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將名下的琳琅閣交給江婉打理, 從看賬到用人,都要她自己拿主意,江婉一時分身乏術。
從宮學回來, 已經接近晌午,江婉才下了馬車, 便聽門房來報, 有客人投了拜帖, 一直等著她回來。
江婉將拜帖拿來, 紅封上寫著秀氣的字型,戶部侍郎外侄女周善水。
江婉想著周善水來拜訪, 心底十分歡喜, 於是連忙吩咐讓廚房的人做些新鮮的菜色, 晌午留周善水在府中用膳。
江婉平日裡太好伺候, 吃的飯食也並不挑剔,廚娘的活計十分輕鬆,一下子來了客,到底是要大顯身手, 也是幹勁十足。
江婉再見到周善水,卻發現她面色比入京的時候更差了,本來白皙的臉上還有些紅潤的色澤, 如今卻只剩下了蒼白。
周善水一身水綠色十八幅湘裙,腰身纖細,盈盈一握,行動間頗帶了些名門貴女的大氣。
江婉一見周善水, 便迎了上去, 拉著她的手, 蹙眉道:“你這些日子倒是清瘦了很多, 是怎麼回事?你二嬸嬸又欺負你了?”
周善水一愣,隨即莞爾一笑,“婉婉,我總覺得,我們上輩子像是認識的,你總是能夠懂我,不必我多說。”
江婉也笑了笑,黛眉彎彎,看起來溫婉可人,“自然是的,我初次見你,就覺得親切。”
江婉拉著周善水坐下,讓雲鳶上了茶,又問道:“善水,你性子太過和善,我一直聽說你和你二嬸嬸家的姐妹要一起去宮學,怕你受欺負,卻一直也沒見你來。”
周善水垂首,睫毛微微顫了顫,有些晦澀地說道:“本來今日特意過來謝你宮宴之時出手解圍,如今卻避不開那些糟心事了。”
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二嬸嬸家就一個女兒,全家人都拿她當寶貝,最近她喜歡上了吃野味,幾個哥哥爭相替她尋稀罕的動物。”
“那日幾個表哥獵了一隻野兔,交給廚房烹製,她非要讓我親手做,我只好聽她的,但是她吃了我做的飯食,臉上身上起了一身紅疙瘩,二嬸嬸便生了氣,說周穎妹妹身上一絲不好,便要我拿命去償,我哪裡還有上宮學的心思。”
江婉蹙眉,心中已經有了考量。
周善水這個表妹周穎,不是個善茬。
上輩子周穎做了大皇子妃,一直夢想著能做皇后,後來大皇子失勢,周穎為了作困獸之鬥,拿著周善水的婚嫁做籌碼,終於還是將周善水逼死了。
周穎從小受盡寵愛,不知道煩惱為何物,心思歹毒,自己有血親關係的兄弟姐妹,她都不會放過一絲利用的機會,更何況周善水只是她的表親。
江婉望著周善水憔悴的眉眼,有些心疼,說道:“周穎不小了,她做許多事,都是因為心思歹毒,再也不是年少無知,你對著她,要有些防心。知道嗎?”
周善水紅著眼點了點頭。
自從父親去世,周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再也不復當初被稱作首富時的榮光,她和母親祖母相依為命,進京之後,再也無人這樣關心過她。
江婉擔憂她的處境,說道:“明日我見了涿煙郡主,和她說說,若是做郡主的陪讀,便有了份量,你二嬸嬸再如何,也不敢得罪皇家人。”
周善水有些落寞,她低著頭說道:“婉婉,這些我都不在意的,我最怕的,是二嬸嬸扣住了祖母和母親給我的來信,我已經好久,都無法得知母親她們的訊息了。”
江婉用纖細長指將她緊皺的眉頭撫開,笑著說道:“這個好辦,揚州距離京城雖然路途遙遠,但我家許多生意都在那裡,掌櫃們每月要回來報賬,你若放心,直接將信交給我,這樣便不必擔心了。”
周善水慘白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她顫抖著起身要給江婉行大禮,被江婉攔住了,“婉婉,你的恩情,我沒齒難忘。”
江婉回想她上輩子的慘烈結局,心中一陣絞痛。
周善水上輩子對她,真摯誠心,她也當回報以瓊瑤。
周善水讓身邊的丫鬟將謝禮呈上,“婉婉,這份謝禮我準備了許久,雖然寒酸,但還是希望你能喜歡。”
江婉來不及拒絕,那丫鬟便將雕花妝匣打開了。
那是一隻紅珊瑚手串,珠串上都刻著秀氣的“婉”字,近處看去,那顆顆鏤空的珠子裡裝了淺淡清香的梔子乾花。
周善水心裡十分羞愧,雖然她是所謂的揚州首富家的嫡女,但如今她處境艱難,根本就沒有拿的出手的禮品,只能親手做了一個手串,聊表心意。
那紅珊瑚,是祖母的陪嫁之物,存放多年,不腐不朽,寓意多子多福,長壽安康,她一直捨不得用,如今贈給婉婉,也算是物有所值。
江婉讓碧珠收下謝禮,誠摯地說道:“善水,我從不覺得你的禮寒酸,於我而言,這是一片真心,無價錢可言。”
周善水眼中漸漸有了淚花,笑著說道:“謝謝你,婉婉。”
兩人正說著話,碧珠便進來稟報道:“小姐,膳房的午膳已經做好了,丫頭們正在偏屋擺飯呢。”
江婉攜周善水往偏屋走去,屋簷上忽然響起了滴滴答答的雨聲,一場秋雨無聲無息地來了。
院裡種了一小片芭蕉,此時雨打芭蕉,別有一番意境。
到了拐角處,周善水心有靈犀的回首一看,只見一人穿著雨過天青色長袍,步伐矯健,撐著一把青色的紙傘,正朝著這邊走來。
周善水呆愣地瞧著那人清雅的衣襬被地上濺起的雨花洇出了一塊暗色,心中也如那地上濺入雨滴的水窪,泛起一陣漣漪。
曾經也有人,在這樣一個秋雨蕭瑟的日子裡,救了她一命,卻不留姓名。
這樣好的福氣,恐怕她的餘生再也沒有第二次了。
江婉叫了兩聲周善水的名字,見她毫無反應,才晃了晃她的手,輕聲問道:“善水,你怎麼了?”
