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檀淵站定,高大的身影逐漸將蜷縮的女孩籠罩。他低頭,懷奚的烏髮柔順地披散在腰間,梨花白的裙襬散開。
正要伸手,她卻忽然轉頭望向他,瑩潤的杏眼中映著搖晃的火光,彷彿透著驚慌和難以置信。
驚慌?
祁檀淵的手頓住了。
正要說話,她卻忙扭過頭,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頭似乎垂得更低了。
“懷奚。”
此時的懷奚滿腦子都是祁檀淵為何過來了。方才她沉浸在過往的思緒未能回神,一抬眼,卻忽然看到罩在頭頂的漆黑身影。
那一霎那,她甚至以為聞羲和當真回來了,戰戰兢兢往後看去,卻發現是祁檀淵。
是他也並未好上多少,這一瞬她只想拔腿而跑,可是,沒必要啊。
躲著他未免太奇怪了。
況且今日是聞羲和的忌日,他身為好友過來燒紙情有可原。
懷奚正在胡思亂想,身邊卻蹲下一高大的身影,男人靠近的瞬間,衣袖垂落到她的手腕,一隻蒼白的手從她手中拿過幾張紙錢,紙錢微粗糙的邊緣從她手心劃過,有些癢,懷奚呼吸一緊,忙往旁邊躲,卻險些踢翻火盆。
“小心。”
祁檀淵攥緊她的手腕,卻被立即掙脫開。
祁檀淵看著空了的掌心,心像是被重重擰了一下。
他將懷奚的異樣歸結於聞羲和。死了為何也不消停,要讓活著的人念念不忘。
祁檀淵收斂那些奇怪的情緒,平靜道:“外面風大,已經燒完了,不如先進屋?”
“你還不走嗎?”懷奚忽然道。
此話一落,祁檀淵不明所以,“你不希望我來?”
這兩日忙著新弟子入門一事,拜師禮過後,又要商議新弟子歷練事宜。
算起來,他好像已經好幾日未見懷奚,可第一時間她竟是讓他走。
又起了風,燒過的紙錢灰燼揚起,有些嗆人,想到昨晚懷奚的懷奚的異常,祁檀淵盯著火焰逐漸熄滅的火盆,那躍起的火光有些刺眼。
懷奚也察覺自己反應太過不自然,但她總不能告訴祁檀淵他是男主,她是女配,要保持距離吧。
他肯定會以為是她瘋了。
“不好意思啊,今日我心情不太好,並非針對你。”
心情不好,果真是因為聞羲和,聞羲和就這樣好,好到讓她茶飯不思,情緒低落?
前來尋找懷奚的祁檀淵此時心底的好心情所剩無幾,只覺得鬱氣難消。
算了,和一個死人計較什麼。
況且,他為何要在意,根本沒必要,他和懷奚又不是多麼親密的關係。
祁檀淵語氣恢復平和,善解人意地說:“既如此,那你早些休息吧。”
可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糾結是否告訴懷奚,他的藥喝完了。
這兩日輾轉反側,但她準備生辰禮已經足夠忙碌,還是不提為好。
打發走了他,懷奚鬆了口氣,就這樣吧,平常心對待,現在一切還早她何需如此緊張?
可今天是聞羲和的忌日,讓她忍不住去想,她最後的下場是否也會像聞羲和那樣,按照書中既定的結局,匆匆結束這一生。
謝無期啊謝無期,他現在就是她的寶貝疙瘩,救命稻草,為何就不能再出現一個純陽之體的男人呢?
如此一來就簡單多了。
睡前,懷奚給謝無期發去傳訊,讓他明日一定要來。
一旦開了頭,日日都來還不簡單?
懷著憧憬甜美入睡。
懷奚醒來後坐在床上,臉色紅白交加,伸手捂住了滾燙的臉。
昨晚竟夢到了聞羲和,他掐在她腰間的手,晃動的長髮……
她是有多飢渴,在亡夫忌日當晚做關於他的春夢,夢裡的滋味現在回想起來仍頭皮發麻。
離譜的是,下床時竟雙腿發軟,忙扶住床沿,這感覺也太真實了。
就好像,昨夜聞羲和當真來過,打消自己莫須有的想法,怎麼可能。
起床收拾好後,便等著謝無期來找她。
懷奚已提前將藥熬製好,這次不僅改良了味道,還調整了配方,整體效果還不錯。
說起來還是聞羲和將她領進門的,算是她修煉一途的老師。
引氣入體後,聞羲和發現她的靈力有治癒之效,建議她主修煉藥,輔修煉毒,與修煉相輔相成,厲害的毒修看著無害,卻能一擊斃命。
懷奚的外表毫無殺傷力,但也正因如此,能夠讓人放鬆警惕反而能獲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以往遇到不會的,她只需要詢問聞羲和,他會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輕聲為她解答,偶爾講著講著,卻不知何處引誘到了他。
一邊慢條斯理解開她的衣襟,一邊繼續為她講解,然後抬頭朝她一笑,“夫人可聽懂了?”
