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方家遭祟種夜襲的三日後, 凌南陸家也遭祟難,此後是沅湘周家……短短半月,十三個城池遭遇祟種夜襲。
“大小姐, 如今多個家族城池遭遇祟種攻擊,這種情況下咱們自顧不暇, 怎麼能往淞溪家派遣兵力?”
兩鬢斑白的師家長老一拍桌案, 橫眉怒駁,瞧師盈虛的眼神越發像是在看一個紈絝般,恨鐵不成鋼。
師盈虛孤身坐在桌案前, 對面烏泱泱幾十人,全是比她年長几輪的師家長老。
她仰頭看過去:“瓊筵山是大陣陣心,既然慕家已經告知十三州了, 這種情況下, 又怎能只顧自己, 更應該去淞溪支援。”
“可若是去淞溪, 師家誰來守?”一人拍案站起。
“大小姐, 你才疏學淺,幼時頑劣,師家雖落在你手裡了, 但你要學的東西還不少,如今不是胡鬧逞義氣的時候!”
“瓊筵山是大陣中心又怎樣了, 如今各個世家都忙著自己, 你見有多少世家出兵鎮守瓊筵山了?那祟種還不一定攻去那裡呢,有金龍坐鎮, 又豈能用得到咱們!”
……
說什麼的都有,師盈虛坐著,那些長老將她圍了一圈, 有人贊同,有人沉默,也有人指著她的鼻子罵,這些人的唾沫星子彷彿要將她淹死。
師盈虛擱在桌上的拳頭攥緊,無端覺得這些人的面目都可憎起來,她回來取師家鎮鈴之時也是撐著一股氣,嚇退了這些長老們。
可如今她拿出當時的氣勢,卻無法嚇退這些長老,此次災難已經波及到了師家。
師盈虛忽然站起身:“都給我閉嘴——”
話還未說完,緊閉的軒門被從外轟開,日頭灑進來,眾人回身看去,一個脊背佝僂、白髮蒼顏的老者從外走進,他單手背在身後,氣勢凜然,不怒自威。
眾人忙拱手:“老家主。”
師盈虛也垂首行禮:“祖父。”
師老家主並未理會這些長老,而是看向師盈虛:“派兵去守瓊筵山是否是慕二小姐託你辦的事?”
師盈虛趕忙否認:“夕闕從未開過口!她未曾向我請求援助。”
師老家主目光矍鑠,並未回話,仍看著師盈虛,他不說話師家便無人敢開口。
師盈虛垂眸,低聲道:“阿孃之前告訴過我,鶴階這樣的宗門鼠目寸光,自私自利,必不長久,師家要想走遠便不能只顧自己,如今既已知曉瓊筵山是陣心,那麼大家休慼與共,又怎能坐視不理?”
師老家主問:“可大多家族並不管這件事。”
師盈虛抬眸看他:“他們不管,若是人人都不管,待祟種攻了瓊筵山,屆時想管都管不得了!”
她的眉眼堅韌,雖仍有稚氣,卻好似褪去了過去的頑劣,變得穩當起來。
師老家主縱使佝僂脊背,年歲幾百,可執掌師家多年的威嚴以及身為大能的威壓,也足以將師盈虛看得脊背發寒。
師盈虛咬緊牙關,對這個沒見過幾面的祖父雖然敬佩,但更畏懼,可縱使心裡再過恐慌,卻仍未錯開目光,直勾勾與之對視。
師老家主忽然笑了,花白的鬍鬚一顫一顫,他的笑聲並不開朗,更顯沉悶,搖了搖頭道:“你有幾分能擔得起師家的樣子了。”
師盈虛一愣,看師老家主轉身,面朝那些慫的跟鵪鶉一樣的長老們。
“派遣五成兵力,去守瓊筵山。”
“可是——”有長老不死心,仍試圖反抗,話只開了個頭,師老家主眯了眯眼看過去,在外叱吒的長老立馬閉嘴。
末了,只能拱手行禮:“是。”
長老們散去,師盈虛看著年邁的祖父,爹孃死去,她又年幼,只能去請早已閉關的祖父出山,這位正衝渡劫的大能半分未猶豫,貿然出關,多年閉關毀於一旦。
師老家主長嘆一聲,又揹著手往外走,邊走邊說:“我仍要去鎮守祭墟,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那便去做吧。”
師盈虛拱手行禮:“多謝祖父。”
