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西的嘴唇開始抖。
是那種很少見的成年人的崩潰，想忍忍不住、想哭又不好意思哭的隱忍的表情。
他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常悅和顧塵都知道他在哭。
因為他們看見胡西攥著褲腿的手指，指節都泛了白，分明就是在用盡全力壓制。
常悅趴在顧塵背上，看著胡西抖動的肩膀，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感慨沒用，做出實際行動才有用。
胡西今天是運氣好，遇上了她和顧塵，否則這事不會這樣草草收場。
但肥水鎮上還有多少個胡西？
她輕聲說，“扶他起來，地上涼。”
顧塵依言伸手去扶胡西的胳膊。
胡西沒有抗拒，被他一拉一拽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才發現，顧塵真是瘦得可憐，胳膊細得像竹竿，根本沒什麼力氣。
可就是這樣的少年，剛剛出手幫了他。
而且論起被王二那些混賬欺負，誰也比不過顧塵慘。
胡西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不抖了。
他低頭看著顧塵，“顧家小子，”他的聲音還是很啞，但比剛才好多了，“你剛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指的是王二被嚇走。
顧塵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偏頭去看常悅。
常悅衝他點了點頭。
“就是……借了個角度，用影子嚇唬他。”顧塵斟酌著說。
胡西皺眉，“王二那種人會被影子嚇到？”
顧塵立刻聽從常悅的話，攤手道：“誰知道呢，他應該是虧心事做多了，自己心裡有鬼才被影子嚇成那樣吧。”
胡西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這麼簡單？”
“嗯。”
胡西又沉默了，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還是不好看，甚至有點扭曲，但比之前強撐出來的笑容真實多了。
“沒事……沒事。”他低聲道，“能讓他害怕的方法就是好方法，果然還是得多讀書，讀書人的腦子是最好使的。”
顧塵就沒讀過書，他只是長了個書生樣子。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好乾巴巴地笑了笑。
常悅在他耳邊輕輕說：“行了今天差不多了，王二有忌憚，暫時不會為難他，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吧，咱們也該回去了，趕緊制定計劃打倒這些混賬最好。”
顧塵點點頭，看向胡西：“胡大哥，我先走了……你也早點收攤回去吧。”
胡西嗯了一聲，沒留他。
顧塵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胡西的聲音。
“顧家小子。”
顧塵停下來，回頭。
胡西還站在原地，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沉默在他和顧塵之間蔓延。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謝了。”
顧塵搖搖頭：“不用謝，一切會變好的。”
胡西垂下眼簾，“好。”
顧塵這才轉過身揹著常悅，一步一步往回走。
常悅趴在他背上，突然道：“胡西這個人，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顧塵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常悅打了個哈欠，“就是覺得多個朋友多條路，你在這肥水鎮總不能一直一個人。”
顧塵沒說話，只是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突然小聲說：“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常悅怔了怔，然後笑了。
“對，”她說，“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陽光把整個肥水鎮染成了金色，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顧塵揹著常悅，走在這幅畫裡。
他背上的重量很輕，彷彿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她在。
這就夠了。
兩人才回到小破屋，顧塵就迫不及待問接下來該怎麼辦，常悅已經有了打算，只讓他安心。
“現在還不能貿然出手，得多收集些資訊……”看著顧塵懵得有些天真的表情，她更正了自己的措辭，“我的意思是打探更多訊息。”
她說出自己的打算。
她要狀告王二。
顧塵呆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他一點都不想質疑神通廣大的常悅，但滿心困惑讓他不得不開口。
“常悅仙女，這個法子……”
常悅一笑，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王二背後有人撐腰，就算他殺人恐怕也有人替他顛倒黑白，說人是自己撞到他刀上的。”
顧塵聽完一噎，只呆呆道：“是。”
常悅握起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笑意燦然，“所以我們要團結其他人的力量，你只管相信我就好了。”
“團結其他人？”顧塵困惑道：“這跟打探訊息是一件事嗎？”
“悟性不錯！”常悅對他豎起大拇指。
顧塵自告奮勇，一副勢必要為她分憂的架勢。
常悅讓他彆著急，“打探訊息也不急在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顧塵或許不困，但她是真困了。
每次穿來穿去的那一覺，都絲毫沒有睡覺的實感。
她需要補覺。
跟顧塵招呼一聲她沉沉陷入睡眠，但沒多久就被一陣說話聲吵醒。
並不是外面的聲音，而是……腦子裡的聲音。
像有人在她耳朵裡說話，又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她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根本睜不開。
然後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是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幅畫面：
顧塵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她用小包帶來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表情好奇又困惑，嘴裡小聲嘟囔著。
“……這是何物？從沒見過，上面的符號也十分奇怪……”
常悅一愣。
她不是閉著眼睛的嗎？
下一秒，畫面消失了。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原地沒動，顧塵確實站在桌邊，確實拿著那個小布包。
跟她剛才“看見”的一模一樣！
常悅皺起眉頭，回想剛才那種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意識從身體裡浮了出去，然後“看見”了顧塵那邊的畫面。
她又閉上眼睛，試著回想剛才那種“浮起來”的感覺。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
但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那種感覺又來了：
整個人像從身體裡被抽出來，輕飄飄地往上浮，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
很快，她能“看見”顧塵站在桌子旁，表情期待又緊張。
是真的！
她真的能看見！更準確地說是用意識進行觀測。
意識到這點，畫面斷了。
常悅睜開眼睛，心跳快了幾拍。
她好像……發現新能力了。
真正神通廣大的“女鬼”才能擁有的能力。
她的意識能離開身體，像鬼魂一樣飄出去？
“常悅仙女？”顧塵一臉擔憂地看著她，“你沒事吧？你剛才突然睜開眼睛又突然閉眼入定……嚇到我了，你還好嗎？”
“我沒事。”常悅擺擺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剛才兩次“看見”，都是在她閉眼之後，第一次是無意識的，第二次是她主動嘗試的。
閉眼調動意識或許就是先決條件。
常悅走到門口推開門。
她靠在門框上，不讓西沉的陽光照到自己身上，閉上眼睛，再次嘗試“浮起來”，讓意識去觀測。
這次不一樣了。
她的意識像一陣風從身體裡飄出去，飄過門檻，飄過院子，飄到街上。
她能“看見”街上的情景。
賣菜的已經收攤正挑著擔子走回家，兩個小孩不願意歸家吃飯蹲在牆角玩石子……
腦海中的景象如此清晰，以至於她看得津津有味。
這次畫面比前兩次清晰多了，持續時間也更長。
但很快她感覺一陣疲憊湧上來，像跑完八百米似的，整個人又累又虛。
畫面開始模糊，然後猛地斷開。
常悅睜開眼睛，腿有點發軟。
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疲憊感退下去才慢慢走回屋裡。
“常悅仙女，你到底怎麼了？”顧塵跟在她身後，急得不行。
常悅雖然疲倦，卻露出了一個十分興奮的笑容。
明眸皓齒，笑意嫣然。
顧塵都看呆了，不由自主地因為她的笑容而露出笑容，然後遲鈍的他才聽到常悅高興的聲音。
“我發現了一個新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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