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無咎愣愣瞧著樹杈上的少女, 這女子年紀不大,面對鶴階這麼多人,光一個曠懸都已有化神境修為, 為何敢如此誇下海口,彷彿胸有成竹一般。
曠懸抬手便指:“你是何人, 敢與鶴階作對, 若你現在離去,鶴階便當無事發生,否則便留不得你的性命了!”
這女子給他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彷彿她並不像表面瞧著那般簡單,能不知不覺來到這裡,整個鶴階弟子乃至於他都未覺察, 若不是隱藏了修為, 那便是有些奇技, 定不好對付。
慕夕闕只瞟了他一眼, 似乎不在乎, 又笑吟吟瞧著徐無咎:“時間不多了呢,這交易做嗎?”
徐無咎問:“你有幾成把握?”
慕夕闕聳聳肩:“你管我有幾成呢,左右不是你我死在這裡, 就是他們死在這裡,一半對一半的勝率, 敢賭嗎?”
“看來你與鶴階有仇啊。”徐無咎笑了笑, 氣血上湧又咳出了血沫。
他們兩人如此不把自己當回事,曠懸臉色冷得駭人, 一揮拂塵發號施令:“不必留手,殺了!”
徐無咎抬眸,說道:“好。”
慕夕闕莞爾一笑:“交易開始。”
無人看清她何時動作的, 她本就穿著一身黑衣,身上竟無一件亮色配飾,唯有那柄銀白長劍劃出的鋒芒割破黑暗,所過之處颳起樹上的柳絮,只聽兩聲利刃割破皮肉的聲音,血光成線噴濺出。
徐無咎眉梢一揚,倒是沒想到,這女子手段出手這般果斷,一劍封喉。
殺招熟練,是個心狠之人。
嵌金長棍在手上轉了一圈,獵獵聲響緊隨其後,徐無咎身影一晃,與慕夕闕一左一右從兩側突圍衝進鶴階的圍殺陣營中。
鶴階弟子蜂擁而上。
曠懸立於最後,正盯著刀光劍影中的那抹黑影,不過一個元嬰修士,為何身法如此之快,殺招熟練到不像一個這般年紀的修士,能練出這種殺心和殺招的人,起碼得有幾十年的交鋒廝殺經驗。
是那個人嗎?
聞時燁那個蠢貨連事情都沒辦成,拿了一瓶穢毒後竟然死了,穢毒還不翼而飛,落到了他悉心教導的弟子身上,今日慕、聞兩家將鶴階的顏面踩在腳下,那些年精心維持的公正不阿今日都丟了個一乾二淨,怕是十三州有不少人都在猜測鶴階居心。
曠懸咬緊牙關,盯著那快出殘影的黑衣女子,瞧不出半分慕家功法。
……她是慕夕闕嗎?
刀光劍影,一場廝殺悄無聲息出現在東潯城外。
這裡沒有結界玉靈囊括,城內聞家巡邏的弟子也無從覺察。
而城內,東潯聞家主宅內,朝蘊疾步匆匆走入藺九塵的院落。
藺九塵道:“師孃。”
偏屋內的縛仙索被斬斷,來者能砍斷藺九塵的縛仙索,修為定然高於他,而徐無咎修為不如藺九塵,否則也不會被他關在聞家幾日。
朝蘊臉色冷沉:“聞家有叛賊。”
藺九塵頷首:“是。”
朝蘊蹲下撿起地上碎裂的縛仙索,盯著平整的割痕:“你的修為已是佼佼之列,他能將你的縛仙索斬斷,帶著徐無咎穿過聞家玉靈,能有這般修為和許可權的,除了聞驚遙,便只剩聞家長老一輩的人。”
“聞時燁死得不明不白,聞家人將訊息封鎖,慕家也沒查出什麼東西來,如今這聞家還出了內鬼……”朝蘊低著頭,神情瞧不清楚,似自言自語。
藺九塵默然不語,聞家有叛徒這件事是他們也無法相信的,這等森嚴的家族從未起過內亂,都是心懷天下大義之人,當年那場險些覆滅十三州的祟難,聞家是死傷最為慘重,出力最多的家族。
當年慕崢之所以定下和聞家的婚事,選擇了聞家,也有足夠信任這個家族的緣由,一個足夠公正理性的家族,是斷然不會與鶴階同流合汙的。
朝蘊站起身,抬手一揮將地上的雜亂收拾乾淨,說道:“你師妹呢?”
她指的師妹便是慕夕闕,往往這種事情用不到姜榆,她年歲尚小,性子也沒沉澱下來,慕家人對她仍是保護居多。
藺九塵道:“我方才想要聯絡她,可慕家玉牌並無回應,她沒接。”
“不過是送驚遙回去,她怎耽擱這般久?”朝蘊皺眉,想到什麼,臉色一沉,“這丫頭不會又跟驚遙打架了吧?”
