,雷琬才問倪夏:“沒休息好嗎?”
倪夏打著哈欠擺擺手,表示沒事。
也不是第一次見她無精打采地抵達現場了,雷琬知道倪夏最近休息不好, 也沒在意。
反正每次一到開工的時候,她就會滿血復活。
十點半, 倪夏召開最後一次全組會,重申關鍵點。
十點五十,所有無關人員撤離拍攝區域,燈光師和錄音師各就各位, 演員站到起始位置, 倪夏和攝影指導跟在演員身後一米處。
“《找貓》第一條, 一鏡到底, 四十分鐘。全場靜音——開始!”
隨著倪夏的一聲令下,演員推開門進入公寓,發現貓不在家, 著急地跑出來,四處張望一番, 然後驚慌失措地從樓道開始找貓。
倪夏和攝影指導跟著演員一同走向樓道盡頭,直至轉入消防樓梯,雷琬便看不見他們身影了。
四十多分鐘後,一行人回到現場。
即便拍攝結束後是坐電梯回來的, 倪夏依然氣喘吁吁。
她俯身看監視器裡的素材回放,隨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起來。
雷琬盯著倪夏喝的咖啡,努力憋笑。
其實雷琬很喜歡和倪夏合作,特別是得知她結婚後。
在那之前,她甚至都沒聽倪夏提過自己的男朋友,以至於雷琬一直以為她單身。
但不管是婚前婚後,倪夏的工作狀態都很讓雷琬很安心——
如果她沒有端著一杯見底的咖啡喝空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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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共拍攝了四條成片,加上素材快速檢查的時間,全組幾乎全神貫注連續工作了五小時。
當倪夏說出“收工”兩個字時,全場鼓掌,所有人都以歡呼釋放疲憊和壓力,倪夏也癱在椅子上休息,只有雷琬在看監視器上的素材回放。
其實這個專案在Lumina整個營銷部都不被看好,是雷琬個人爭取來的。
她知道其商業效果難以量化,風險太高等等因素,但這是她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的一點抱負。
做了十來年的三十秒TVC,至今沒人記得她是誰。
但專案啟動之初,她也沒抱太高希望。
畢竟預算卡在那裡,她的話語權也有限,只能算她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心態的轉變,從她看著倪夏一次次修改指令碼,一次次完善場景,一遍又一遍指揮全場排演。
直至此刻,看著眼前這些還未經過任何後期製作潤色的素材,雷琬感覺自己不久後就會被行業峰會邀請做分享,廣告年鑑也會出現她雷琬的名字。
而在今天之前,雷琬也一直覺得她和倪夏會達成長期合作。
她雖然是一個年輕的電影導演,但她思維新潮,有幹勁,有審美,有能力,價效比還極高。
比起那些已經幹起了行活的廣告導演,倪夏於雷琬而言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撿到大便宜了。
雷琬知道倪夏擱置的電影專案,也瞭解現在的影視生態。
所以她打算在拍完《找貓》後就和倪夏商量籤長約,鎖定她的創作資源。
但現在,雷琬生出一種這是她和倪夏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後一次合作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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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素材備份和初步標記後,倪夏才算真正收工。
她依然沒開車,打車回去的時候,在離家一公里的地方提前下了車。
寒風刺骨,倪夏裹著圍巾慢悠悠地步行在路肩上。
雖然只是接了個填補空檔的活,創意受限,執行受限,但倪夏自認也算盡心盡力。
特別是今天的正式拍攝,她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注意力時刻緊繃,一整天下來,整個人完全被掏空了。
但同時,新的血液也在湧入她的身體。
等《找貓》的後期製作完成,她也差不多可以開始朝爺爺和爸媽伸手要錢了。
思及此,倪夏有一種即將踏上新徵程的感覺,張開雙臂在風中閉眼伸了個懶腰。
結果一片枯葉正好落在倪夏的臉上,嚇得她手忙腳亂地拍自己的臉以為飛來了什麼蟲子。
臉上的東西被拍開後,倪夏才敢睜開眼。
低頭在地上搜索了一圈,確認是樹葉,她才鬆了口氣。
也是這時,倪夏瞥見了斜後方遊決的車,和他笑開了的臉。
倪夏板起臉,“你才是跟蹤狂吧?”
遊決車速很低,車窗降到底,一看就是跟了她有一段距離了。
他也沒否認,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頭看著倪夏。
“那你要報警抓我嗎?”
“你等著吧。”
倪夏扭頭繼續走了兩步,在夜色裡翹起嘴角,又回頭道:“床買好了嗎?”
“你很著急嗎?”
路上有風,兩人也隔著一段距離,倪夏依然聽出了他的調侃。
她臉微微紅,故作嚴肅地大聲說道:“遊大律師,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其實昨天馮天慧離開後,倪夏也想過要不算了,還是硬著頭皮住下去吧。
直到天色晚了,鄰居家的動靜又準時傳來時,倪夏徹底下定決心了。
這家她是非搬不可。
反正馮天慧已經發現了他們的結婚證,同居也是必經的流程。
他們住到一起,意味著徹底定了下來,倪夏也更有底氣開口要錢。
想到這裡,倪夏恨不得立刻就搬。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倪夏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卻只是她和遊決生活在一起的想象畫面。
她是有些不自在。
但她也不抗拒。
她甚至發現自己其實很好奇遊決的生活,在她沒見過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買了。”
遊決不知道倪夏在想什麼,開車的速度依然跟隨她的腳步,“明天上門安裝。”
“你家大嗎?”
