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父母到來
陸驍然受傷的訊息,最終還是傳到了京北。
蘇棠不知道是誰傳過去的——也許是胡師長通知的。她只知道,那天下午,陸驍然忽然對她說:“我爸我媽可能要來。”
蘇棠正在給他削蘋果,水果刀頓了一下:“你告訴他們了?”
“沒有。”陸驍然說,“但他們會知道的。”
蘇棠沒說話,繼續削蘋果。蘋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來,長長的,沒有斷。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裡,插上牙籤,遞給他。
“你怕嗎?”陸驍然問。
蘇棠愣了一下:“怕什麼?”
“見他們。”
蘇棠想了想,說:“不怕。”
但她心裡其實是有點怕的。不是怕陸懷遠和方婉之本人,而是怕他們看到她照顧得不夠好,怕他們覺得她配不上他們的兒子。
她把碗遞給陸驍然,站起來說:“我去打壺熱水。”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大早,蘇棠正在給陸驍然擦臉,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門開得很急,“砰”的一聲撞在牆上,蘇棠嚇了一跳,毛巾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過頭,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藏藍色的棉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用黑色的髮夾別在耳後。她的臉色很白,嘴唇的顏色很淡,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熬了一整夜沒有閤眼。
是方婉之。
她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老人,穿著軍大衣,沒有戴帽子,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目光如炬。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微微皺著,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是陸懷遠。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放下毛巾,站起來:“爸、媽,你們來了。”
方婉之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病床上的陸驍然身上。
陸驍然正靠在床頭,左肩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白,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他看到他母親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
“媽。”他說。
方婉之快步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兒子。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陸驍然左肩上的繃帶,手指在紗布邊緣停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像是怕碰疼他。
“驍然,”她的聲音有些啞,“你怎麼樣?”
“沒事。”陸驍然說,“小傷。”
“小傷?”方婉之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小傷能住院半個月?小傷能縫十幾針?小傷能傷到骨頭?你當我這三十年的醫生白當了!”
陸驍然沉默了。
方婉之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白色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沒有去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擔心?”她的聲音有些抖,“接到電話的時候,你爸的手都在抖。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陸驍然轉頭看了一眼陸懷遠。
陸懷遠站在門口,沒有走過來。他的表情很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一動不動。他的手裡拿著軍帽,攥得很緊。
蘇棠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泛紅。
陸懷遠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兒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傷到哪兒了?”
“左肩。”陸驍然說,“彈片。”
“能恢復嗎?”
“醫生說可以。”
陸懷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方婉之從包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伸手握住陸驍然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是一個母親在確認自己的孩子還在。
“瘦了。”她說,聲音還有些啞,“下巴都尖了。”
“沒瘦。”陸驍然說。
“你每次受傷都說沒瘦。”方婉之轉過頭,看著蘇棠,“蘇棠,他這段時間吃東西了嗎?”
蘇棠點了點頭:“吃了。每天三頓飯,粥、雞蛋、瘦肉、蔬菜,都吃。”
“胃口好嗎?”
“還行。”
方婉之看了蘇棠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審視。
“辛苦你了。”她說。
蘇棠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方婉之沒再說什麼,轉回頭看著兒子。
陸懷遠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過來。
他在床的另一邊站定,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他的目光在陸驍然臉上停了幾秒,又移到左肩的繃帶上,又移回臉上。
“怎麼受的傷?”他問。
“執行任務。”
“怎麼沒躲開?”