這個時候,誰還有心思學習……
聞羲和才是紅顏禍水。
他很聰明,很溫柔,是天生的老師,難怪很多弟子願意向他請教。即便是他沒接觸過的煉藥,看了典籍很快也能融會貫通以最簡單的方式講給她聽。
現在那本入門典籍上仍留存了許多他的筆跡、批註,她偶爾翻一翻時就會回想起曾經。
聞羲和真是陰魂不散,現在還入了她的夢。
藥已快煉好,就等謝無期過來,也不知他是否會聽她的早點過來。
畢竟謝無期要修煉。
懷奚等待的時間,卻聽見遠處傳來的腳步聲,謝無期來了!
這次他竟來得這麼快,懷奚高興轉身,看到那張臉,她的笑容僵住。
而同一時刻,桌上的玉簡來了傳訊,晃眼一看,是謝無期,顯示他正在過來的字眼。
祁檀淵越走越近,在看向她玉簡的前一秒,懷奚眼疾手快將其握進手心。
這發生在一瞬間,她不確定祁檀淵是否已經發現。
二人對視,就在懷奚準備詢問他一大早過來所為何事時,祁檀淵視線被懷奚手中的藥碗吸引。
沒有任何思考,自然而然將其歸為他的所有物,所以前兩日懷奚果然是忙忘了才沒有給他送來。
祁檀淵伸手去端,接過時,他的手心緊緊扣在懷奚手背,入骨的柔軟,可還沒端穩,懷奚已極快地抽手離開。
掌心空空的,柔軟一閃即逝,祁檀淵心頭微怔。
瞥了眼懷奚攥緊玉簡的手,方才似乎來了訊息,隨口問:“有人找你?”能找懷奚的,除了旌歌就是今羨了。
懷奚根本來不及阻止,祁檀淵已經端起藥碗一飲而下,她只能再重新煉製一碗。
趁著他喝藥的功夫,她趕緊回了謝無期,說她臨時有事,讓他不要過來。
祁檀淵抬眼,“你換了藥?”
要比之前好喝很多,有些甘甜,難聞的藥味也輕了許多。
原來懷奚不僅在他為他準備生辰禮,還在花時間改良湯藥,未免太為他著想,太過辛苦。
真是拿懷奚沒有辦法。
幾口將藥喝完,有些無奈地道:“懷奚,無需如此你費心,況且我的身體已經好全了。”
“好。”
什麼?祁檀淵後知後覺。
懷奚爽快應了,要的正是他這句話,“那以後我就不給你送了。”
祁檀淵停頓,下意識想要詢問,卻發現他並未聽錯。
特意等了等,但懷奚只是從他手中接過藥碗,好似以後當真不會再給他送。
他沒想過懷奚會是這樣的回答,有句話說得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無妨無妨,身外之物罷了。
祁檀淵已經恢復平和,像是渾然不在意這件小事。
“你過來可有事找我?”懷奚不解,她實在不想和他獨處一室。
“我前兩日收了個關門弟子,你應該會喜歡她,明日就會舉行拜師禮。”
祁檀淵說著俯身靠近懷奚,嗅到她身上的幽幽的香氣,垂眸時無意間掃過她被衣襟裹著的柔白,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觸碰。他錯開眼,“你會來吧?”
懷奚心想,女主要來了。她不一定喜歡,但祁檀淵一定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好像書裡提及過,正是她出現在拜師禮上,被女主誤會她們的關係。
她絕不能去。
“我有些忙,應該沒空,就不去了。”
祁檀淵想了想,不去也無事,總歸以後也有機會見面,不讓襄妤打擾她也好。
他發現懷奚有些心不在焉,總是避免和他對視,他們之間足足隔了兩臂寬的距離。
“你等會兒打算做什麼?”懷奚思來想去問了一嘴。
“正逢新弟子入門,再過幾日會前往落霞山歷練,所以下午都會去天樞殿商議此事。”
那就是很忙了,太好了。
“那你注意休息。”懷奚順口說了一句。
“好。”
懷奚柔聲關懷他,方才的一切果真是他的錯覺。
她在心裡催促祁檀淵趕緊離開,好讓謝無期過來。
可他遲遲不走。
“你快去天樞殿吧,等會兒該遲了。”
這感覺就像妻子在催他出門。
不對,他在亂想些什麼,祁檀淵壓下莫名其妙的想法。
在即將踏出房門時,懷奚卻叫住了他,祁檀淵唇角勾起,“怎麼了?”
“之前我送你的禮物可都在?”
祁檀淵一聽她這樣說,明白了她的打算,他壓住心底的愉悅,淡聲道:“都放著。”
“都放在一起嗎?”
雖不知為何這樣問,祁檀淵卻還是點了頭。
“你把這些東西給我,我保管如何?”
懷奚保管?祁檀淵不明所以,可是……
祁檀淵語氣微頓,緊盯著她,“為何要拿回去?”
“我仔細想了,那些東西你拿著也不好處理。”
處理?他並不喜歡這個說法。
“我都好好放著。”
“這樣,你一起給我,你若要用,來找我就好。”
祁檀淵走近懷奚,不放過她的任何反應,“為何要這樣麻煩?”