慕夕闕跟聞驚遙打架太多,已然在整個慕家和聞家人眼裡留下了刻板印象。
藺九塵眼尾一抽,趕忙摁住要去提人的朝蘊:“師孃,您別亂想,小夕不是這般糊塗的人,今日是訂婚宴,聞少主還醉著呢,她應當是在照顧他。”
朝蘊更是不敢相信:“你師妹怎會照顧人?”
“師孃,今夜怕是不太平,若徐無咎真被帶走,估摸著凶多吉少了,您先去和阿榆以及慕家弟子匯合,我去找小夕。”
朝蘊冷靜下來,穩定心緒後說:“好。”
藺九塵轉身往外走。
如今這個時辰,聞家弟子開始巡夜,大多人認得他,這位是慕家首席弟子,聞家弟子便不會阻攔,見面也會打個招呼。
藺九塵一路往聞驚遙的住處走,還未到院門前,腰間玉牌亮了亮。
他站定,拿出一看,來信是慕夕闕。
只有幾個字——師兄,一切放心,應付好聞家人。
藺九塵略有些慌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冷靜了下來。
他想的都沒錯,慕夕闕知曉徐無咎的存在,也知曉他就在聞家,她既然知道慕家要徐無咎,那就一定會盯著,不會讓他真的出事。
那麼徐無咎今夜失蹤一事,應是她暗中默許的。
她就是要讓徐無咎被帶走,縱使藺九塵不知她此舉的意圖為何,但她做的一切決定,他都信任。
剛要轉身離開,那扇樸素的木門開啟,一人身著單薄青衣,烏髮用玉冠高束,站在門後淡淡看他。
藺九塵不動聲色收起玉牌,笑了聲說道:“聞少主,酒可醒了?”
“嗯,勞藺公子掛心。”聞驚遙走出來,瞧了眼他腰間的玉牌,還沒等藺九塵開始緊張,他便淡淡收回了視線。
“藺公子來找夕闕?”
藺九塵薄唇微抿,想起慕夕闕的話,倏然掛起笑:“不是,是夕闕託我來順路瞧瞧你醒酒了沒,她去休息了。”
“我一切安好,勞夕闕憂心。”除了慕夕闕,聞驚遙似乎對所有人都是這般不親不疏的態度。
藺九塵頷首:“那便不打擾聞少主了,夜已深,早些休息。”
“好,藺公子慢走。”
目送藺九塵離開,聞驚遙垂眸,腰間懸掛的同心玉牌玉質潤澤,帶著這玉牌,可以無令通行聞家地界。
袖中的聞家玉符又嗡嗡震了震,有人在催他。
聞驚遙朝議事堂走去,一路上瞧見聞家弟子在收拾懸掛的彩燈,喜事辦完,兩家姻緣已定,聞家又恢復了平日的靜謐,彷彿今日短暫的熱鬧只是一場幻夢。
這整個聞家,靜得令他有些不喜了。
剛到議事堂,聞驚遙抬眸看去,聞承禺正身坐於主座上,正冷冷淡淡看著他。
莊漪禾瞥見他破損的唇角,皺了皺眉:“驚遙,你受傷了?”
聞驚遙在自己的座位就坐,淡聲說:“不礙事,勞母親憂心。”
他自小規行矩止,聞家家規三歲便能熟記於心,這些年也沒做過出格之事,莊漪禾自是不會往旁的方面去想,只當他是喝醉了磕到。
她嘆了口氣,說道:“早知不讓你喝那兩杯酒了,如今身子可有不適?”
款語溫言,溫柔體貼,整個聞家只有莊漪禾會這般對他說話。
“無事,您放心。”聞驚遙道。
不等莊漪禾再接話,聞承禺沉聲打斷:“他既然無事,便說正事吧。”
莊漪禾側首看他一眼,千言萬語最終還是嚥下去,從喉口擠出聲回應:“嗯。”
聞驚遙在兩刻鐘前收到了聞承禺傳來的信,要他前來議事堂,如今議事堂裡坐滿了長老,他住得遠,是最後一個趕到的。
聞家家主夜晚傳信,那定是有要緊之事,諸位聞家長老皆面色沉重。
有人問道:“家主,是有事發生嗎?”