陸驍然沉默了片刻。
“有個戰士沒來得及臥倒。”他說,“我推了他一把。”
陸懷遠沒有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蘇棠站在旁邊,屏住呼吸,看著這對父子之間的沉默對話。
“應該的。”陸懷遠忽然說。
蘇棠愣了一下,以為他在責備陸驍然。但陸驍然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
“嗯。”他說。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陸懷遠說的“應該的”,不是“你應該躲開”,而是“你應該保護戰士”。這是軍人的職責。
方婉之在旁邊嘆了口氣:“你們父子倆,能不能說點別的?一見面就是‘怎麼受傷’‘怎麼沒躲開’‘什麼應該的’,跟做報告似的。”
陸懷遠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蘇棠覺得那是她見過的、陸懷遠最接近笑的表情。
“爸,您坐。”蘇棠搬了把椅子,放在陸懷遠身後。
陸懷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坐下了。
他坐下的時候,蘇棠注意到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他是那種一輩子發號施令、從不跟人多說一句廢話的人,面對一個年輕的、不太熟悉的女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棠也不催他,去倒了杯水,遞給他。
“爸,喝水。”
陸懷遠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在床頭櫃上。
“蘇棠。”他忽然叫她,“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蘇棠愣了一下。這是陸懷遠第一次對她說這種話。
“不辛苦。”她說,“照顧他是應該的。”
陸懷遠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溫度。
“他脾氣不好,”陸懷遠說,看了一眼兒子,“你多擔待。”
蘇棠笑了:“他脾氣挺好的。”
陸懷遠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大概是在想“我兒子脾氣好?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蘇棠忍著笑,沒有解釋,她看了一眼陸驍然,他的耳朵尖又紅了。
中午,蘇棠去食堂打飯。
方婉之說要一起去,蘇棠說不用,方婉之堅持要幫忙。兩人端著搪瓷盆,一前一後地走在走廊上。
冬天的走廊有些冷,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人縮脖子。方婉之走得很快,蘇棠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蘇棠。”方婉之忽然開口,“驍然這次受傷,你一直在這兒守著?”
“嗯。”蘇棠點頭,“從他被送來那天就來了。”
“有二十多天了吧?”
“二十二天。”
方婉之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沒人換你?”
“不用換。我能行。”
方婉之沉默了片刻,“你是老師吧?”
“嗯,教小學數學。”
“請假了?”
“沒,放寒假了。”
方婉之點了點頭,沒再問。
到了食堂,兩人排隊打飯。食堂裡的人很多,都是病人家屬和醫護人員。窗口裡擺著幾個大鐵盆,盆裡裝著菜,熱氣騰騰的。
蘇棠打了粥、饅頭、炒雞蛋、燉白菜,又特意多打了一份紅燒肉——陸驍然喜歡吃肉,醫生說蛋白質有助於傷口癒合。
方婉之看著她打飯的樣子,忽然說:“你對他很細心。”
蘇棠愣了一下:“應該的。”
“沒有什麼是應該的。”方婉之說,“你是他妻子,但你不是他的傭人。你照顧他,是因為你願意。我看得出來。”
蘇棠端著盆,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方婉之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走吧,別涼了。”
回到病房,蘇棠把飯菜擺好,開始喂陸驍然吃飯。
方婉之坐在旁邊看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陸懷遠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也看著。
蘇棠被兩雙眼睛盯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一勺一勺地喂。
“我自己來吧。”陸驍然說,伸出右手去接勺子。
“你手上有針頭。”蘇棠按住他的手,“我餵你。”
陸驍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父母,耳朵尖紅了。
“我自己來。”他堅持。
“不行。”蘇棠的語氣不容反駁,“你昨天自己吃,湯灑了一床。”
方婉之忍不住笑了。
“驍然,你就讓她喂吧。”她說,“你這孩子,從小到大不肯讓人幫忙,生病了也不肯。現在有人願意照顧你,你還不領情?”
陸驍然沉默了,乖乖張嘴吃了蘇棠餵過來的粥。
蘇棠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吃。兩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了無數次。
方婉之看著這一幕,眼裡的審視慢慢變成了溫柔。
陸懷遠沒有說話,但他放下了茶杯,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
蘇棠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是遠處的山,也許是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也許什麼都沒看,只是在想事情。
下午,方婉之讓蘇棠去休息。
“你去睡一會兒,我看著他。”方婉之說,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蘇棠猶豫了一下,她確實很累——這二十多天,她每天睡在摺疊床上,睡眠質量很差,黑眼圈深得遮都遮不住。
“去吧。”陸驍然說,“我媽是醫生,她會照顧我的。”
蘇棠點了點頭,在摺疊床上躺下,蓋著薄被子,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畢竟方婉之和陸懷遠在,她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但身體的疲憊超出了她的控制,躺下沒幾分鐘,她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來,聽到有人在說話。
是方婉之和陸驍然的聲音。
“她每天就這樣?”方婉之問。
“嗯。”陸驍然的聲音很低。
“睡摺疊床?二十多天?”
