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趙瀾最先聽到的是有節奏的卡塔聲，然後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她睜開有些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墜樓的劇痛與風聲還殘留在神經末梢，一時之間沈趙瀾有些恍惚，她從頂樓墜落還能活？
不，她眨了下眼，將那一瞬的恍惚壓入眼底深處，她是暈倒在了姜林川的懷裡。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茫然已經被一片死寂的平靜取代。
“醒了？膽子真大，直接往姜少懷裡撲？”是個溫和乾淨的聲音，但語氣極為輕佻。
沈趙瀾偏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人，是一個頭發微卷，有著少年朝氣的男人，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山羊絨西裝，卻翹著二郎腿在玩魔方。
這人不是姜林川。
“喂，我還在你面前，不用這麼著急找姜少吧。”
沈趙瀾面色不變，聲音平穩：“姜少是誰？”
“嘿，你還真是巧合暈在他懷裡的！”男人似乎來了興趣，將腿放下來湊近了一點仔細打量沈趙瀾，“確實是好看。”
沈趙瀾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男人朝病房外喊了一聲：“姜哥，她真是你的天命之女！”
聲音極大，讓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沈趙瀾都感覺尷尬。
至於靠在門口的姜林川就更是尷尬了，他重重地關閉房門，三兩步走進來踹了一腳屋內的男人。
“顧昀希，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毒啞了！”
顧昀希連忙護住放在大腿上的魔方抗議：“你對我這麼差，我現在就給姑姑打電話，說你終身大事有著落了。”
“那個……”沈趙瀾看了一會兒猴戲發出聲音，“謝謝你們救了我，醫藥費該給誰？”
姜林川的目光從顧昀希身上挪開，落到她臉上時頓了頓。
她臉上豔麗的妝花了不少，暈開的痕跡反倒襯得那雙偏長的眼睛更顯媚態，鼻樑生得周正，沒了口紅的修飾的薄唇抿著，透露出一種寡淡。明明是張挑不出錯的美人臉，偏生眼神涼颼颼的，半點熱乎氣都沒有。
清冷和嫵媚兩種風格同時出現在她臉上，真是一個矛盾的人。
“要什麼醫藥費，就當散財童子我姜哥日行一善了。”顧昀希搶先回答，又吃了個爆慄。
“帶著你的魔方滾。”
“好的，姜少。”顧昀希朝沈趙瀾眨了眨眼，“再見了，商場門口撿到的天仙。”
說完顧昀希果真就帶著魔方麻溜地滾了，並且還輕輕地關上了病房門，整個空間就只剩下了沈趙瀾和姜林川。
姜林川將放在一旁的包遞給沈趙瀾：“掛號的時候翻了你的身份證，不好意思，你看看有沒有少什麼東西。”
沈趙瀾上輩子沒跟姜林川接觸過，心中早已給他安排上了紈絝子弟和反派應有的特質，他這麼禮貌反而不在她的設想中，一時之間沒動作。
姜林川見眼前的女人沒有反應，又往前遞了一次包，她這才接了過去，沒有檢查包，只是抱著包就開始發呆，他想應該是發燒的人的反應會遲鈍一點。
“醫藥費沒多少，不用給。”
姜林川不是沒有見過美女，但他確實很少有單獨跟陌生女性這樣待在一個密閉空間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回答她的前一個問題。
沈趙瀾從包裡翻出手機開啟綠泡泡介面：“我沒有醫保費用不會低的，加個聯絡方式，等我有錢了還給你。”
她已經拿出手機了，多次拒絕女性的合理要求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姜林川還是將自己的二維碼調出來：“你掃我吧。”
“姜少你叫什麼，我備註一下。”
她語氣認真沒有調侃的意思，姜林川又在心裡罵了一遍顧昀希，然後將“姜林川”三個字發了過去。
她的頭像是一朵手繪的擬人向日葵咧開嘴笑，跟本人的氣質完全不像，他看過沈趙瀾的身份證，也備註上了。
姜林川的綠泡泡頭像是本人單手拿著相機在無人公路上走的背影，裝裝的。
“麻煩你告訴我一下具體費用。”
收據姜林川沒拿，不過付款記錄還在，他直接截圖給了沈趙瀾，對方轉了三百過來。
“我現在只有這麼多錢，剩下的我會盡早還給你。”
平時當多了冤大頭的姜林川還沒遇到過有人堅持要還錢的，而且還是分期付款，但在沈趙瀾的堅持下，他還是點了確認收款。
一抬頭看到吊著的藥瓶快空了，他撐著床頭按了呼叫鈴。
一股檀木香味鑽入沈趙瀾的鼻孔，讓她忍不住向後倒了一點，居然不是雪松香，霸道總裁隨身還帶兩瓶香水？果然奢侈，她的眉頭還沒舒展這股味道就撤走了。
姜林川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和動作，他也意識到剛剛的動作有些靠太近了，但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往他面前湊，第一次被嫌棄還是有些尷尬，只能找補：“按鈴叫護士過來拔針。”
“這是最後一瓶了嗎？”沈趙瀾不確定自己昏迷了多久，現在身體還有些發軟，行動倒是沒有任何問題。
“是的，你還沒醒的時候就已經吊了兩瓶藥了。”
護士拔完針沈趙瀾就掀開被子下床穿鞋了，她可不敢繼續住院，沒有醫保的牛馬不能隨便生病。
