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炕角的何以，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屬於惡鬼的暴戾，只有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死寂。
「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你的來歷。」
小男孩再次開口，聲音清脆的，「其實，我並不是活人。」
聽到這句話，何以緊繃的神經差點當場崩斷。
他忍不住在心裡破口大罵：
「臥槽？這年頭連詭異都開始玩自爆卡車這一套了嗎？直接上來就坦白局，連劇本都不按套路演？」
小男孩似乎看穿了何以心中的驚恐，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簾，雙手規矩地貼在身側。
「我知道你現在腦子裡有許多疑問，不要害怕，我是特意來找你解釋這一切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至於我是怎麼知道你叫何以的……那是來自一場夢。」
「很奇怪對吧？在你的認知裡，死人應該是不需要睡覺，更不可能做夢的。」
「但明確地說，我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死人，我們甚至不算真正的鬼魂。」
何以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小男孩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們這群人，原本只是地球某個毀滅角落裡的殘存死魂。」
「直到那一天，偉大的『天使』降臨了。」
「它展現出了無法想像的神蹟，用憐憫眾生的大慈悲，將我們的靈魂收集起來，並用這顆星球上的特殊物質，為我們重塑了血肉身軀。」
「生化人，或者說，被改造的生化造物。」
小男孩自嘲地笑了笑。
「我們擁有正常人類的一切特徵，會流血，有心跳，甚至也有繁衍和享受美食的慾望。」
「但天使在批次重塑我們的時候，似乎在資料上出了一些偏差，導致整個部落的語言系統混亂不堪。」
「所有人說的話都是各種雜亂方言拼湊出來的大雜燴，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幸運地留下了完整的、屬於家鄉的語言系統。」
聽到這裡，何以腦海裡的迷霧終於散開了一角。
難怪白天那個領頭的壯漢會蹦出泡菜味的語言，難怪長老會喊出「求芭比母捏牛」這種離譜的詞彙。
合著這群原始人根本不是土著，而是被一個所謂的「天使」用殘缺的資料縫合出來的產物！
「我們在白天的生活，和正常的人類沒有任何區別。」
小男孩抬起頭，眼中閃過痛苦的神色：
「我們會為了打到獵物而歡呼，會為了神明的降臨而載歌載舞，我們會真切地感受到快樂與滿足。」
「但……這一切，都只侷限於白天。」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聲音也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只要到了晚上九點，那道冰冷的指令就會在所有人的腦海深處復甦。」
「一瞬間，大家都會徹底失去理智，變成只知道破壞和殺戮的野獸。」
「這顆星球以前也曾有過許多外星人或者流浪的宇宙旅客到來，但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在深夜被徹底撕成了碎片，變成了這片土地的養料……」
何以終於按耐不住心中的疑問，冷聲問道：
「既然所有人都會在九點失去理智，為什麼你沒有？九點鐘的時候，門外那些偽造出來的聲音，難道不是你弄出來的？」
「不是我，那是殘留在這棟房子周圍的怨念，在重現以前那些受害者的絕望。」
小男孩搖了搖頭，「我並不會像大家那樣失去理智。」
「每當黑夜降臨，我反而會變得異常清醒，只能躲在最黑暗的角落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變成吃人的惡魔。」
小男孩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胸口。
藉著微弱的月光，何以震驚地發現，這個小男孩的心臟部位，竟然隱隱約約散發出一團柔和的藍色光芒！
那道光芒潛藏在他的血肉深處，宛如一顆在夜空中靜靜燃燒的藍色星辰。
「這可能和我的身體裡，一直存在著的這道藍色光芒有關係。」
小男孩看著自己的胸口，眼神有些迷茫：
「在我印象中，從我被改造成為生化人的那一年起，這道藍色的光就紮根在我的身體中了。」
「它存在於我的靈魂深處，但我沒有辦法真正去觸控它，也沒有辦法動用它的力量。」
「可正是它的存在，保護了我的理智，讓我免受黑夜指令的反噬。」