“千機宗宗主夫人失蹤了。”聞承禺直接開口。
此話一x出,議事堂低呼聲起,不少長老面面相覷,眸中驚愕。
“我記得千機宗今日還未離城,周夫人應當還在主城。”
“誰敢在東潯主城綁人,沒抓到殺害時燁的兇手,咱們的結界玉靈至今還未關呢。”
“家主,訊息可真?這若是真的,那可有大麻煩了。”
千機宗是實打實的大宗派,沅湘周家也地位不俗,若人在他們東潯主城聞家地界失蹤,聞家也會沾上麻煩,怕不好解釋。
可能將他們傳到這裡,聞承禺定然已經確定訊息屬實。
莊漪禾的臉色也說不上好,出事的是她的摯友,她站起身。
“此事為真,我今日將各位長老叫於此處,便是想請各位派出聞家八堂的弟子,全力搜查東潯地界,若他們沒有聞家通行令牌便無法安然穿過結界玉靈,那定是在城內。”
一位鬍子花白的聞家長老嘆氣,捋著鬍子說:“可若全力搜查,那勢必驚擾百姓,屆時恐人心惶惶容易出事啊。”
又有人反駁他:“可若不全力搜查,周夫人若出了什麼事,聞家要如何跟千機宗和周家交代?”
兩邊為難,各執己見,誰說的都有理。
聞驚遙自進來便不怎麼說話,安靜坐在木椅上,唇角的破損實在明顯。
聞承禺盯著看了會兒,他彷彿沒察覺一般,頭也不抬。
聞承禺忽然開口:“驚遙。”
聞驚遙抬眸看去。
“慕二小姐呢?”聞承禺問。
聞驚遙姿態從容,說道:“休息了。”
“睡得這般早啊。”聞承禺瞭然點頭,話鋒一轉說道,“周夫人身份特殊,聞家應全力搜尋,如今人手興許不足,可否請慕家幫個忙?”
他頓了頓,又說:“我聽聞慕家姜姑娘擅陣法,興許能全城布搜尋陣,而慕二小姐頭腦過人機智靈敏,或許她有別的見解?”
還不等聞驚遙開口,莊漪禾猶豫道:“小夕今日忙了這麼久,應當也累了,更何況今日下午鶴階還鬧了那一出,便不叨擾慕家了吧。”
聞承禺淡聲道:“周夫人如今下落不明,同道盟友伸手援助一把有何不可?何況千機宗大長老任風煦和先慕家主慕崢是至交好友,有這層情分在,慕家也會幫忙的。”
話說得在理,同盟出事,拔刀相助是十三州預設的規矩。
莊漪禾沒再說話。
聞承禺站起身,家主威嚴畢露:“聞家八大堂,全力搜尋周夫人蹤跡,各位長老請帶領弟子們找人吧。”
“至於驚遙。”聞承禺目光一轉,看向沉默端坐的少年,“請慕家幫忙找人吧,慕二小姐定會答應的。”
聞驚遙與他對視,依舊坐在椅上。
末了,他應了聲:“嗯。”
從議事堂出來已經亥時,聞家主宅弟子明顯少了些,應是被各堂召回出去尋人了,聞驚遙看向遠處那處高聳的樓閣,與聞家格格不入。
他從這裡走到畫墨閣,只需要一刻鐘。
少年站定,望著那處燃了燈火的樓閣,不知在想些什麼,事實上他的頭尚有些昏沉,被夜風一吹便感覺到針扎一般的疼。
唇角的傷結了痂,他清楚知曉,自己今晚犯了家規,他在一步步破戒,端正穩重,如璋如玉的聞家少主變了。
有人自遠處走來,腳步聲踩碎了寂靜。
藺九塵佩上了長刀,神情肅重,說道:“聞少主,慕家已得知周夫人的事,師孃和小夕已經先行一步外出尋人了,阿榆也去布了搜尋陣,聽聞你身上的傷還未好全,不如我們結伴,有個照應。”
聞驚遙看向他,黑眸沉沉,一言不發。
不知他在想什麼,藺九塵心下跳了下,面上不顯異樣。
擔心他是否起了疑心,藺九塵唇瓣微張便要繼續開口:“小夕應當已經出了聞家主宅,少主你——”
“好。”聞驚遙回道。
藺九塵愣了下,反應過來他竟應了,聞驚遙性子謹慎,又三歲早慧,腦力過人,他都準備好一大堆說辭來忽悠人了,沒想到他竟這般爽快地應下。
聞驚遙轉身,朝著背離畫墨閣的方向率先離開。
藺九塵反應過來,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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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潯城外,慕夕闕擦了擦臉上的血,拎起跪地咳血的徐無咎。
“這麼沒能耐,這就跪了?”
