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公子,你慢點啊。”武佑緊跟在裴玖川后頭,一路都在擔驚受怕,可對方明顯沒聽進去,剛走到莊子的青石臺階上,就小跑起來。
武佑沒法,也快步與他並行。
“公子,走岔了。”武佑眼見著裴玖川往另一側徑直走去,伸手一把抓住他,這才發覺裴玖川額上細細麻麻的汗,雙眼迷離無神。
一如此刻遠山的霧,只縈繞在半空,迷濛不知飄去何方。
武佑扶著裴玖川來到門前,裡面斷斷續續傳來雲辭她們的聲音。
“施儀,你再去打一盆熱水過來,再拿些乾淨的紗布。”
“我這就去。”施儀端著個鐵盆正要推門,門外的人先一步抬手推開,然後繞過她進到屋內。
施儀:“?”她看了眼裴玖川往裡走的身影,小聲問道:“公子的傷好了嗎?我們也不久才到。”
武佑攤開雙手,“公子我行我素慣了,勸不住,隨他去吧。”
“看來雲辭姐又有活了。”施儀搖搖頭,端著鐵盆朝屋外走去。
“情況如何?”裴玖川站在床邊,右手扶著木製衣架。
雲辭正在用帕子給溫昭樂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聞言應道:“比上次的傷嚴重,可能需要纏線。”
裴玖川眉頭一皺,問:“麻沸散都備好了嗎?”
“不能用麻沸散。”雲辭起身看著裴玖川,“左肩處靠近心肺,麻沸散有抑制呼吸的風險。”
裴玖川沒應話,倒是雲辭接著說道:“公子,你也是懂藥理的,為何現在又不懂了?”
雲辭說罷,也沒真想著聽到什麼答案,她本就是明知故問。
“我看不得她疼。”
“嗯?”雲辭抬頭,發現裴玖川正緊盯著床上的溫昭樂,除卻皺著的眉頭,面上瞧不出一絲情緒。
她有些懷疑自己幻聽了。
“雲辭姐,你要的熱水和紗布都在這。”施儀放下鐵盆,叉腰看著面前無動於衷的兩人,最後視線移到武佑身上,“這是怎麼了?”
“涉及到了一些很複雜的感情問題,小孩別問。”武佑湊過去低聲回道。話音剛落,就如願以償得到了一頓暴揍。
“公子,還請移步屋外,我要幫溫姑娘縫線了。”雲辭將帕子放在鐵盆裡搓洗,接著拿起擰乾。
“我留下來。”裴玖川聲音極輕,就快要掩在沉重的呼吸聲下。
雲辭遲疑片刻,又道:“溫姑娘傷口在左肩,縫線時需要褪去衣裳,這恐怕不合時宜。”
施儀見狀出來打圓場:“雲辭姐說得在理,公子你這傷也需要處理,不如先去休息,溫姑娘這邊有我們照顧,你大可放心。”
裴玖川自顧自地走到窗前,背對著一眾人,態度顯而易見。
雲辭和施儀對視一眼,嘆了口氣,最後只攆了武佑一人出去。
“銀針拿來。”雲辭褪去溫昭樂的衣裳,露出皮肉外翻的傷口。
施儀只瞥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不忍再看,這傷雖不致命,但外觀看著實在滲人。
銀針在燭火上烤炙消毒,施儀一手拿著紗布,一手拿著桑皮線。
此線入藥自帶消炎效果,縫合後待傷勢痊癒可化在肉裡,省去拆線的痛苦。
“你幫忙按住她,縫線若有一絲掙扎,只會加重傷勢。”雲辭拿走桑皮線穿在銀針裡,吩咐道。
“明白。”施儀站在床頭,找了個最佳角度,彎腰按住溫昭樂。
銀針剛穿進皮肉裡,溫昭樂就哼出了聲,她此刻身陷昏迷,然劇痛還是清晰感知,不覺攥緊指尖。
雲辭見狀只能放慢動作。
裴玖川倚在窗邊,窗外遠山雲霧繚繞,攜著清風就要飄來,可一眨眼,便消散在了空中。
身後傳來清晰可聞的痛喊聲,夾著斷斷續續的嗚咽,全都順著霧氣進了他的心裡,疼得難以自抑。
他下意識抬手捂著胸口,全然忘了自己有傷在身,一動,就有絲絲血跡滲出,黏在折舊的衣裳裡。
良久,才聽身後雲辭道:“公子,我幫你處理傷口吧。”
裴玖川轉身,剛想回絕就一個腳步不穩,所幸他反應迅速,這才不至於暈倒在地。
“公子,溫姑娘如今無生命危險,到時她醒來看不見你人,這才是得不償失。”雲辭苦口婆心道。
施儀也跟著附和:“是啊,公子你不能這麼倔,身體要緊。”
裴玖川沉默半晌,最終還是點了個頭,來到桌前坐下,任由雲辭給他重新處理傷口。
“我當時真以為綰之是被荷夏打暈的。”施儀給自己斟了杯茶,入口苦澀發涼,她嫌棄道:“這茶何時的,怎這般難喝?”