「而且，它還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傳遞給我一些資訊。」
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氣，語出驚人：
「它在我的腦海裡低語，它告訴我……那個重塑了我們的『天使』，根本不是真正拯救眾生的神明！它是破滅的僕從，它是帶著無盡的毀滅與絕望來到這裡的，它要把這裡變成一個永世不得超生的屠宰場！」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直接在何以的大腦皮層上轟然炸響。
而小男孩的話還沒有結束，他的眼角逐漸溼潤，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至於你的名字，何以。」
「也是夢境告訴我的。」
「在那個無邊無際的純白夢境裡，有一個散發著神聖氣息、但我怎麼也看不清具體面容的巨人。」
「他站在廢墟之上，用溫和的聲音告訴我……在不久的未來，會有一個渾身散發著璀璨光芒的巨人降臨這裡。」
「他叫何以，他會來到這顆被遺忘的星球，來拯救大家，拯救這裡所有被破滅毀滅、玩弄的靈魂……」
小男孩咬著嘴唇，突然對著何以跪了下來，瘦小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但是……大哥哥，我求求你，我不想讓你這樣做！我想讓你儘快離開這裡！不要管我們了！」
他哭得歇斯底里，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分外淒涼：
「大家……大家其實已經不值得被拯救了！」
「這些年來，在那些失去理智的黑夜裡，大家的手上已經沾滿了太多太多無辜者的鮮血！」
「這裡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早就已經骯髒不堪了！」
「而且……那個所謂的『天使』，力量是絕對沒有辦法被對抗的！他太強大了，他會殺了你的！趁著他還沒有注意到你，你快逃吧！」
「跑得越遠越好！不要死在這裡啊！」
小男孩的哭喊聲漸漸低了下去，他整個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絕望地顫抖著。
而此時坐在炕角的何以，整個人已經徹底陷入了宕機狀態。
他試圖將這股龐大到快要將他撐爆的資訊梳理通順。
「等一下，讓我好好捋一捋這亂成一團麻的線索……」何以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死人的靈魂被一個未知的「天使」收集，改造成了白天具有人類特徵、晚上徹底癲狂殺戮的生化縫合怪。
而這個小男孩的體內，恰好在當年改造時融合了一道殘存的藍色光芒。
這道藍色的光，保住了他的理智。
而夢境中一個神秘存在，把「何以」這個名字和未來會有人來拯救這裡的預言，刻在了小男孩的記憶深處。
最關鍵的是，那道藍色光芒傳遞出來的警告——天使，並不是神，它是破滅的僕從！
「破滅的僕從……偽裝成拯救眾生的天使降臨……」
一個在奧特宇宙中大名鼎鼎、甚至可以說是無數人童年陰影的恐怖名字，浮現在何以的腦海之中。
根源破滅天使——佐格！
在《蓋亞奧特曼》的最終決戰裡，那個在人類最絕望的時候，以一襲白衣、神聖不可侵犯的天使姿態降臨，欺騙了全世界的巨型生物兵器！
「如果這裡的『天使』真的是佐格，那所謂的『破滅』，就是那個曾經跨越無數星系、甚至差點毀滅了地球的幕後黑手——破滅招來體！」
可如果佐格在這裡也僅僅只是一個執行命令的「僕從」……那它背後那個真正的、從來沒有在特攝劇裡展露出真正本體的「破滅招來體」，本尊到底是什麼存在？
還有，小男孩體內那道阻斷了黑暗侵蝕的藍色光芒，應該就是阿古茹。
但是……
在夢中給他託夢、告訴他「何以」這個名字的那個模糊的巨人，是誰？
「小朋友，我問你，那個託夢給你的巨人，他身上……」
何以緩緩抬起頭，想要詢問更多細節。
然而，當他抬起頭的剎那，口中的話語直接卡在了喉嚨裡。
黑漆漆的房間裡，寒風順著大開的木門呼呼地往裡灌，吹得地面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原本痛哭流涕的小男孩，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竟然已經徹底消失了。
沒有開門離去的聲音，沒有能量波動的痕跡。
地面上，甚至連剛才小男孩眼淚跌落踩踏出的腳印和水漬都沒有留下。
房間裡空空如也，寂靜得像是一座塵封了千年的古墓。
彷彿，剛才那個哭得歇斯底里、向他揭露了整個世界黑幕的清秀孩童，從頭到尾，都只是何以在這無盡的恐懼壓迫下，所產生的一場荒誕、卻又真實到可怕的虛幻癔症。
………
（給「喜歡看劉備文的七夜」大佬加更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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