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了薄霧，靜靜地灑在城市另一端未被戰火波及的商業街上。
街道兩旁，店鋪的捲簾門接連拉起，早點攤升騰起嫋嫋的熱氣。
城市的煙火味在經歷了怪獸的洗禮後，顯得格外珍貴。
兩人坐在街角一家早餐店臨窗的位置。
「為什麼不回家去吃？」
卡爾蜜拉手裡捏著筷子，有些笨拙地戳著盤子裡的包子問道。
何以看著她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就不懂生活了吧。」
何以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放在她的碟子裡：
「TPU發的那張卡，裡面的額度還沒花掉幾個錢呢。」
「咱們今天放開了吃，可不能浪費他們的一番心意。」
「走過路過不能錯過，這家店的蟹黃包可是這一帶的招牌，趁熱吃。」
卡爾蜜拉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
濃郁的蟹黃湯汁在口腔裡爆開，鮮香的味道瞬間征服了她的味蕾。
她眼睛猛地一亮，也顧不上什麼優雅的儀態了，低著頭就開始專心對付那一整籠蟹黃包。
何以坐在對面，手裡的筷子沒怎麼動。
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看著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看著她因為吃到美食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何以的嘴角掛著笑，但眼底深處，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這是最後一天了。
吃過早飯，何以沒有帶她回家，而是直接拉著她殺進了市中心最大的超級購物廣場。
「走！今天全場消費，由何公子買單！」
何以拍了拍乾癟的錢包，語氣十分豪邁。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何以徹底淪為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拎包機器和誇誇群群主。
「這件衣服的布料怎麼這麼奇怪？難看死了！我不試了！」
片刻後，她穿著一件紅色長裙走了出來，皺著眉頭，滿臉嫌棄地扯著裙角。
何以只看了一眼，便認真地說道：
「這件很襯你的膚色，穿上這件，顯得整個人特別溫柔，簡直就像是為女王量身定做的戰袍，好看。」
卡爾蜜拉原本緊繃的臉頓時紅了。
她狠狠地瞪了何以一眼，冷哼道：「油嘴滑舌！人類的衣服就是麻煩！」
說完，她轉身就走回了更衣室。但不到半分鐘，更衣室的門再次開啟。
卡爾蜜拉探出半個身子，指著另外兩件顏色不同的裙子：
「既然你非說好看，那……那把這件白色的，還有那件黑色的，我也順便試一下吧，免得你說我浪費時間。」
何以笑著點頭：「好，都試，好看全買。」
從服裝店出來，何以的手裡已經掛滿了十幾個購物袋。
但這只是個開始。
他們逛了零食店，買空了貨架上的各種口味的薯片和紅豆年糕。
他們逛了精品店，何以給她買了一個巨大的貓咪毛絨抱枕。
直到下午，兩人拐進了一家有些年頭的復古唱片店。
何以在積灰的貨架上挑挑揀揀，選了一臺老式的留聲唱片機，又挑了十幾張黑膠唱片。
卡爾蜜拉滿臉不解：「買這種破銅爛鐵幹什麼？聲音還沒有電視機裡的大。」
何以將唱片機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輕聲說：
「音樂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這種機器放出來的聲音，有溫度。」
「以後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或者想發脾氣的時候，就坐下來聽聽歌！這些曲子能舒緩你暴躁的心情。」
卡爾蜜拉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你放心吧，我才不需要這種東西。」
「我不開心的時候，直接把你按在地上打一頓就好了。」
何以笑了笑，沒有接話。
………
一直從早上逛到下午。
當兩人回到家中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砰」的一聲關上門。
卡爾蜜拉直接將高跟鞋踢飛，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
「逛街真是一個折磨人的事情……」
「呃，我快累死了，比打十個特利迦還要累。」
何以卻沒有閒著。
他放下手裡如同小山一般的購物袋，連口水都沒喝，轉身就進了廚房。
他把買來的零食和新鮮蔬菜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冰箱裡。
該冷藏的冷藏，該冷凍的冷凍。
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彷彿要準備過冬一樣。
整理完廚房，他又馬不停蹄地走到客廳，開始收拾那些新買的衣服。
何以將裙子用衣架撐好，一件件掛進衣櫃裡。
他一邊忙碌著手裡的動作，一邊像個老媽子一樣，開始交代各種生活瑣事。
「這些菜如果你懶得做，就不要硬撐著去炸廚房。」
「我剛才在手機裡存了幾個專業廚師的號碼，想吃什麼直接打電話叫他們上門來做。」
何以走到陽臺，指著那臺全自動洗衣機，從口袋裡掏出便利貼和記號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還有這些衣服，髒了千萬不要用你的暗黑能量去淨化，會燒破的。」
「用這臺洗衣機，第一步按這個紅色的按鈕，第二步倒洗衣液，第三步按啟動，我都在上面寫好教程了，你按照數字順序按就行。」
卡爾蜜拉趴在沙發上，轉過頭看著何以在陽臺上忙碌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何以走回客廳，打開了電視機，調出了一個專門的播放列表。
「這上面，一共有上百套動畫片和電影，我都給你買好VIP了。」
何以指著螢幕上的分類，語速越來越快，似乎是害怕停下來。
「你喜歡看貓，就點這個《貓和老鼠》。」
「喜歡看羊，就點《喜羊羊與灰太狼》。」
「想看破案的懸疑劇，就看這個《名偵探柯南》。」
「我都給你標註好了，用遙控器的上下鍵選。」
他又走到那臺新買的唱片機前，把黑膠唱片一張張擺放整齊。
「還有這些歌曲，每天晚上睡覺前多聽一會，可以讓你心情更好一些，睡眠質量也會提高。」
何以又拿起桌上一部嶄新的智慧型手機，塞進卡爾蜜拉的手裡。
「手機我也給你買好了新卡。」
「裡面不僅存了家政人員的電話，還有七瀨日葵的號碼。」
「如果實在無聊了，或者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去給她打電話，她雖然沒有你強大，但人很好，會幫你的。」
交代完這一切，何以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應該沒有什麼遺漏了。
他剛準備轉身去廚房做晚飯。