她安靜待在空無一人的議事堂內,聽見有師家長老在調遣弟子,待人都出發前往淞溪,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師盈虛出門站在院內,仰頭望向高處。
一艘艘靈舟拔地而起,隱匿在雲霧中,去往淞溪瓊筵山的方向。
師盈虛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並未回頭。
徐無咎站在她身側,仰頭望向高處,說道:“我從倦天涯內取了些兵器,已分發給那些弟子。”
師盈虛頷首:“多謝。”
還是第一次聽到她道謝,徐無咎眉梢微揚,略顯詫異,側首看了眼師盈虛,見她神情沉重。
“已有幾個家族派兵去了瓊筵山,至於鶴階僅剩的那些長老和弟子,目前暫無動靜,守在那座空城並未出來,暫無家族出來替鶴階說話。”
師盈虛嗤了一聲:“原先還跳腳誣陷夕闕和聞少主,自打慕家將鶴階背後那主子的身份公之於眾後,我瞧這些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世家們都老實了,連鶴階的邊都不敢沾。”
徐無咎道:“趨利避害罷了,如今蘭洵作孽多端,鶴階助其謀戮玉靈是大罪,大勢已去,百姓們因著近些時日的祟難對蘭洵恨之入骨,連帶著他手下的鶴階也一同憎恨,這些世族們自然選擇保全自己,我瞧著蘭洵x應也棄了鶴階。”
或者說,蘭洵從一開始便只拿鶴階當個趁手的兵器罷了。
師盈虛仍皺著眉頭。
徐無咎沉默片刻,開口說道:“事在人為,盡力便好,至於最後結局如何,便交給天吧。”
-
收到朝蘊的傳信,告知她已說服慕家長老後,慕夕闕和聞驚遙便打算啟程了。
慕夕闕摺好信,拆下發髻上的金簪,也並未佩戴聞驚遙送的玉簪,她隨手紮了個馬尾,換上利落的勁裝,衣裳仍是張揚的紅。
她開啟門,聞驚遙站在院內。
他今日去了霧璋山,此番剛從山上下來,兩人隔著院子對視,慕夕闕順手關上主殿的門,拾階而下。
“你去祭拜了聞家主,還去看了青鸞,是嗎?”
聞驚遙頷首:“嗯。”
慕夕闕說道:“瓊筵山外已經有二十餘個世家來守了,我娘也已傳信,她說服了慕家的長老們。”
聞驚遙問道:“朝家主如何說服的?”
這絕非易事,說服慕家長老放棄瓊筵山,讓這座山崩裂,太過瘋狂,有一絲差錯整個慕家便是導致這片大陸迎來滅世之災的間接兇手。
因此朝蘊用了足足一月的時間,才傳來了這封信。
“我們的計劃太過瘋狂,慕家絕大多數長老仍堅持保守對策,後來我阿孃見實在說不通,便提了我爹的刀站在大殿門前。”慕夕闕說到這裡忽然笑起來,像是看見朝蘊信上描述的場面。
“我阿孃說,誰不同意就逐出慕家,她說到做到,那些長老能有什麼辦法,畢竟是金龍都點頭了的對策。”
慕家長老信的不是朝蘊,不是慕夕闕和聞驚遙,而是金龍。
慕夕闕走到聞驚遙身前:“你確定不去最後見一眼莊家主?”
聞驚遙垂眸道:“我去了,阿孃外出了,不在聞家主宅。”
沉默片刻,慕夕闕頷首:“好,我知曉了。”
靈舟停在聞家主宅外,知道天譴的人並不多,在這些聞家弟子眼裡,自家少主只是作為天罡篆之主,和十二辰之主同去祭墟捉人,此去兇險,但仍有生還機率,就如過去那般,祭墟動盪,神器之主會前去鎮壓。
慕夕闕和聞驚遙上了靈舟,靈舟駛向虛空,穿梭在雲霧之中,兩人坐在窗邊,垂眸看向靈舟下方漸行漸遠的聞家主宅,直到這偌大主城都縮小成一個圓點,徹底消失不見。
目送靈舟消失後,聞家弟子回頭,瞧見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家主?”