徐無咎身上的白衣已然瞧不出幾分白了,深邃的傷貫穿了全身,有些地方甚至能瞧見裸露的骨頭,他撐著自己的武器才能勉強單膝跪著,不至於完全倒地。
聽了慕夕闕的話,他笑笑,血順著翕合的唇湧出,低沉含糊地說:“我一個鍛器師,掄錘子打鐵應當比得過道友,至於打架自是比不上你的。”
慕夕闕扔過去個瓷瓶:“吃了,我還沒問到我想問的,你吊著一口氣。”
徐無咎抬眸看去,慕夕闕也好不到哪裡,鶴階此次來聞家並非只帶了三十多個弟子,實際有百人,大部分人馬都駐紮在東潯主城外的鶴階暗樁裡。
他也不知,為何一個只有元嬰境的修士,卻能使出一手看不清的快劍,招式迅捷熟練,竟然還會用陣術,這一半的鶴階弟子都是死於她的陣。
可慕夕闕還是受了傷。
她身上有三處深邃刀劍傷,一道砍在她的脊背,一道在左臂,一道在右腿,可她好像不知道疼痛一般,叫都沒叫一聲。
慕夕闕拎著劍,不緊不慢朝僅剩的曠懸走去。
曠懸面上沉靜,心中卻早已駭然,握緊手中拂塵,沉聲勸道:“你想好了,要與鶴階作對?那麼十三州怕再沒有你的立身之處了,鶴階只要徐無咎,你現在也可以走。”
慕夕闕面無表情,冷眼看他:“不好意思,我殺你們可不僅為了救他。”
十三年前的那隻祟種是曠懸放上靈舟的,慕崢便是因此喪命。
上輩子慕家滅門之時,姜榆是曠懸殺的。
他該死。
慕夕闕提劍上前,眨眼之間便到了曠懸面前。
上輩子她與曠懸這老東西打過不少次,他的招式她再清楚不過。
曠懸揮出拂塵,勾纏她的劍身,再不敢輕看她,與慕夕闕迅速纏鬥在一起,越是與她打便越是覺得這人恐怖如斯,招式稀奇古怪從未見過,身上暗器不少,還熟知他的功法。
他一個化神境,竟然被一個元嬰境絆住手腳。
曠懸與她纏鬥頗久,這女子一身蠻勁兒,挨她一劍將他的手腕都能震麻,眼看她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他渾濁的眼中迸射出陰狠,咬牙道:“你以為你能殺了我?”
再難對付,他畢竟是化神境。
“狂妄小兒,死不足惜!”
話音落,曠懸周身罡風大增,吹動身上輕飄飄的道袍,他手中的拂塵驟然變得有幾倍大,霜白的塵束宛如盈千累萬的髮絲成精,洶湧朝她撲來。
這是一個化神境修士用了半數修為揮出的絕殺之技。
徐無咎瞳眸微顫,張嘴想要提醒,可傷勢過重,一張嘴便嘔出大口的血。
而慕夕闕動也不動,冷眼看那拂塵朝她捲來要將她撕碎。
拂塵到了面前一寸,將慕夕闕的黑裙吹得獵獵作響,曠懸唇角微牽,等著瞧她被撕成碎片的模樣。
怦然一聲,拂塵仿若撞擊到無形的牆壁上,並未再往前一寸,反彈出的殺招急速朝曠懸襲來,他眼眸一顫,旋身躲開。
本該打向慕夕闕的殺招砸在地面,平整泥地如蛛網般碎裂,隨後塌陷,塵土飛揚。
事發突然,徐無咎也怔愣住,瞧見慕夕闕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而一個身著藕粉衣裙的少女從一旁的草叢中跳出。
“嘿嘿,關鍵時候還是得大小姐我出手。”師盈虛走過來,毫不嫌棄往慕夕闕身上靠去。
她看看慕夕闕陌生的臉,順手摸了一把,嘀嘀咕咕:“你這臉也太逼真了,要不是我和夕闕的暗號,我還真以為誰忽悠我呢。”
宴席結束後,師盈虛從聞家主宅回到自己的客棧,剛到屋內便瞧見桌上放了個木盒,她是個心大的,並不設防直接開啟。
木盒裡是一封信和幾十張提前畫好的陣術符篆。
信上留言:
——幫我個忙,今晚亥時,東潯城外,等我再傳信給你。
末尾畫了一朵花,兩人過去傳信之時便是這般表明身份,慕夕闕會畫蓮花,並不會直接落筆姓名,師盈虛則會畫朵楹花,青城師家楹花樹多。
師盈虛懶懶散散看去:“不過你傳信讓我佈陣是要困誰啊,我看這人——曠懸老頭?!”