倪夏說,“我東西有點多。”
“挺大的。”
“裝修是什麼風格?”
“意式極簡。”
“幾樓啊?”
“十一樓。”
遊決在過來的路上,發現倪夏一個人走在路肩上。
他知道她就是想走走路,便也沒叫她上車。
他倆就這麼一人一車地行至小區門口,遊決停車的時候,倪夏還站在路邊問他家的情況。
“你這麼好奇,”
遊決一邊倒車一邊說,“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改天吧,”
倪夏別開臉看了眼天色,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今天有點累了。”
“我也沒說今天。”
“……”
倪夏扭頭就走。
過了會兒,停好車的遊決三兩步追了上來。
兩人並肩走著,也不說話。
但是手臂在走動的時候挨挨擦擦,感覺兩隻手隨時要碰上。
倪夏悄無聲息地把手放進了大衣口袋裡。
以她最近的命中率,大機率會在單元樓裡遇到方嘉林。
儘管和他說清楚了,但如果被他看見她和遊決大晚上拉拉扯扯勾勾搭搭地回家,多少還是有點尷尬。
想到這兒,倪夏甚至不露聲色地拉開了一點和遊決的距離,並大步朝單元樓走去。
好在一路平安無事。
進了電梯後,倪夏才鬆口氣。
她按了七樓,剛垂下手,忽然感覺遊決的氣息朝她靠近。
倪夏瞬時屏住了呼吸,身體也僵硬著,心想這人光天化日地在電梯裡要幹什麼!
然後就見遊決的手臂越過她的肩頭,摁了八樓。
倪夏:“……”
她眨眨眼,尷尬碎了一地。
“你不是過來找我的啊?”
遊決看著緊張了一路的倪夏,抿嘴笑了好一會兒,才說:“等會兒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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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啟,倪夏腳步輕盈地走了出去。
但門一關上,她三兩步就跨到家門前,飛快開鎖。
雖然遊決沒說他要找她幹嘛,倪夏也沒問。
她只是覺得自己今天拍攝了一整天,跑上跑下好幾趟,出了不少汗,渾身都黏糊糊的。
她應該立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再噴點……
“你怎麼在這兒?!”
穀雨聲回過頭,擦了擦額頭的汗。
“我收拾東西啊。”
看鄰居那架勢,倪夏覺得這房子幾年內都住不了人了,所以她打算把這些東西搬去馮天慧那套空房子裡。
沒想到早上剛告訴穀雨聲,她行動力這麼強,就已經收拾一大半了。
“哦哦……”倪夏打量著大大小小的打包箱,又說,“那明天再收拾吧。”
“沒事,我晚上也沒什麼事。”
穀雨聲說著又拖過來一個空的打包箱,“你別說,你這房子真能收納了,感覺永遠收拾不完。”
“忙一天了?那你趕緊回家休息吧。”
“還好啦,也不累。”穀雨聲想起什麼,指指餐桌,“你看我去年買的那瓶紅酒,你說找不到了,結果你放書房了,能找到嗎?”
倪夏根本不關心什麼紅酒不紅酒的,只關心穀雨聲累不累。
“真不累嗎?我看你都出汗了。”
穀雨聲:“沒有,是你這暖氣開太足了。”
“今天外面挺冷的,晚點兒還要降溫,你可別回去遲了弄感冒了。”
“那我不回去了唄,今晚就睡你這兒。”
“……”
倪夏放下包,過去幫她一起收拾。
整理了近半個小時,穀雨聲終於感覺到累了,也餓了。
她坐在沙發上,問:“你吃晚飯沒?”
倪夏:“沒呢。”
“那咱們——”
話沒說完,穀雨聲突然聽到了熟悉的開鎖聲。
她意識到了什麼,但還是不受控制地回過頭,然後就看見遊決像進自己家門一樣進了倪夏家門。
穀雨聲:“……”
她震驚地看著遊決,遊決也意外地看著她,然後很輕地朝大門抬了抬下巴。
穀雨聲不確定自己看清楚沒。
應該是看清楚了。
難怪今晚有人一直趕她走呢。
都是姐妹,有什麼不好明說的。
“遊律師來了啊。”
穀雨聲訕笑著起身,“我想起我家煤氣沒關就先回去了。”
說罷她也沒給倪夏解釋的機會,拎起包就跑,速度快得博爾特看了都想改行。
然後在關門前,又探進來一顆腦袋。
“對了,餐桌上有一瓶美國加州赤霞珠。”穀雨聲對著遊決說,“高酒精度紅酒,我送你們了,就當為你們助興。”
說完“砰”一聲關上了門,留倪夏和遊決四目相對。
原本倪夏覺得遊決的出現沒什麼,硬是被穀雨聲的態度弄得像是有什麼。
倪夏不明白,穀雨聲怎麼總是這樣。
她明明知道她和遊決雖然領了證,但清清白……
遊決的目光在倪夏臉上輕輕一掃,然後定格在她的雙唇。
屋子裡的暖氣好像更大了。
透明的空氣也像帶了點顏色。
好吧,其實沒那麼清白。
而後遊決也不說話,走到餐桌邊,拿起那瓶紅酒,一本正經地打量。
看了幾眼,遊決再次扭頭朝倪夏看來時候,她感覺自己的體溫也上升了兩度,隨即轉身避開他的視線。
“我先去洗個澡。”
“……”
話音剛落,倪夏猛地站住,閉了閉眼。
她在說些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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