“幾日前就在這了,你沒喝出一股黴味嗎?”雲辭將藥粉倒在裴玖川傷口處,頭也不抬回道。
“嘔——”施儀背過身去沒忍住乾嘔,裴玖川出聲制止:“別吐在這,阿樂喜歡乾淨。”
施儀只得仰頭硬生生忍住。
“公子這嘴是愈發犀利了,想必是有高人一旁指導。”雲辭拿起紗布包紮,“所以公子你是篡改了綰之的記憶,將嫌疑指向荷夏。”
“嗯,一舉兩得。”裴玖川不鹹不淡應道。
“所幸我反應快,當時也猜到一二,與公子配合得天衣無縫。”
雲辭笑了笑,顯然不信。
施儀伸手捏了下雲辭的手腕,委屈巴巴道:“雲辭姐,你其他可以不信,在這方面你得信我。”
雲辭:“信了。”
“我留下照顧阿樂,你們先出去吧,楊掌櫃先敲暈關著,待阿樂醒來再送去給溫明延。”裴玖川起身理了理衣衫,血腥味蔓延瞬間充斥鼻腔,他輕輕皺眉,心道:“還是要先換個衣裳,別燻著阿樂。”
房門關上,裴玖川從櫃子裡取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又順手拿起一塊沾水的帕子,走去簾子後面。
月白杭綢交領直裰,內搭素白細棉中衣,腰間鬆垮繫著一條米白軟絲絛,髮絲青玉簪挽起。
雖臉色依舊泛著病態的白,但較剛才看著已好了許多,裴玖川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目光下移至妝奩裡的胭脂,眉間透著遲疑。
“咳咳咳。”床上傳來一連串咳嗽聲,裴玖川趕忙扔下手裡的胭脂盒,小跑過去,“阿樂,師父在這,現在感覺如何?”
溫昭樂迷糊中睜眼,就見眼前人兩側臉頰透著紅暈,跟喝了幾壺酒一樣,連走路都有些搖晃。
“師父,你喝酒了?”溫昭樂想抬起左手捂眼,卻不小心扯到傷口,下意識“嘶”了聲:“你身子虛弱,還是少喝些。”
“沒喝,阿樂你小心些,傷口縫了線。”裴玖川沒有多想話裡的意思,滿心滿眼都在溫昭樂身上。
“好累啊。”溫昭樂偏頭長嘆一聲:“楊掌櫃等人抓到了嗎?”
“嗯,你安心養傷,這些事師父會處理的,不要擔心。”裴玖川摸了摸溫昭樂的頭。
“施儀是你派來保護我的人,對嗎?”溫昭樂輕描淡寫地問道。
裴玖川怔愣,片刻後才點頭反問道:“那你還留她在身邊?”
“有免費的人手保護,我自然不會拒絕。”溫昭樂扯著嘴角,想要露出個微笑,卻發現有心無力。
“何時發現的?”