“嗯。”
“那她白天還要照顧你?打飯、餵飯、擦身、洗腳、做康復?”
“嗯。”
方婉之沉默了片刻。
“驍然,你這個媳婦,是好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蘇棠差點沒聽到,“我當初不同意,是我看走眼了。”
陸驍然沒說話。
“你看她的手,”方婉之說,“凍得通紅,指頭都裂了。她以前當老師,手哪有這樣的?這二十多天,天天用冷水洗東西,能不裂嗎?”
蘇棠下意識地把手縮進了被子裡。
“媽。”陸驍然的聲音很低,“別說了。”
“怎麼了?”
“她醒了。”
蘇棠心裡“咯噔”一下——他怎麼知道她醒了?她明明裝睡裝得很好。
她睜開眼睛,看到陸驍然正看著她,目光溫柔。
“醒了?”他問。
“嗯。”蘇棠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兩個小時。”方婉之說,“你太累了,應該多睡一會兒。”
蘇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事,睡夠了。”
她站起來,發現陸懷遠不在病房裡。
“爸呢?”她問。
“出去抽菸了。”方婉之嘆了口氣,“老頭子,戒不掉的煙。”
蘇棠走到窗前往外看。樓下的小花園裡,陸懷遠站在一棵松樹下,手裡夾著一根菸,看著遠處的天空。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銀光閃閃。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像是一個揹負了太多東西的老人。
“蘇棠。”方婉之叫她。
蘇棠轉過身。
“你過來坐。”方婉之拍了拍床邊的椅子。
蘇棠走過去坐下。
方婉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蘇棠,我跟你說句實話。”
蘇棠點頭。
“驍然剛跟你結婚的時候,我是不同意的。”方婉之說,語氣平靜,沒有迴避,“因為我們不熟悉你,驍然這孩子,從小到大什麼事都自己做主,結婚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家裡商量。我跟老陸收到結婚介紹信的時候,才知道他結婚了。”
蘇棠安靜地聽著。
“我當時想,這姑娘是什麼人?怎麼就讓我兒子這麼著急娶了?中間是不是有什麼事?”方婉之苦笑了一下,“做母親的,總是想得多。”
蘇棠點頭:“我理解的。”
“後來我讓人打聽了一下你,知道你之前的事。”方婉之說,“說實話,那時候我更不同意了。”
蘇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這次來,看到你照顧驍然,看到驍然看你的眼神……”方婉之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錯了。”
她握住蘇棠的手。
“驍然從小就不愛笑。他大哥走後,他就更不愛笑了。我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冷冰冰的,誰也進不去他的心。”
方婉之的眼眶紅了,“但你進去了,蘇棠,謝謝你。”
蘇棠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您別這麼說。”她吸了吸鼻子,“陸驍然對我好,我也對他好。這是我應該做的。”
方婉之看著她,笑了。
“老陸嘴上不說,但他心裡認可你了。”方婉之說,“他那句‘辛苦了’,你可別不當回事。他這輩子,沒跟幾個人說過這種話。”
蘇棠想起陸懷遠說“辛苦了”時的表情——嚴肅、簡短、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但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確實不一樣。
“我知道。”蘇棠說,“我會好好跟陸驍然過日子的。”
方婉之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溫柔。
傍晚,陸懷遠抽完煙回來了。
他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大衣領子上落了一點菸灰。他走進病房,看了蘇棠一眼,又看了方婉之一眼。
“你們在說什麼?”他問。
“女人家的話,你問什麼。”方婉之白了他一眼。
陸懷遠不再問了,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床頭櫃上的報紙,開始看。
蘇棠注意到,他看的不是新聞,而是報紙中縫的廣告——大概是根本沒看進去。
晚上,方婉之和陸懷遠在醫院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了。
走之前,方婉之拉著蘇棠的手,囑咐了很多:“好好吃飯,別太累,驍然有什麼不對的,你跟我說。”
蘇棠一一應了。
陸懷遠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臨走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蘇棠。
“拿著。”他說。
蘇棠接過信封,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嶄新的票子,疊得整整齊齊。
“爸,這……”
“給驍然買點營養品。”陸懷遠說,“別省著。”
蘇棠看了看信封裡的錢,大概有兩三百塊,在這個年代不是小數目。
“謝謝爸。”她說。
陸懷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方婉之衝蘇棠笑了笑,跟在他後面走了。
蘇棠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方婉之挽著陸懷遠的手臂,兩人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心裡暖暖的,她走回病房,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
“我爸給的?”陸驍然問。
“嗯。”蘇棠說,“讓給你買營養品。”
“多少錢?”
