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袒
僧人將木盒拿出放於地下,臉色嚴肅道:“敢問這位施主,此木盒裡裝著何物?”他盯著溫昭樂,眼神滿是不懷好意。
溫昭樂如實相告:“不過一些廢棄之物,大師可是察覺什麼?”
“邪祟就在這木盒裡。”僧人言之鑿鑿,似乎能透過盒子看到裡面實物,“施主究竟與這宅邸有何恩怨,竟不惜以血為引。”
這是哪找來的江湖騙子,謊話張口就來,不過讓綰之放了一些廢紙進去,總不能是血書吧?可這個想法轉瞬即逝,且不說時辰緊迫,就綰之這怕疼的性子,也絕不可能會做出此事。
“大師言重,小女惶恐。”溫昭樂面無表情回話,此刻她已經失去耐心,並不想和一個江湖騙子浪費口舌,“大師若不信,可親自開啟木盒查驗。”
“昭樂,難不成大師還會錯怪你不成?我和老爺剛把你接回府,便給你嫡長女的身份,那原本應該屬於萱兒。”陸佳妍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頓指責:“宴會上聽聞你中毒後,我當即便派嬤嬤喊你過來,後來也罰萱兒家廟清修,只是這些日子她驚嚇過度才暫時擱淺,早知你這般忘恩負義,我就不該——”
“母親。”溫昭樂出聲制止,她依舊面無表情站在原地,可寥寥兩字,彷彿耗盡她所有心力。
“陸夫人似乎有些偏離正題,當務之急應是處理這木盒之事,切莫再耽誤時辰。”裴玖川淡淡開口,語氣裡摻著不易察覺的怒意。
僧人手裡還拿著符水,正準備上前開啟木盒,但餘光卻看見溫思萱臉色有異,難不成計劃有錯?當時他聽得真真切切,人偶被藏在床下,找到之後坐實罪名即可。
不及細想,僧人將木盒緩緩開啟,又將手裡符水盡數倒入,但之後卻徹底傻眼,木盒裡不是巫蠱人偶,而是一沓佛教經文!
“怎會?”僧人癱坐在地,經文上沾滿祛祟的符水,他慌忙轉著手裡佛珠,念起懺悔咒:“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在場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敢吱聲,好半晌,陸佳妍才難以置通道:“你不是安覺寺得道高僧嗎?”說罷,她又看向身旁的溫思萱,問道:“萱兒,這僧人你從何處尋來,莫不是有詐?”
溫思萱也不知為何會變成如今情形,於是只能強裝鎮定道:“母親,這僧人的確安覺寺高僧無疑,許是道行不深才釀此大禍,此事是女兒一時疏忽,還望母親責罰。”
陸佳妍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僧人,嘆了口氣:“鬧成這般,恐邪祟一事也當不得真。”
“母親此言差矣,此人既是安覺寺而來,多少有些道行在身,他說邪祟在這東院或許不假,只是找錯了屋。”溫昭樂循循善誘,將嫌疑引到溫思萱身上:“為保證萬無一失,女兒提議不妨派人再搜查一下妹妹的屋。”
陸佳妍剛想阻止,卻被溫昭樂搶先一步,“我知妹妹現在愧疚難安,母親不必分心,我命人前去搜查便可。”於是她指著剛剛那幾位侍女,吩咐道:“你們是母親挑出來的,此事便交由你們去辦。”
一刻鐘不到,侍女便揣著一個物件走到陸嘉妍面前,她顫巍巍地將掌心攤開,裡面赫然躺著一個巫蠱人偶,上方還貼著溫明延的生辰八字。
陸佳妍頓時亂了陣腳,她怒不可遏道:“府裡怎會有這種腤臢之物?就算上方沒有老爺生辰八字,被有心之人瞧見也定會影響老爺仕途,到時再鬧到聖上跟前,我們都得跟著遭殃。”
溫思萱看著原本放在溫昭樂屋內的人偶,突然出現在自己屋內,心裡震驚不已,思來想去還是疑惑為何兩次她的計劃都會落空?
“此物是在妹妹屋內找到,母親打算如何處置?”溫昭樂明知不會有任何結果,卻依舊問道。
“萱兒心地善良,斷不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陸佳妍面色沉重,對下人們施令:“此事就此作罷,這僧人連同人偶一起扔出府去,越遠越好,免得沾了晦氣。”
說罷,陸佳妍似是覺得鬧心,又吩咐粗使丫鬟將這周圍仔細清掃一番,方才離去。
溫昭樂就這麼冷冷觀摩一切,最後竟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所有關於溫思萱的算計和籌謀,除保全自身以外,竟找不出其他用處。
“阿樂,過幾日便是上巳節,你可有想要的生辰禮?”裴玖川湊近些,聲音如清泉流過,試圖沖走溫昭樂心中煩悶。
“沒有,自你離開那年,往後的日子裡我再沒收到過生辰禮,期望在日復一日的年歲裡,早就不復存在。”溫昭樂往自己屋裡走去,語氣平淡道:“所以你不必費心準備這些,毫無意義。”
如今正值暮春初始,三月三上巳節,河畔落花漫徑,是少女臨水祓禊、少年曲水流觴的大好時節,溫昭樂便是在那日出生,也是在那日死去。
裴玖川跟在溫昭樂身後,也一同進了屋。他拉著溫昭樂坐於榻上,自己則蹲在面前,鄭重其事地從衣袖裡拿出一個精緻簪盒。
“阿樂,你看可還喜歡?”
