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的反應太激動了，這在常悅意料之外。
“我變成人你這麼高興幹嘛？”她故意板起臉，“到時候我要吃你的喝你的，更需要你照顧，你以為養一個人很容易啊？”
顧塵怔怔地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這些都沒關係的，我願意照顧常悅仙女，而且……”他的聲音很輕，“而且你這麼好，就是應該被更多人看到聽到感受到。”
他說著吸了吸鼻子，“而不是隻能透過我來說話做事。”
還沒說完，他先替常悅委屈哭了。
常悅愣住了。
顧塵並不想在常悅面前哭，這樣會顯得他很沒出息。
為了緩解情緒，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床”邊，蹲下來開始整理那件舊棉襖，一邊整理一邊自言自語。
“那以後房間要修大一點，你睡裡面，我睡外面，牆就修薄薄一層隔著就好，不行，分開住萬一晚上有什麼事我趕不及……還是一間屋子比較好，中間拉個簾子就行……”
常悅靠在乾草堆上，看著他忙碌但又不知道在忙的背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行了……八字還沒一撇呢。”她癟癟嘴，有些不自在，“先扳倒王二再說。”
“對！”顧塵轉過身，認真地點了點頭，“先告倒王二，再修房間，再等你變成人，房間一定要在常悅仙女修成人形之前建好，這樣你可以第一時間住進你的房間！”
常悅懶得理會少年的宏大設想，畢竟她變成人這事，比李大善人莫名其妙死掉機率更小。
把自己變成實體？她甚至完全沒有任何頭緒！
“睡吧。”常悅說，“明天還要早起。”
“嗯！”
顧塵躺下來，把舊衣服蓋在身上。
從屋簷間漏下的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常悅仙女。”他突然又開口了。
“嗯？”
“你說明天……能成嗎？”
常悅沉默了一瞬，“能。”
顧塵笑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常悅那邊，把衣服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信你。”他說。
然後他就真的睡著了。
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常悅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一點一點地移動，從顧塵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胸口。
常悅把目光收回來，仰面看著屋頂的破洞。
月亮剛好從那個洞裡露出來，又圓又亮，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睡吧。”她對自己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破屋裡安靜極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交織在一起。
月光慷慨極了，灑滿整個屋子，也照在那幅被顧塵匆匆塞進枕頭底下的畫上。
畫上是一個姑娘。
穿著奇怪的衣裳，頭髮散在肩上，正靠在乾草堆上閉著眼睛。
但是眉眼彎彎的。
像在笑。
*
天還沒亮透，常悅就醒了，並非是被凍醒的。
這幾天氣溫回升了些，牆縫裡灌進來的風不再像刀子，柔和了許多。
她是被心裡的那點躁動折騰醒的。
去縣裡告王二，就今天。
這件事今天終於要迎來一個結局。
如果她只是一個旁觀者，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她只會嫌棄情節不夠精彩曲折，並不希望這麼快就迎來結局。
可她現在也算親歷者，她只希望這件事快點結束。
壞人得到懲罰，好人有好報。
這個念頭像一根鼓槌，從昨晚開始就在她腦子裡敲，敲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後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會兒，夢裡又全是王二那張陰惻惻的臉，還有未出場的李大善人和縣衙又高又厚的大門。
夢中的她沒有一點勝算。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顧塵還在睡。
他靠在乾草堆上閉著眼睛，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晨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常悅看了兩秒移開目光，輕手輕腳地起來。
沒有顧塵她沒辦法到外面活動，只能在屋子裡發呆，看著金色陽光中的微塵，在空氣中沉浮。
她本以為她要發呆很久，誰料她才剛剛移開目光，顧塵就像若有所感似地睜開了眼睛。
他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懵懂發問：“常悅仙女，你剛剛在看我嗎？還是我做了個夢？在夢裡你很認真地在看著我呢。”
常悅沒法回答，更無法理解這種情況。
顧塵眼皮子上又沒長眼睛，是怎麼能夠在睡著的時候感覺到她在看他的。
想不通，她只能指揮他快點去收拾，好早些出發。
顧塵開開心心地應了，那模樣完全就是在迎接一件大喜事。
可見他完全相信常悅，他是真的堅信今天王二一定會被扳倒。
少年邁著輕快的步子到院子，快速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打了一盆涼井水洗臉，把頭髮重新紮好，換上那件洗得最乾淨補丁最少的青布長衫。
這件衣服顧塵平時很好穿，只有去縣裡看畫學習的時候才上身，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然後他開始收拾要帶的東西，主要就兩樣東西。
乾糧是劉嬸昨天傍晚送來的，六個大包子，用油紙包著，送來時揣在懷裡還帶著餘溫。
劉嬸塞給他的時候眼眶紅紅的，算是勉勵激勵他，“顧家小子你在路上別餓著，等告倒了那個畜生，回來劉嬸給你包一個月的包子！”
碎銀子，是常悅給的小金塊換的，足夠他們在縣裡吃上熱乎飯，萬一要打點也拿得出手，周秀才已經付出了很多，不能連花銷的指望他。
顧塵把東西塞進布包裡，打了個結，背在肩上。
“好了？”常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塵轉過身。
常悅正靠在乾草堆上看著他，晨光落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好了。”顧塵點點頭，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動作熟練，彷彿已經這樣做過成千上萬次。
常悅趴上他的背，他利落站起身，扯過那件舊衣服蓋在常悅身上。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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