空氣沉默良久,溫昭樂才一字一句道:“很多小細節,你以為瞞得很好,其實我都察覺到了。”
裴玖川笑了聲,自然坐在床邊牽起溫昭樂的手。
“師父?”溫昭樂想躲,換來的卻是更緊的相握。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快就蔓延至心口,再順著爬到臉頰耳尖,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淺粉色。
溫昭樂只好偏頭看向床內側。
她又不是小孩,生病了需要牽手安撫。
溫昭樂這樣想著,眼前不禁浮現出過往的畫面。
那是個夏日的雨夜,雨打竹葉穿堂過,猶見故人遠方來。
她上山尋一味草藥,不幸天降暴雨,腳下山路泥土溼滑,背上的籮筐壓著她前行,稍有不慎便摔了下去,草藥散落一地,隱在無邊雜草裡,被雨水打溼。
衣衫狼狽不堪,膝蓋也磨出了血,她只好忍痛一踹一拐走回家。
雨勢沒有絲毫減弱跡象,雨水成片拍打在臉上,她只好眯著眼往前走,已分不清臉上溼漉漉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不過她想,應該是雨水,因為她很少哭,她才不會哭呢。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要精疲力盡倒下時,猶見遠方走來一個青色衣裳、手撐紙傘的高挑人影。
霧氣的雨裡,有人抱住了她。
再睜眼時,自己躺在那張小床上,裴玖川坐在床邊休憩,她想側個身繼續假寐,手卻被對方輕輕握著,指尖一下一下點著她的手背。
“醒了?”耳邊聲音清晰,不像是記憶裡傳來,溫昭樂扭頭就見裴玖川正笑著看向她。
“我看你想著事情,然後就閉上了眼,可是哪不舒服?”
溫昭樂盯著裴玖川,末了面無表情道:“嗯,哪都不舒服。”
“我給你講故事聽,很離奇的那種故事,可好?”裴玖川將被褥拉上來,蓋在溫昭樂胸前。
“勉強聽一下。”溫昭樂回。
裴玖川思索一番,問道:“我之前問過你類似於‘借屍還魂’的事情,可還有印象?”
溫昭樂點頭,“怎麼了?”
“我有一好友,和我說他重生了,上一世抱憾死去,幸得老天暗中保佑,讓他得以回到人間。”
溫昭樂隱約察覺到端倪,狐疑地看著裴玖川,靜待他往下敘述。
“好友重生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佈局,借報恩由頭和首輔取得聯絡,終在春日宴前幾日混進了首府宅邸,獲得上臺露面的機會。”
溫昭樂坐起身笑著問道:“不會是彈琴獻曲的機會吧?”
裴玖川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事好友只告知我一人,阿樂你怎麼知道,莫不是會占卜之術?”
溫昭樂又道:“我還知道你那位好友身體抱恙,收了個徒弟就為了給他煎藥,真是令人恥笑。”
裴玖川:“言之有理。”
說完,二人就對視著沒忍住笑出聲,各自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
“那你應該也早發現了我是重生回來的吧?”溫昭樂直視著裴玖川的眼睛,正色道。
“嗯,很早就發現了。”時機已到,裴玖川便沒打算隱瞞。”
溫昭樂低著頭,半刻才抬頭鄭重地說了句:“師父,謝謝。”
“怎麼了,突然道謝我還有些不適應——”裴玖川話音未落,溫昭樂就抬手抱了上來,雙手在他背上摸著,力道不大,但還是碰到了傷口,他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
“我沒扯到傷口,就是突然想抱著你,表達我的感激之情。”溫昭樂以為對方擔心她有傷在身,體貼地回了一句。
“無妨……”裴玖川苦笑著。
溫昭樂這才反應過來,鬆手湊近看著裴玖川臉色,胭脂蓋不住病態的白,“你受傷了?”
“小傷,無妨。”裴玖川臉色恢復如初,明顯不想多說。
溫昭樂臉色不悅,“那你出去吧,我需要同病相憐的病患,沒傷的不要靠近我。”
“挺嚴重的,疼。”裴玖川話鋒一轉,又牽起溫昭樂的手,“我來照顧你就好,其他人肯定沒我細心,阿樂你相信我就是了。”
溫昭樂揉了揉鼻尖,努力剋制住上揚的嘴角,她以前怎麼沒發現師父還有這方面?
而且她莫名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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