周善水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江婉知她心底藏著許多事,她不說,江婉便不問。
兩人用了午膳,時候便過去了一大半,因外頭下了雨,屋裡暗了起來,江婉讓周善水多留一會兒,等雨停了再走,周善水卻搖了搖頭,說府中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便久留。
江婉體諒她,讓人取了一件厚實的披風給她披上,又讓下人準備了兩把油紙傘,親自送她到府門。
周善水上了馬車,扯開車簾,笑著朝江婉揮了揮手。
江婉回她一笑,示意讓車伕開始駕車。
周善水聽著雨聲,閉上雙目,心中才覺得寧靜了些。
卻只聽馬車後傳來一陣清冽的男聲。
“這位姑娘,你有東西掉了。”
那聲音,周善水魂牽夢縈,絕不會聽錯,她激動地拉開車簾,只見那人橫坐在馬上,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長袍,眉目俊朗,一雙星眸熠熠生輝。
周善水聲音喑啞,淚水模糊了視線,只會說“是你”兩個字。
還未回過神來,那男子便勒馬靠近,將手中的香囊遞給車伕,便抽了馬鞭,速速離去了。
周善水尚未問清他是誰,那人便遠遠去了,徒留一個背影在雨中逐漸消散。
車伕將香囊遞進馬車,說道:“小姐,江公子讓我將此物轉交給你。”
周善水愣著看了眼那香囊,卻只注意到江公子三個字,她緊緊追問道:“你說什麼?他是哪個江公子?”
車伕笑了一聲,說道:“江充江公子誰人不知?他是永安侯世子,也是大梁威名赫赫的定遠將軍,這麼多年,打了無數勝仗,老奴至今還記得當年江城之戰,定遠將軍凱旋而歸,百姓夾道歡迎的場面。”
周善水怔怔地握緊了手中的香囊,想要哭臉上卻笑著,喃喃說道:“竟然是你,原來是你。”
江婉在府中聽下人說兄長匆匆回來一趟,又淋著雨騎馬去了營地,心中擔憂起來,別是出了什麼大事。
直到晚間江充回府,江婉的一顆心才落下來。
江充匆匆而去,原因無他,大皇子向聖上求了聖旨,想要鍛鍊自己,掌管京郊大營,聖上已經頒了聖旨,江充前去,就是為了交接手中兵權。
聖上能同意大皇子掌控京郊大營,無非是永安侯江括又在邊疆打了幾場勝仗,在軍中的威望更上一層樓,而其子江充又手握京郊大營的兵權,正所謂成功易,守功難,聖上是怕侯府權力過大,威脅皇位。
自古以來,忠臣見疑是帝王的通病,可權力放在自己人的手中,才能放心,帝王之策,本就在於駕馭朝臣,聖上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
江充特意命人去打聽了一下,發現催促著陛下做出這樣抉擇的,竟然另有原因。
皇后一直在帝王耳邊說著大皇子年歲已經大了,是時候成家立業了,又言永安侯府嫡女溫婉大方,是個不錯的人選。
帝王本就忌諱重臣與皇子聯姻,見皇后這樣熱絡,心裡一清二楚皇后打得什麼主意,遲遲不同意這門婚事,又覺得侯府權力過大,惹人覬覦,於是便暫且同意讓大皇子代理京郊大營的兵權。
江充將這些事告知江婉,又皺眉說道:“婉婉,再過不久便是重陽節,父親可能要回京述職了。”
江婉頓時高興起來,“哥哥,父親一年到頭在京的時候少之又少,回京是件好事啊!”
江充見她高興,揉了揉她的頭髮,隱下心底的擔憂,說道:“那婉婉好好準備迎接父親吧。”
【作者有話說】
開學事多,日更困難,希望小可愛你多多體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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