看清陣內的人後,師盈虛聲音一高,險些沒控制住破音。
那陣法不知是什麼陣,方才還狂亂到恨不x得將慕夕闕碎屍萬段的曠懸,如今竟然呈現失神的模樣。
師盈虛咬牙看慕夕闕,壓低聲音說:“你瘋了,那是鶴階的人!”
慕夕闕道:“放心,他今日會死在這裡,不會有人知道你是誰。”
師盈虛氣急,錘了她一拳:“我擔心的是這個嗎,鶴階本就盯著慕家,你如今還搞這一出,若讓鶴階知道定不會放過慕家!”
慕夕闕揉揉肩頭,與她對視,笑著問:“鶴階如今便放過慕家了嗎?”
師盈虛愣住。
慕夕闕提劍走入陣中,聲音淡淡:“我爹的死,他得償命。”
師盈虛看她走入陣中,咬緊下唇,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最終還是別過頭。
事到如今,曠懸必須死在這裡,才能保全慕家不出事。
這裡還有個血淋淋的人,師盈虛急忙跑過去蹲下來,瞧清楚他那一頭雪發後皺皺眉頭:“你的頭髮怎麼是白的?”
徐無咎擦擦唇角的血,笑了下:“因為中毒了啊,師大小姐。”
師盈虛:“?”
師盈虛慌忙擋臉:“師什麼大小姐,你在說什麼啊我根本聽不懂!”
徐無咎吃了丹藥,拄著棍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你腰上玉符都沒摘。”
師盈虛垂眸一看,她只戴了個面具,腰上還赫然掛著師家玉符。
她手忙腳亂摘下塞進袖子裡,惡狠狠瞪了眼徐無咎:“你敢說出去,我定連夜殺你,將你千刀萬剮,絕不留你活到第二日!”
“嗯,不說。”徐無咎應了聲,似乎並不在乎,撐著棍子朝困住曠懸的陣法走去。
師盈虛跟在他身旁,皺著眉問:“那是什麼陣,夕——我朋友兩刻鐘前傳信於我,要我來這裡佈陣,我還不知這是什麼呢?”
徐無咎面不改色說:“搜魂陣。”
師盈虛:“?”
師盈虛大驚:“那不是禁術嗎!她怎麼會啊!”
是啊,她怎麼會呢?
徐無咎看著陣中的人,神情冷淡。
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女,使的一手毫無體系的術法,甚至還有海外仙島的招式,陣術超群,連這等禁術都會。
而慕夕闕已經走到曠懸面前,他雙眼無神,目光呆滯,怕是活了這麼多年也未被陰到過這一地步,沒想到能敗在一個小丫頭身上。
有些事情徐無咎可以告訴她,而有些事只能曠懸來。
時間急迫,她只有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了,慕夕闕抬手,靈力注入曠懸的額頭,他呆滯的雙眼驟然充血,一根根血絲爬上眼球。
她要看的記憶,已經找到。
……
鶴階內室並未點燈,只有兩顆夜明珠懸掛於東西兩側,照不亮這過於大的屋子。
曠懸坐於一把木椅中,對面烏泱泱坐了十幾人,光線太過昏暗,那些人的面容瞧不清,只能隱約瞧見身上佩戴的有光澤的物什,或是玉簪,或是銀飾。
左前方有人說話:“慕家兵力在十三州排不上名號,但財力雄厚,十三州有半數商戶都由他們把著呢,那玉靈也不是好對付的。”
“剿滅家族,得先殺結界玉靈,陳家玉靈屬火系,也不強盛,水克火,擅水系術法的洞虛修士去一個便可,可慕家不一樣,至今無人知其屬性,也無人知其境界。”
“若不能一擊擊殺玉靈,那勢必會打草驚蛇,曠懸仙長,你可有主意?”
有人叫到曠懸,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在下愚笨,尚不知如何應付慕家玉靈。”
“慕家玉靈在五行之外,並不屬任何屬系。”有人忽然開口。
所有人朝角落看去,那人坐的位置恰好在最角落,一根漢白玉柱擋住了他的半邊身子,只能瞧出模糊的身影,知曉那裡有個人。
鶴階的人態度恭敬,姿態放得很低:“您說。”
角落裡的人幽幽道:“慕家玉靈靠十二辰供給,只要十二辰強盛,玉靈便強盛,要想擊殺玉靈,只能趁十二辰虛弱之時。”
曠懸驚駭道:“可十二辰除了慕家人外,無人知曉究竟是何物,怎能讓它虛弱?”
“祭墟若動盪,兩個神武便會認主,待十二辰和天罡篆認主後,神器之主必要去鎮壓祭墟,大肆使用神力,那麼神器便會虛弱,屆時玉靈一擊便能擊殺。”
在場無人說話,靜到似乎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曠懸握緊扶手,良久才抖著聲音說:“您……您的意思是要先讓祭墟動盪,逼迫神器甦醒?”