“你放那吧。”溫昭樂瞥了眼簪盒,指著妝臺道:“稍後綰之會重新整理。”
裴玖川仍舊沒動,只是將簪盒放到溫昭樂手裡,挑眉示意。
“不過一支簪子而已,總歸是錦上添花的物件。”溫昭樂抬手開啟,裡面竟是一支劍簪,頂部鑲嵌琉璃珠花,下接銀質流蘇,尾端兩顆珍珠點綴,簪身素銀打造,其上一隻仙鶴佇立。
“師父,你——”溫昭樂看著手裡劍簪出神,良久才開口:“你這贈禮外觀不錯,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吧。”
“生辰禮等上巳節那日再補給你,這個是給你傍身的武器。”裴玖川起身,指尖攏起溫昭樂鬢邊碎髮,後將劍簪別進發髻,“它同匕首並無明顯差異,劍刃已經開鋒,平時佩戴莫要誤傷自己。”
“好,但你把我綰之給我梳的時樣髮髻弄亂了。”溫昭樂抬頭一臉幽怨地看著裴玖川。
裴玖川侷促一笑,接著走到窗邊抬頭望天,還時不時咳嗽兩聲。
*
兩日期限已到,指揮使和左都御史一早便趕來府中,似乎有大事相告。
“多虧裴公子先見之明,本使派人在劉侍郎府外蹲守兩日,果真發現一些端倪。”吳淵將所得情報全盤托出:“府中管事每至丑時便在後門和幾名黑衣人會面,事後還將懷裡包袱交出。”
周正取下腰間象牙牌,拍在手心處來回踱步,補充道:“本官得知此事後,便派一位倉差稽核雲水緞賬冊,裡頭白紙黑字寫著歷年來雲水緞所有御賜數目,以及御賜官員,無一例外只有劉侍郎一人,管事畫押的收據也儲存其中。”
裴玖川在旁聽完,似乎明白其中關聯,“所以二位大人懷疑那管事給黑衣人的包袱,裡頭裝得正是雲水緞?”他琢磨著,又問:“宴會上那批黑衣人所佩戴的制式腰刀可有下落?”
“清吏司處並無相關記載,像是私自鍛造的兵器,但工藝這般統一,很難不讓人懷疑幕後主使有招兵買馬的謀逆之心。”吳淵道。
“在下斗膽猜測,劉侍郎倒賣雲水緞目的便是屯兵造器,且不說謀逆這種大不敬行為,即便是宴會刺殺,也能多幾分勝算。”裴玖川徐徐道來,他聲音輕緩,卻無端藏著一種信服力:“若按這個方向繼續追查,在下建議去黑市一看,劉侍郎極有可能將雲水緞透過此渠道倒賣出去,從而達到斂財目的。”
周正一臉狐疑地盯著裴玖川,他左看看右看看,問道:“你不過閣老身邊一個撐場面的門客,怎懂得如此之多?”
裴玖川抬手行禮,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大人謬讚,在下身子抱恙,鮮少外出,於是只能看些書籍以作消遣,實在不值一提。”
“哼,首輔既然派你過來查案,那便是有些過人之處,本官早該察覺,你絕非尋常門客。”周正顯然不信裴玖川的那套謙虛說辭,他向來有自己的辦事準則,所以在其他官員們同流合汙時,他也能做到不為所動。
“二位大人,奸細已經招供確為劉侍郎指使,他半年前便潛入府內,竊取大大小小的情報傳遞給劉侍郎,宴會刺殺一事,便有劉侍郎參與其中,等黑市查到雲水緞倒賣罪證後,便可上奏啟稟陛下,捉拿劉侍郎逼出幕後主使。”溫昭樂聽完全程,這才有了些許思緒。
周正對此番言論頗感驚訝,他難以置通道:“他一個病秧子門客懂得如此之多便也作罷,你一個閨閣女子怎麼也?”
自然是師父的功勞。
這是溫昭樂內心真實想法,她可不會擺到明面上來說。
“大人有所不知,我是五年前被接回府中,自小流落在外,身子利索得很,並非久居閨閣。”
裴玖川:“……”這話似乎有些熟悉,某人是在揶揄他吧。
“各位怎還聊上家常了?”吳淵正色道:“聖上留給我們的時限只剩四日不到,本使提議立刻準備事宜,前往黑市尋找線索。”
“還輪不到你小子插話。”周正將腰牌拍在吳淵手背上,又看向裴玖川,問道:“黑市具體位置在哪?可有什麼說法?”
裴玖川一一道來:“城郊荒廟眾多,因位置偏僻又無人管轄,久而久之魚龍混雜便成了黑市。”他頓了頓,又道:“那裡還有不成文的規定,俗稱‘兩不進’——白日不進,官吏不進。”
周正和吳淵低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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