莊漪禾素來整潔,如今卻好似一夜未歇,雙目通紅,兩手交疊在身前,卻狠狠揪在一起,她望向早已離開的靈舟,手裡握著個玉牌。
那是聞家另一半的家主玉牌,過去聞承禺交給了聞驚遙,如今被聞驚遙放在了家主殿中。
與之一同擱置在家主殿中的,還有一封辭別信,字字都是在說他的不孝,以及叮囑莊漪禾日後要照顧好自己,切莫因他這個不孝子而難過太久。
弟子們噤聲,見莊漪禾的腰身慢慢弓起,越來越彎,直到一聲壓抑的嗚咽溢位,弟子們才發覺……家主在哭。
靈舟早已消失在雲層。
聞驚遙垂眸不語,船艙內便只有兩人。
“海外仙島和十三州始終未發現蘭洵的蹤跡,他仍在祭墟內。”慕夕闕淡聲開口,“他在等我們去找他。”
聞驚遙頷首:“是。”
慕夕闕又道:“當年幾大世家共同圍剿,蘭洵應當未死,不是說屍身落海了嗎,那就是幾大世家根本沒見到屍身,唯一見到的是陳夫人的胞妹,傳言是她收斂的屍身,並在蘭洵身上拽走了那半封信。”
聞驚遙道:“玄武告訴我,九千年前,從流霞湖的上游飄來兩個重傷的老者,玄武覺察出他們身上有極強的福澤之氣,便贈予了他們兩枚背甲療傷,做壞事會積累業障,救人也會累積福澤,兩人當年引一隻渡劫祟種進了殺陣,除祟有功,為自己積累了福澤。”
“那兩枚背甲為這兩個老者帶來了長壽,他們應是被蘭洵追殺,後來便隱姓埋名並未再回家,或許連妻子孩子都顧不上,陳家村是約莫兩千年前出現的,我猜那兄弟兩人那七千年裡隱姓埋名,是兩千年前覺察出蘭洵已多年未有動靜才敢出沒。”
慕夕闕身子後仰,靠進木椅之中:“阿宥的母親告訴我,他們雖姓陳,但祖輩與這兩個老者並無血緣關係,是這兄弟兩個定居在那裡,有逃難的孤兒逃去那裡被其收留,便尊其一聲義父。隨了陳姓。”
靈翠谷陳家確實是這兄弟兩個的後代,兩人當年被陳知韞的胞妹帶走隱姓埋名,長大後娶妻生子,直到暮年之時,蹤跡暴露被蘭洵追殺,卻又意外為玄武所救。
有長壽之力的玄武贈予兩枚背甲,這兩枚背甲卻助兄弟兩個長壽至此,兄弟兩個不敢回陳家,擔心為家人引去禍患,於是躲了幾千年,估摸著以為蘭洵沉寂多年應是死了,才敢冒出頭在一個偏遠的漁村做起了這擺渡的活。
慕夕闕單手屈起,輕敲木桌,她沉思的時候便有許多小習慣,總愛聽點聲響。
“蘭洵消失的那幾千年裡,怕是不止在找尋那些神獸的蹤跡,以他的實力可以直接滅幾個城池,殺幾個並不強大的玉靈為陳夫人汲取福澤,可他銷聲匿跡到過去幾千年都未有半分記載……這麼強大的一個人,這幾千年在哪裡呢,能躲過所有人的耳目?”
聞驚遙抬眸看她,慕夕闕也在此刻抬起頭,兩人雙目對視,從小長大的默契讓他們異口同聲回答。
“祭墟。”
半晌後,慕夕闕望向窗外,雲霧繚繞,十三州的一座座城池在靈舟下迅速後退。
“或許我們的猜測沒錯。”
微涼的風透過窗掃進來,如今已快日落,霞光隱在群山之後,靈鳥繞山齊飛,這些天來的祟難並未影響這些鳥獸。
慕夕闕喃喃道:“聞驚遙,要天黑了。”
聞驚遙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回道:“會再亮的。”
-
狂化的海獸們已被清繳,這些海獸還會再次出現,這是這片海域的生態平衡,白日海歸漁民,夜晚海歸海獸們。
可最起碼百年內,這片海生不出來海獸。
漁民們可以在晚上出海,日頭落下之時,越疏棠收到了慕夕闕的傳信。
彼時她正在監管百姓們修山,這兩座崩裂的山不建好,兩隻玉靈便沒有棲息之地。
越疏棠站在岸邊,看著眼前這座被修到一半,已摞起千丈高的山沉默。
遲笙低聲道:“這兩座山底下壓的有穢毒,可朱雀和鯤出山後,穢毒沒有出現啊……”
越疏棠道:“慕二小姐說了,瓊筵山才是陣心,只要瓊筵山不崩,這陣法便不會碎裂,穢毒仍被壓制。”
“玉靈們為何不告知我們?”
“當年的大能們與玉靈們共同立下了契約,不得告知任何契約人,隨著那時的先輩們死去,這陣法的存在也會一同抹去,無人會再知曉。”
遲笙緘默片刻,又道:“慕二小姐已去祭墟,她要我們帶領修士全數歸島戒嚴,是因為馬上要出事了嗎?”
越疏棠沉默不語。
遲笙又道:“可是那些祟種都在十三州,中間隔了個祭墟,祟種並不會出現在海外仙島,我們要戒嚴什麼呢?”
她年紀尚小,看不懂慕夕闕的意思,可越疏棠十幾歲便已在影殺混出名頭,經歷的事這般多,自然能看懂慕夕闕話外的含義。
越疏棠轉身,朝著遠處正在帶領百姓們修繕山峰的修士們走去,海風吹來,飄來的是她低沉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若是祭墟崩了,那祟種和穢毒就能過來了。”
遲笙愣住,看著遠處越走越遠的越疏棠。
她低聲自言自語:“……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可他們什麼都沒做錯,萬年前一些人的錯,卻給這片大陸帶來了再一次的滅頂之災。
作者有話說:今天一次性更完啦,還有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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