“不可!”有人厲聲反駁,“祭墟若動盪,那麼穢毒便會逃出,祟種又會出現!”
坐在角落的人笑了下,笑聲嘲諷意味十足,他動了動,指節屈起懶懶敲擊扶手,叮咚聲響彷彿敲在人心頭上。
他懶洋洋說道:“我倒是不知鶴階這般為民著想?”
方才說話的人噎了一下,還是沒敢頂嘴,訥訥坐回去。
那人“唔”了一聲,撐起下頜說道:“鶴階當年便是仗著以天罡篆鎮壓祭墟,才得以在十三州有如此地位,如今安穩太久了,怕是許多人都忘了鶴階還有個天罡篆吧,這千年前的名聲你們能吃多久?”
無人說話。
“我也只是提個建議,至於是否採納,還是看鶴階諸位了。”
他站起身,身上披著兜帽,遮住高挑的身影。
“對了,順便說一句,看守慕家玉靈的人是藺九塵,若他在慕家,你們想近身玉靈便勢必會驚擾他,早些除去他,對誰都好。”
他一聲招呼也不打,這些在十三州聲望深重的鶴階長老,於他來說無關緊要,不需給任何禮貌。
內室寂靜,良久後,有人開口:“可十二辰只認慕家直系血脈,若十二辰認主後,我們再趁神主去鎮壓祭墟時攻了慕家,那我們還是無法使用十二辰啊。”
曠懸笑了兩聲,冷聲接話:“慕家嫡傳不是有兩個孩子嗎?”
“曠懸仙長的意思是……”
曠懸道:“朝蘊定會讓十二辰認慕夕闕,等她去祭墟鎮壓穢毒,攻了慕家後留那慕家長女一命,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喂點仙藥吊住命便可。”
“那慕夕闕……”
“殺了啊,她一死,神器無主便會沉睡,再讓祭墟動盪一次,十二辰甦醒,只能認僅剩的慕家血脈為主,一個凡人手握神器,她護得住嗎,不就成我們的東西了。”
處於黑暗中的鶴階長老們笑起來,在靜謐屋內,那笑聲越來越大,幾乎到狂笑的地步。
所謂道義堅守,抵不過赫赫聲名和至高威權,慕家不過是成就鶴階的墊石罷了。
一萬七千八百多人的性命,只是灑在這成神之路上的一盆血,雨一衝,血跡消失,什麼都不剩了。
搜魂結束。
曠懸的神智漸漸迴歸,面前模糊的光亮逐漸清晰,映出一張含笑的臉,這裡鶴階的活口只剩他了,這場架是她贏了,也不必再遮住面容。
她撕去了那張假面,露出皮下昳麗明豔的臉,無人能忘記慕二小姐的臉。
曠懸瞳仁急劇收縮,在那一刻竟感知到徹骨的恐懼。
慕夕闕唇角彎彎,衝他笑得分外明豔。
手中的劍卻在下一刻劃出鋥亮的銀光。
“醒了啊,那去死吧。”
脖頸被利刃劃開,血噴濺出來,曠懸捂著脖頸,聽到那一聲縹緲的話,語調雖淡,可卻藏著刻骨恨意。
溫熱的血濺在了慕夕闕的臉上,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血味,可如今聞到那股血氣,卻又覺得肺腑翻湧,令她噁心至極。
她看著滿地鶴階屍骸,這些人還有屍可收。
而她慕家那麼多人,卻只有一捧灰可以埋葬,連這骨灰是誰的都分不清,她不知哪一捧是朝蘊,哪一捧是姜榆。
她只能在慕家門前立了一塊石碑,一萬多人,只有一塊碑。
接著她轉身下山,孤身踏上這為期百年的復仇路,再也沒有回過淞溪。
“……夕闕?”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慕夕闕別過頭,隨意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血。
師盈虛張了張嘴,話滾到喉嚨了,瞧見她眼尾隱約的淚花,那些疑問最終還是被自己嚥下,取出塊乾淨手帕遞過去,拍拍她的肩膀:“你用這個擦呀,袖口都髒了。”
慕夕闕接過,順手擦掉血跡:“謝了,盈虛,今日多虧你了。”
師盈虛撇了眼滿地的鶴階屍身,也沒多問,她這位好友雖然脾氣暴躁,但心地還是善良的,鶴階這些年為非作歹,能加入鶴階的人都稱不上無辜,曠懸手下的弟子更是沒一個好東西。
慕夕闕轉身朝徐無咎走去,他如今狀態好了不少,尚能站著。
徐無x咎並未道出她的身份,但慕夕闕知曉他已經猜出。
慕夕闕問:“是聞家人帶你出來的?”