“你要去哪兒？”
她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還能幹嘛，回家啊？”
“你還沒好全，要不再住一天吧。”
“不住，我窮。”
“沒關係，我可能幫你墊付。”
“墊付也要還的，我是住不起院，不是暫時沒錢住院。”
可能是年輕身體的激素水平不同，謹言慎行多年的沈趙瀾沒謹慎住，看到被她懟得站定在原地的川河集團的唯一繼承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要抱住眼前人的大腿。
沈趙瀾揉了一下眼睛，肌體記憶先於理智啟動，眉心微蹙，眼輪匝肌稍一用力，鼻翼聳動 ，下一秒就換了一副面孔。
她眼圈紅了一半，聲音壓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懟你的，實在是今天顧不上明天的生活，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套流程下來沈趙瀾把自己都騙了。
沈趙瀾生得極為漂亮，姜林川不知道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也會過得這麼辛苦，倘若她想過得輕鬆一點，其實不難。
看得出她年齡不大，應該是剛出社會，如今身上連一千多都無法一次性掏出來，生了病也只能倒在商場門口被他這個陌生人救助，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從沒過過苦日子的姜林川有些心疼了。
“我明天還有一場戲，需要去片場做光替，醫院離影視城太遠了，我住的地方過去會更方便。”
“光替？”
“給主角試光的，明天要早起，在主角來之前調好引數，我是做群演的。”
現在是沈趙瀾剛來杭市打拼的第一年，掙的錢只能維持生活，並沒有辦法存下錢來，她必須連續工作。
“但你的身體還沒有恢復。”
沈趙瀾已經穿好鞋子，將包往肩膀上一挎，丟掉壓針孔的棉籤轉過頭來：“人不死就得吃飯，不過能否勞煩你送我一程？”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訴苦的意思，略顯蒼白的臉上還帶著爽朗的笑意，自我調侃的意味更多。
姜林川點了點頭：“不勞煩。”
姜林川按照沈趙瀾報的地址導航，將車上的空調打到最高，車上的兩個人都在沉默，只是一個在專注開著車，另一個在思考著怎麼跟姜林川進行下一步聯絡。
手指不停地在綠泡泡上滑動，沈趙瀾試圖從碎片資訊中打撈記憶。
七年太久了，很多細節都已模糊。
她記得哪部劇會爆，哪個導演會登頂，哪個題材將掀起狂潮，只是現在，她得先記起自己是住的哪個房號。
七年的時間沈趙瀾搬過無數次家，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住的廉價的房子，她想要多攢點錢打給家裡人，體弱的媽媽，每天早起賣菜的爸爸，以及還年幼的妹妹。
若是沒有家庭的負擔沈趙瀾能夠過得更好，但沒有家庭的託舉她也走不到這一步。
她是在父母期待中長大的孩子，只是缺錢不是缺愛，她很愛她的家人，如果上輩子她早一點放棄那點自尊，媽媽也不會在幾年後離開她。
指尖停留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對話方塊，最後一句是媽媽問她吃飯了沒，下大雪了讓她記得添秋衣，最後配上了個微笑的表情。
以前沈趙瀾還在心裡吐槽過這個表情，而現在淚水卻啪塔啪塔的落下，將這個小黃豆表情模糊得看不清。
姜林川透過中央後視鏡掃了一眼後排的女孩，卻看到她正用著手背抹眼淚，他沒有出聲驚擾，而是將車速放慢了一些，她沒有哭出聲音，應該是不想被人發現。
車子平穩地行駛，很快到達了目的地，這是一個老小區，樓棟外牆有些斑駁，幾盞路燈昏昏沉沉地亮著，看著有些瘮人。
姜林川看向剛下車的沈趙瀾，她的腳步有些虛浮，顯然身體還沒恢復，姜林川不太放心讓高燒後還沒恢復的沈趙瀾單獨上去。
“我送你。”
“謝謝。”
如今再次走進這鴿子籠一般的地方，沈趙瀾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3棟1單元902號房，那是一個三室一廳隔斷成的群租房，她只擁有5平米的空間，那是她剛來杭市的蝸居之處，也是她杭漂的起點。
姜林川跟著沈趙瀾往裡走，老小區的樓道瀰漫著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燈壞了幾盞，昏黃的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看得出這個小區的物業公司不太行。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喧鬧聲撲面而來。
一群人堵在走廊裡，還有兩位穿制服的執法人員，語氣嚴肅：“我們已經盡了告知的義務，整改通知貼了多少天了，你們也不當回事。”
“已經催改很多次了，今天必須搬離。”
話音落下，幾道目光已掃向了剛出電梯的沈趙瀾，她穿著發白的棉衣斜挎著帆布包，身後站著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姜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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