“還沒數,大概兩三百。”
陸驍然沉默了片刻。
“他從來沒給過我這麼多錢。”他說,聲音很低。
蘇棠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也許不是給你的。”她說,“是給我們的。”
陸驍然看著她,目光溫柔。
“嗯。”他說。
夜深了,蘇棠躺在摺疊床上,翻來覆去。
“陸驍然。”她輕聲叫他。
“嗯。”
“你媽今天跟我說,她以前不同意我們結婚。”
陸驍然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
“猜的。”他說,“她沒跟我說過,但我看得出來。”
蘇棠翻過身,面朝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輪廓。
“那你當時怎麼想的?”她問,“你媽不同意,你還是娶了我。”
“因為是我娶你,不是她娶你。”
蘇棠愣了一下。
陸驍然說,“她同意不同意,不影響我娶媳婦。”
“你不怕她生氣?”
“她不會生氣的。”陸驍然說,“她只是需要時間,現在她瞭解你了。”
蘇棠的鼻子一酸,“陸驍然,你說你這個人,怎麼總是這麼篤定?”
“什麼?”
“就是……做什麼都不猶豫。娶我也是,跟我結婚也是,什麼都不怕。”
陸驍然沉默了片刻。
“怕過。”他說。
“什麼時候?”
“你被季守謙抓走那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次我是真的怕。”
蘇棠的心揪了一下。
“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他說,“怕你出事,怕我沒來得及。”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從摺疊床上爬起來,走到床邊,在陸驍然右邊躺下。
“以後再也不會了。”
“什麼?”
“不會再讓你怕了。”蘇棠說,“我會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陸驍然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呼吸溫熱而平穩。
“好。”他說。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銀白色的光。
蘇棠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方婉之和陸懷遠在醫院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方婉之每天幫蘇棠打飯、洗衣服、照顧陸驍然。她是醫生,換藥、量體溫、觀察傷口,比蘇棠專業多了。有她在,蘇棠輕鬆了不少。
陸懷遠每天上午來醫院,坐在椅子上看報紙,偶爾跟陸驍然說幾句話。話不多,但每句都很有分量——“好好養傷”“聽醫生的話”“部隊的事不用擔心”。
蘇棠注意到,陸懷遠每次來,都會先看一眼陸驍然的傷口,然後再坐下。他不問“疼不疼”,不問“好沒好”,只是看一眼,然後眉頭微微皺一下,就移開了目光。
但蘇棠知道,那一眼裡藏著多少擔心。
第三天下午,方婉之和陸懷遠要走了。
方婉之拉著蘇棠的手,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
“蘇棠,你好好照顧自己。”她說,“別光顧著驍然,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媽。”
“有事給我們寫信,打電話也行。號碼你記著。”
“記著呢。”
方婉之拍了拍她的手,又轉身走到陸驍然床邊。
“驍然,媽走了。好好養傷,不要逞強”
“知道了。”
“聽蘇棠的話。”
陸驍然看了蘇棠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嗯。”
方婉之笑了笑,轉身走出了病房。
陸懷遠站在門口,看了陸驍然一眼,又看了蘇棠一眼。
“走了。”他說。
“路上小心。”蘇棠說。
陸懷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方婉之挽著陸懷遠的手臂,走到拐角的時候,方婉之回頭看了一眼,衝蘇棠笑了笑,然後拐了彎,看不見了。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發了好一會兒呆。
“蘇棠。”陸驍然在屋裡叫她。
她轉身回到床邊。
“怎麼了?”
“沒什麼。”陸驍然說,“叫你一聲。”
蘇棠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陸驍然看著她,目光溫柔。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遼遠。
蘇棠靠在陸驍然肩上,看著窗外慢慢飄過的雲,心裡想著——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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