徐無咎眉梢微揚:“你不是知道嗎,如果我沒猜錯,那人抓我過來的時候,我似乎遠遠瞧見你了,你就冷眼瞧著人家將我帶走了呢。”
慕夕闕點點頭,毫無愧疚:“是,慕家帶你出來需要花些功夫,如今既有人帶你離開聞家了,便省了我們的事情。”
“恐怕不僅因為這些吧,慕二小姐知曉鶴階要抓我,你尾隨我來到這裡,好殺了曠懸?”徐無咎瞧瞧遠處曠懸的屍身,“也怪不得,畢竟你爹死得那般慘,慕家與鶴階可是有著血仇,你自然想殺——”
慕夕闕臉色冷淡,開口打斷:“這些事我日後會問你,如今我只問你一件事,任風煦是否有個親妹妹,於四十二年前的一場祟難後失蹤?”
徐無咎眸光一沉:“你如何知曉?”
“那親妹妹如今應當四十九歲?”
“是。”
師盈虛聽得一愣一愣的,在他們兩人臉上左右看看:“不是,你們說什麼呢,咱能跟我解釋一下嗎?
慕夕闕並未回應,抬手凝出縛仙索將徐無咎捆起來,冷聲道:“盈虛,我時間不多,帶他去最近的師家暗樁,在我來之前,不要給他解開縛仙索。”
師盈虛驟然接了個燙手山芋,懵懵懂懂問:“那你去哪裡?”
“回主城。”
慕夕闕說完,用了靈力瞬移離開,身影頗快。
師盈虛和徐無咎雙目相對,他聳了聳肩,一副“隨便,生也好,死也無所謂”的擺爛模樣。
師盈虛牽著縛仙索的繩子一端,用力扯了扯:“你若是敢跑,本小姐——”
“連夜剮了我,知道了。”徐無咎打斷,淡聲接話。
師盈虛:“……”
師盈虛咬牙切齒。
他這是在服輸嗎?
不,他這是在挑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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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第二日凌晨了,東潯主城下了小雨。
八大堂的弟子們穿梭在縱橫交錯的巷道里,挨家挨戶搜查。
姜榆又布了個搜尋陣,陣法囊括方圓幾十裡,她閉上眼,一點點搜尋,額上細汗層出,旁邊撐傘的慕家弟子瞧見,連忙給她擦拭。
聞驚遙和藺九塵從東巷趕來時,姜榆身子一晃險些暈倒,藺九塵快步上前接住,扶她靠在牆上。
“歇息一會兒,陣修也不止你一人,這偌大主城哪能全指著你去佈陣?”
姜榆搖搖頭:“沒有,這一帶都沒有周夫人的蹤跡。”
藺九塵眉頭緊蹙:“主城已經搜了大半,千機宗並未出城,若想走城門必須持有聞家通行令,可守城弟子並未見她出去,其餘能出城的地方都有玉靈把守,沒有聞家玉牌也出不去。”
若不是還在城內,便是被人帶出了城,而這個帶她出城的人,範圍便大大縮小。
聞家人。
聞驚遙自然也想得到,周雲姝若出事,聞家嫌疑最大,之後定不好交代。
姜榆已然力竭,暈了過去。
藺九塵慌忙探她的經脈,確定只是靈力消耗過度後,才鬆了一口氣。
聞驚遙望向遠處,幾人朝他們這處走來。
聞承禺走在最前面,不過片刻便到了他跟前。
藺九塵拱手行禮:“聞家主。”
聞承禺頷首道:“藺公子不必客氣,辛苦了。”
藺九塵搖搖頭:“在下本分,您客氣了。”
聞承禺狀似無意問道:“我方才從朝家主那裡過來,始終不見慕二小姐,她去了何處,如今尚不知擄走周夫人的賊人是誰,還是莫要單獨行事為好,以防遇險。”
藺九塵臉色變了些,握緊刀柄,迎著聞承禺深邃的眸子,一個執掌了聞家這麼多年的家主,他們這些小輩在他面前,似乎無處遁形。
聞驚遙皺眉,開口道:“夕闕喜歡獨行,應是自己去了,她修為甚高,不會出事——”
“我在這裡呢。”
正說著,側上方的屋簷上,一人衝他們擺了擺手,烏髮凌亂,臉上還有些汗,似乎奔波勞累了許久。
慕夕闕跳下房簷,身上的藕紅交領長衫衣襬略髒,她邊走邊拍袖子,嘟囔說道:“我去西邊那個巷道了,那裡有個藥草園,佔地頗廣,裡面種的東西太多,我都找不到出來的路,耽擱好一會兒呢。”
隨著她的走近,一股淺淡的藥草香味撲鼻而來,而她衣袖上掛著的長了小刺的果實,正是一味不常見的草藥,東潯主城只有西巷有人種植。
見所有人都看著她,她仰起頭愣神,看看藺九塵:“我給你留信了啊,你沒看嗎?”
