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轍在雪地裡碾壓印刻,爐火在車內蒸騰,她開啟窗,寒風吹進來,頃刻之間,熱意漸消,將手搭在車窗邊,頭枕著手,百無聊賴的看著一處又一處的屋簷雪。
輕輕的感嘆一句,“瑞雪兆豐年,這對人來說,不見得是一樣的,飢寒交加,也不知能不能熬得住這雪夜無邊無盡的寒冷黑暗。”
文竹坐在車外頭趕馬車附和,“能撐過去的,等來年開春少些蛇蟲鼠蟻,來年的莊稼地就多些收成,也有餘糧吃飽飯。”
“對事不能偏,萬事總有兩面,只見了來年,不想今年又會凍死多少人。”
“活下來就是福。”
眼看京都的天要變了,季珩原本想悄無聲息的將她送走,可一封告捷的軍報送上來安了朝黨上下。
今日太極東堂朝議,皇帝竟動了遷都的念頭,南下丹陽,往西北則選涼州的關中平原腹地。
且不說一個為江南郡望幾百年把持住的地方,一個是現在正在領兵平叛的武將後路。
他是蠢極了,揚州地帶如今為季珩所控,去了也只做了傀儡,還白為後人詬病,關中平原腹地這塊寶地又能賭誰能割讓出來,朝廷對邊地的制衡本就薄削,也不怕薛驥反水主叛軍。
朝議過後,惠帝又單獨召見幾位重臣商議。
遷都之事,遭到鍾臺丞為首的抗議,而前不久中宮有喜的好事得聞,鍾臺丞如何肯。
保守的朝臣附議,畢竟若不遷都,等來日叛軍攻入,哪還有他們的活路。
季珩卻只拱手稱聽憑聖裁。
還不知最後是何打算,文竹親自來接她,應該是有了對策。
一路進到內院季珩的書房,院內的翠竹讓雪壓彎了身子,獨有的纖細又兼備柔韌,即便無人問津只要不枯死也能待來日可期。
季珩在窗邊一側的書案安靜的翻閱公文,髮髻一絲不茍的整齊利落,白皙的面龐添上溫和的眉眼,青衣竹紋的衣袍越發襯他儀表出眾,獨樹一幟的沉穩內斂。
他似乎很忙,將所有的事事無鉅細的規劃,緊鑼密鼓的羅列出來,按章程修正,直到這些事告一段落。
這般的意志、習性難怪他能有今日的出頭日。
她不做聲,腳步放的極輕微,走到一旁坐下,不多時,他出聲,“我這就好。”
算是讓她先等著?她安靜的給自己倒杯茶水,須臾,季珩放下筆,起身過來,到她身旁落座。
“渝娘,你覺得,一個垂暮之年行進的耄耋老父,病痛已然將裡頭蛀空,身體只剩一個空殼子,你覺得是賭上這個老父的身家性命博一把,還是服下曼陀羅,延緩病痛折磨,繼續短暫的延續時日。”
不多說,也能明白季珩表達的是什麼,簡而言之,朝廷和百官上下孤注一擲、釜底抽薪才能制衡住這次叛亂,且不能保證大靖還能撐過去不被外敵蠻夷所侵,至少今日作為權力樞紐的他們已經定下了遷都一策。
無論她如何想,此事都已經成了上位者無能的抉擇。
季珩他真的沒有先知先覺嗎?不盡然,還是他動了私心雜念,做一個忠肝義膽又具備仁達正義的臣子可不能短時間坐到他如今的位置。
“旁的可做不了主,無論如何最後都只會是以耄耋老父的意為先,不是嗎?”
“渝孃的聰慧機敏一貫是人中翹楚。”
季珩笑了,帶著些溫潤清雅宜人的,品貌有佳,不外乎是。
她卻笑不出來,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庸常人,做不到冷血麻木的看待生命。
“那你是想問我‘喬遷’一事?”
“揚州水好地沃,難得的寶地,正宜將養。”
“喬遷”指遷都,季珩……參了私心。
她不言,手用力繃緊,指尖碾觸在杯壁上,血運粗略阻滯,有些短暫的無血色。
直到季珩的手交攏覆上她的手背,寬厚的手掌帶著乾燥的熱烘烘,不如他身上正貼近的溫和氣息,可她還反覆思量他冷漠無情的“漠視”。
她對他是有期許的,甚至是真的帶了真情實意,一見他就有的歡喜,在他身邊會覺得安心,可為什麼她後來卻在反覆思量他的“細枝末節”,深扒他的“影子”。
旭日高懸,人站在底下,本就有陰暗的一面,這是極為正常的,只要不觸及人的底線就不會為人所驅逐,她……
被打斷,隨之而來的是他灼熱滾燙的呼吸縈繞在口鼻間,清冽、荼蘼花一樣的悱惻纏綿,她能感受到他在輕吻她的鬢髮,直至……
她偏頭躲開,再一次終止了這次不合宜的舉動,“我有些累了。”
附言,“今日常有神思恍惚,望君寬宥。”
為何她現在覺得憋悶了,心腔堵著一口鬱氣,人愈發垂沉低落。
“是我唐突了,沒有顧及你所感。”
她輕輕搖頭。
季珩是一個端方持正的人,多數情況下他是大度包容的,儘管是兩人情意漸濃時,他有些“意亂情迷”之時,仍能在她推拒之時把握尺度。
他只是將她輕攬在肩頭平復氣息,再無過多動作。
她眼輕闔,又睜開放空目光,看到這玉佩綴的羅纓,手不禁的去觸及這物件,細細去感受這當初勾勒的每一處的細節。
季珩腰帶上的羅纓是她所贈,佔同類產品的最上乘,也可能是他愛惜的好,三年過去也不見有過過多變化。
貿然的“無厘頭”去試探只會讓事情變的更糟糕,這做法她也不屑。
婚餘數月,她的情意卻停滯不前反而退卻,是她的問題。
可她的緘默不是單純的字面意思,而是抗拒,不願將這平和的現象打破,她是喜歡他的,再沒有人在她心裡能多過他半分,可她為何在從前情投意合之時是想和他真心交付的,如今卻踟躕了。
季珩一手攬在她的肩背,另一手又去握住她正碾著羅纓的手,“渝娘,你告訴我,我不明白為何只過了一夜就什麼都變了。”
“不是你的錯,是我唐突了,婚姻大事本就是深思熟慮下的產物,是我一時的衝動沒有考慮清楚,才導致了今日你我現在難收的場面。”
她們這場婚姻,是基於政治下,不參雜利益的,且夾帶了她的衝動、迷茫,錯把一時的喜歡當成了往後餘生,所以她才會去反覆忖度自己遞交的“答案”是否正確。
捆綁不住利益的政治“聯姻”,往往崩盤的更快更迅速,夫婦一體,本就是同舟共濟的局面。
季珩抿唇,“你我是情投意合的天定姻緣,這是不必遲疑的事。”
她看不見他的神采,卻也深知他認定的事也改變不得,不再多言,左右不過生活只有情愛糾葛,如今朝野上下不太平,只求來日若有不測風雲能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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