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一路從城門口到季氏府邸,在街上都沒怎麼看見人,多是被遺留的幼子老叟遊街串巷去找食和撿些被人丟下的破爛。
即便是打家劫舍的叛軍也不會光顧不遮風不避雨的破屋茅草房。
她早已安排好了蘭氏商行的退路,如今多是些不宜搬運的貨物堆砌在貨棧內,即便無用武之地一把火燒了,也斷不會留給叛軍用來吃飽喝足去兵戈殘殺。
沿路看到的蕭瑟悽清,若不是叛軍攻入,人口流失,今年的糧產又可以多些,作物也可少受蟲害。
惠帝無能,也焉知叛軍是否能真篡位,隆貞帝這半生做的蠢事,引得兄弟鬩牆,同室操戈,朝黨紛爭渦源……
他早該死了。
惠帝一人逃跑,撇下朝黨上下,連母親,同一大家子妻妾也捨棄了。
鍾氏有孕,宮裡頭的醫官說是皇子,現在應該還在皇城裡,鍾家手裡有權無兵,自顧不暇。
彼時到底是要添一把火,將惠帝祭天,讓渭南郡王上位,還是讓他做個傀儡皇帝。
前者無疑是同季珩為首的黨派作對,後者則是加註,保守。
哪一方更容易顯而易見,但季珩卻選擇後者,原因也很簡單,臭名昭著的屈居人下被堤防戒備,還是人人敬仰的實際操控者。
渭南郡王新收的兩任義子,“淮王”殷望,蕭瑜,有隔閡和仇恨在,她也只能站在傀儡帝這邊。
君主無能喪權,就要看掌權者仁厚,可治國安邦,也能保證底下的百姓不受罪。
惠帝是廢物,李將軍也不知能護不護的住,現下要去宮裡找到皇后鍾妙雲,拿住最後一張底牌。
她一路快馬加鞭,帶著身後十餘人的親衛軍趕往華林西門,再從承明門進到宮裡,去中宮昭陽殿。
在路過陵雲臺時,恰好抬頭看見了正站在陵雲臺上眺望遠方譙樓的皇后鍾氏。
遙遙相望,站的高了,想不讓人看到都難。
陵雲臺,宮城最有名的高臺建築,她也曾和路蘭矜一起登高,覽盡京都城。
宮門高深,不見得每個人都能全身而退,沿路拾級而上,她一直在上面等著。
鳴蟬髻,一身縹色深衣,腰配紫綬,衣角繡龍鳳、雲氣紋飾鑲滾邊,大靖以純青、縹為尊。
“皇后娘娘儀容可彰可表,即使在叛軍將至,也不為所動。”
不知為何,看到她這樣透出的一股鬱色,有些忿怒顯相,就想刺她兩句。
“你若是聰明點就該回我身邊。”
鍾妙雲面色有些蒼白,撫摸著還沒怎麼顯懷的肚子。
“娘娘金尊玉貴,靠近了能得長生。”
“錯了”,鍾妙雲湊近到她的耳畔,“是萬人之上的權利。”
她輕笑了一下,皇權可不稀罕,權臣只能軋空。
“若是我要拿鍾氏開刀,你當如何?”
“他們都拋棄我了,我為何還要為他們謀生路?你忘了,鍾臺丞在前些日子就已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去了?”
“也對,京中發生的事,人都聽麻木了。”
“娘娘當心些,還請下傳一令,宣召溫氏女進宮陪侍。”
鍾妙雲眉眼帶笑,多日來的惶惶不安,也就如林下枯葉被風吹開了。
“怎麼,要同你那好郎君就此別過了?”