藺九塵拿出慕家玉符,聞言笑了笑:“是有,抱歉,我方才沒功夫看,只顧著找人了。”
人既已經來了,聞承禺頷首:“辛苦慕二小姐了。”
慕夕闕也禮貌回笑,並未說話。
聞承禺離開,接著去尋人了。
藺九塵看著她:“小夕,阿榆靈力消耗太多,你和聞少主接著尋人,我先帶她去瞧瞧醫師。”
“好。”慕夕闕道。
藺九塵背上姜榆,看了眼慕夕闕,兩人不必多言,多年師兄妹默契十足,其中含義自是知曉。
他們一走,這裡便只剩慕夕闕和聞驚遙了。
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聞驚遙的目光便沒從她身上偏離過,他總愛看她,過去是剋制壓抑、小心翼翼地看,如今是光明磊落、目不轉視地看。
如今下著小雨,他撐了一柄傘,傘面朝她傾斜,將她嚴嚴實實攏入傘下,隔斷的雨水沿著傘骨匯聚成小流,淌落至地面,又隨著滿地的雨水流入排水的溝渠。
慕夕闕抬眸去看,先是瞧著他撐傘的右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乾淨又好看。
然後是聞大少爺那張清俊的臉。
“看什麼,我臉上有花啊?”慕夕闕雙手背在身後,笑著瞧他。
聞驚遙垂眸,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許久。
久到慕夕闕都以為他懷疑了,心裡掂量該怎麼忽悠,他卻動了動,朝她走近一步,低聲問道:“為何不打傘?”
……看她那般久,就只是想問這個?
慕夕闕笑了聲,踮腳湊近他:“等你給我撐傘啊。”
屋簷上的雨水落在傘面上,發出噼啪的聲響,淅淅瀝瀝的雨聲總也壓不住少年的心跳,他清楚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看著她的一眉一眼。
他那點酒勁早就醒了,其實醒不醒也無所謂,他本就記得自己都做了些什麼,聞少主克己守禮了十餘年,生平唯一一次放肆,竟是在喜歡的姑娘面前。
記得她唇的溫度,記得她的懷抱,記得她咬住他的下唇時留下的疼痛,記得她走時毫不猶豫的背影。
“想什麼呢?”慕夕闕散漫笑了笑,向前一傾,抱住他的腰身,踮腳湊近他的耳畔,“在想前半夜的事?”
耳邊的熱氣有些潮溼,聞驚遙身子略僵,低聲說:“……嗯。”
慕夕闕笑得身子直顫,靠在他身上,雨聲都遮不住她的笑聲,她邊笑邊說:“聞驚遙,你怎麼總這麼實誠啊?”
她問什麼他說什麼,一句假話都不扯。
聞驚遙不懂她的笑點在哪裡,他恐她摔倒,只能站直身子讓她靠在懷裡,未撐傘的手環住她的身子,讓她不至於因不穩而踉蹌。
他只說:“我不會騙你。”
慕夕闕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在他懷裡仰頭:“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聞驚遙低頭看她,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瞧見她漆黑的瞳眸,藏著尚未掩去的笑意,倒映出他略顯無措的臉。
喉結滾了滾,他臉皮薄,不借著酒勁斷然不敢再做那些事,也不敢說那些直白的話。
慕夕闕抬手捏捏他的臉,依依不饒追問:“說啊,現在在想什麼?”
聞驚遙垂下眼簾,低聲說:“在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為何這般好,我很喜歡你。”
“就這?”
“……不是。”聞驚遙頓了頓,視線下移落在她的唇上,眼神錯了些,音量略低:“想親你。”
愛與欲是分不開的,開了一個頭,便恍若放出了他心裡困了十餘年的心魔,那種渴望讓他時刻想要親近她,牽她的手,擁抱她,親吻她,即使這些有悖聞家律規。
這裡沒有人,慕夕闕捧住他的臉,踮腳湊到他唇邊。
她輕輕啄了一下,低低地說:“想親就親啊,聞大少爺,別這麼壓抑自己,你心裡想什麼,就去做什麼,人活一世,及時行樂嘛。”
他總這般理智,那怎麼能行呢?
作者有話說:感謝老婆們支援阿月!入v前三天的更新都在零點哦,都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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