「何以……你要幹嘛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抱著懷裡的貓咪抱枕，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何以，目光中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遁形的銳利，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
何以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兩秒鐘，才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
何以轉過身，嘴角扯出一個輕鬆、非常自然的微笑。
「我去火星有點工作。」
何以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語氣輕快，「劍悟那小子之前在那邊留了點爛攤子，防衛軍讓我過去幫忙處理一下，可能很快就回來了。」
他走上前，隔著茶几看著卡爾蜜拉。
「我這不是怕我走這幾天，你在這兒把自己餓死，或者一個人待在家裡無聊死嘛，所以提前把東西都給你備好。」
卡爾蜜拉沒有反駁。
她看著何以那張故作輕鬆的臉，抓著抱枕的手指都變得發紅。
「我和你一起去。」
卡爾蜜拉脫口而出，語氣堅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何以趕緊擺了擺手，後退了半步，做出一個誇張的拒絕手勢。
「別別別！祖宗，你可千萬別去！」
何以用一種嫌棄的語氣說道，「火星那破地方全都是紅色的沙子，連口好水都沒有，皮膚都會吹糙的，我就出去工作幾天，你跟著去受什麼罪啊。」
何以放柔了聲音，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她：
「像你這麼美、這麼驕傲的女孩，就該待在舒舒服服的房子裡，吃著零食看電視。」
「乖，聽話，咱不去嗷！」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牆壁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卡爾蜜拉沉默了許久。
久到何以甚至以為她已經被說服了，暗自鬆了一口氣。
「何以。」
卡爾蜜拉抬起頭，那雙原本總是充滿著傲慢與不羈的眼眸裡，此刻卻閃爍著某種破碎的光芒。
「你還記得，你前幾天和我保證過什麼嗎？」
何以的心臟彷彿被一把重錘狠狠擊中。
他當然記得。
那天晚上，他坐在這個沙發上，看著她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說：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欺騙，我說話從來都是一口唾沫一個釘。」
「我對天發誓，我絕對不放半句假話。」
可是現在，他在撒謊。
他在用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試圖掩蓋一場不知道有沒有歸途的永別。
「什麼？哪個？」
何以強忍著喉嚨裡的酸澀，裝傻充愣地笑了笑：
「我保證過的事情太多了，你說的是要給你買空超市那次，還是說要帶你去吃海鮮大餐那次？」
卡爾蜜拉看著他。
看了很久。
最後，她沒有拆穿他那拙劣的謊言。
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暴跳如雷，更沒有拿出光鞭抽他。
她只是慢慢地轉過了頭，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她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看著城市裡亮起的萬家燈火。
她不再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就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超古代雕像。
何以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寧願卡爾蜜拉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個騙子，也不願意看到她現在這副死寂的樣子。
但何以知道，自己不能心軟。
不能留下來。
銀河帝國，那是屬於他的戰場。
那裡的黑暗遠比這個世界可怕千萬倍。
他不能帶著她去赴死。
何以強迫自己轉開視線。他像個逃兵一樣，轉身走進了廚房，把買好的熟食放進微波爐里加熱。
他又把玄關的鞋子擺正，把垃圾袋打好結。
他不斷地找事情做，企圖用忙碌來麻痺自己。
一直到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夜幕降臨。
何以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時間到了。
他停下所有的動作，走到客廳門口。
卡爾蜜拉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手裡抱著貓咪抱枕，側著臉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芒透過玻璃打在她的臉上，照出一道孤獨的剪影。
「那個……」
何以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去火星了哈。」
「晚飯我已經熱好了，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你記得趁熱吃啊。」
「動畫片我都調出來了，無聊了就看。」
「還有……」
何以頓了頓，喉嚨彷彿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沙發上的女人，依舊沒有說話，連頭都沒有回。
何以停在門口。
他迷戀地看著她的背影，彷彿要將這個畫面永遠地刻進靈魂的深處。
「照顧好自己。」
何以在心裡默默地說出了最後這五個字。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隨後，他轉過身。
「砰。」
防盜門被輕輕關上了。
鎖釦落下的聲音，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無比刺耳。
門外，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桌上的唱片機指標緩緩落下，老舊的黑膠唱片轉動，流淌出一段悠揚而悲傷的鋼琴曲。
卡爾蜜拉依然保持著看著窗外的姿勢。
兩道水滴，滴落在她懷裡的貓咪抱枕上，暈開兩片深色的水漬。
他違背了誓言。
他騙了她。
卡爾蜜拉緊緊抱住那個抱枕，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騙子……」
「何以……你這個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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