“是怕朝堂上下奏權臣當道,也少惹些閒言碎語。”
“也罷,回昭陽殿。”
從陵雲臺下來,季珩的一個親衛長近前,行禮。
“不回了,去和他說,明日有要事相商。”
“是,夫人多保重。”
二人繼續向東行進,“你怎得不擔心他們回去要領罰。”
“既要旁人為他一心做事,如何能隨意處罰,那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今年的親蠶禮是擱置了。”
“眼下時局動亂,不易操辦大典禮制。”
帝久不歸,為殤。
酉時三刻,兩人還在用膳,忽然有親信宮人來報,“季……令君在中宮殿外邀娘子一聚。”
兩人眼色一對,她放下筷子起身,“帶路。”
季珩在殿門口等著,還穿著一身甲冑,看這個時間應該是才剛下城門樓就匆忙趕過來。
“季令君,這邊。”
將人帶到昭陽殿旁邊的配殿,兩人進去,將房門關嚴,她在等對方先開口,這樣就能讓立場顯而易見的分清。
季珩手捏著袖擺,“中宮立嗣的事輕易做不得。”
“那你準備如何,城防軍可抵不住叛軍,他們不急宮入城,顯然是等懦弱無能者棄城而逃,不是嗎?”
她面色凝重,擔心季珩執意與她所相悖。
“告訴我你如今要做什麼?”
“倘若你我目的不一致,又該如何?”
兩人各站一側,她顯然人繃著,他現在不可同日而語,他得到的東西更大了,野心也更大了,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同以前一樣,不,他對她所展現出來的還不夠,他心防太重了,重到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的與他交心而論。
“渝娘,連我都不能說嗎?”
“因為我知你心中所想。”
她的語氣越發冷沉,才驚覺他的想法可不只是一芥權臣,他要的太多了。
轉身避開他眼睛,他識人如觀骨,太過透徹,她害怕被他看清,那她做的這些就像他獨坐高臺,看她大夢一場空。
季珩邁近兩步,手捏上她的肩臂,將她轉過來,而不是讓她轉過來,也不是自己走到他前面,前者因為她執拗倔犟,絕不會盲從,後者他多餘一步也不願走。
“渝娘,我的甲冑沾了血,我不想弄在你身上。”
季珩的語氣輕緩,語調溫柔,半點不像能上陣殺敵的將軍,可早年任太守之時他就兼有將軍號,他的幾副面孔倒能給人一觀。
“你是在威脅我嗎?”
她語氣帶了憤懣,又言,“恐怕你與我未必能志同道合。”
“都是屈居人下,有何不同?”
她瞳孔睜圓,頓時捂住他的嘴,不讓他下一句悖逆之言出來。
季珩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看她面露難色,面上顯顯著:你真是瘋了!
“你這樣大的智謀,我怕哪一日這池水裝不下,讓我也溺了下去。”
“渝娘,我不會讓這一天出現,你會相安無事的。”
“為何你不能,你就不一定了嗎?”
他會生事,這一路也不能相安。
季珩沒有答覆,顯然是默認了。
“老樹透新芽,何不遂新生。”
“新芽未必不能有濃廕庇日的出頭日,也會汲取搶佔老樹的養分。”
旁生枝幹尚且同榮,可老樹盤根,其他的共存植物便會產生競爭搶奪關係。
所以她猜的沒錯的話,他既不扶惠帝,也不願扶持舊主,而是篡位奪權。
“你有遠見,恕我淺薄,不能共榮辱。”
將他的手扶開,不願與他多說。
“渝娘……”
她大聲怒斥,“是你給的我要不起!”
帶著幾分落寞,“從前滿門的榮耀,偏要與你禍福相依,今時性命攸關也與你捆綁交織。”
“即便你做的再好又如何?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她徑直開啟門離去,撇下季珩。
她曾以為夫婦同心同德,後來才發現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是她輕率魯莽的過錯。
季珩再一次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那你等一等我,等我將這一切都了結,再來尋你。
……
“怎麼?生一場氣就頂飽了?”
鍾妙雲還在食案邊上等她吃飯,大靖常行分餐制,一人一案,可她二人舊時也曾同桌而食,今日便順舊日而行。
“你不擔心我被他勸服,從而選擇與你分道揚鑣?”
她走到食案邊上,坐下吃飯。
“季夫人在家中可也同季令君同桌而食?”
“……”她有些不明所以。
“季令君想不到為人如此為人勤儉,持家有道,連多餘一張食案也無。”
這算什麼?是在揣摩她二人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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