懷奚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他高大的身軀背光而立,站在她身前宛若一堵高牆,吶吶道:“我只是開個玩笑,想知道你有沒有扔了。”
祁檀淵不明白懷奚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往常她從未將送他的東西要回去。
“我沒有扔,若你不信……”
“我知道了,我只是隨口開個玩笑,我們認識幾十年,怎會不信你!”看樣子祁檀淵不會主動給她,那隻能偷了。
聽懷奚這樣說,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煙消雲散。確實,他們是彼此陪伴幾十年的朋友。
“你快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祁檀淵沒有再留。
他一走,懷奚給謝無期發去傳訊。
到了天樞殿,祁檀淵才發現身上的玉簡不見了。
應當遺落在懷奚那裡,不想讓她特意跑這一趟,他想著是否要讓謝無期給他送過來。
祁檀淵有時忙碌,也會讓謝無期代他跑一趟,但他和懷奚之間的關係始終疏遠。
他這大弟子性子就是如此,以至於對其他事情並不上心,如此也好,能夠專注於修煉。
而且,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謝無期似乎不喜懷奚。
懷奚也很不喜歡他。
弟子們和懷奚的關係和睦自然最好,可見兩人關係如此冷淡,不知出於何種想法,祁檀淵並沒有出手干預。
他對謝無期也格外信任。
指尖綻放靈力,一隻帶著他傳信的靈蝶緩緩扇動翅膀。
思來想去,祁檀淵還是打算自己去一趟,想必這個時候無期在忙。
祁檀淵翹起唇角。
懷奚看到他去而復返,也不知是否會驚喜。
——
祁檀淵一走,懷奚才又給謝無期傳訊,說她忙好了,讓他前來丹房,不過這會她卻並未等到回覆。
肯定是謝無期以為她忙著,所以也去做自己的事了,平白浪費了好機會。
端起已經空了的碗,嘆了口氣,只能重新煉製了。
今日這碗藥費了她不少功夫呢,煉藥也需要狀態,不同的狀態煉出的效果也不同,原本還期待著謝無期的反應,誰知竟然被祁檀淵捷足先登。
他還挺會享受。
懷奚在心裡嘀咕了幾句。
本以為謝無期會很晚才會過來,卻沒想到藥才開始煉製,抬頭就看到他的身影。
謝無期來得好快。
懷奚以為他是來找自己的,卻聽謝無期冷淡道:“懷奚,師父說他的玉簡遺落到了你這裡,讓我給他送去。”
玉簡?懷奚並未看見。
起身環顧四周,擺放的木架靈草,窗邊角落的綠植花草,一一掃過,卻在木架下面瞧見,仔細看了看,確實是祁檀淵遺落。
懷奚正想著,卻忽地察覺謝無期的視線,和以往格外不同,像是刀刃一刀刀劃在她身上,懷奚下意識握緊手中祁檀淵的玉簡。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方才她是以在忙的藉口,讓謝無期臨時回去。
可恰好這個時候,祁檀淵卻讓謝無期過來取他剛才落下的玉簡。
傻子都能知道她根本不是在忙,分明是因為祁檀淵在這兒才讓謝無期回去。
她突然不知如何解釋。
謝無期始終盯著她,懷奚心中的不安加劇,生怕被他誤會,讓前兩天的努力付之東流,猶豫片刻才如實招來,“方才祁檀淵在這兒,所以我才讓你回去。”
謝無期已經猜到。
懷奚和師父獨處很正常,他沒有理由在意,並且去詢問。
方才收到師父的靈蝶傳信,說他的玉簡遺落在懷奚這裡。謝無期這才明白,為何懷奚突然讓他回去。
原來不是在忙,而是和師父在一起。
他看到了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青玉碗,還留著碗底一層藥液,才被人喝過。
是師父喝的。
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懷奚也是因為師父才對他關照一二。
謝無期從懷奚手中接過玉簡準備離開,給師父送去,衣袖卻被扯住了。
“你生氣了?”
他怎會生氣,況且兩人見面很正常,於是放輕聲音解釋:“師父讓我把玉簡給他送去。”
謝無期沒有收到祁檀淵讓他不必再來的第二隻靈蝶,所以他不知道師父已經在來的路上。
“那送完,你還要過來嗎?”
謝無期側頭,懷奚正忐忑地望著他,就像他才是她在意的、關注的人。
“其實,我讓你先離開,是不想讓祁檀淵知道我們在一起,他怕我帶壞你。”
“真的,你知道的,祁檀淵對你寄予厚望,若發現一大早我倆在一起,他會不會又像昨日那樣,斥責你?”
她輕柔又遲疑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輕得像雲,又好似風,輕而易舉就會溜走,但又像是雨後的陽光,透出幾分暖意。
懷奚竟然在和他解釋。
昨日其實師父沒有罵他,而是詢問他是否要帶隊前往落霞山。
是他自己不夠坦然,才讓懷奚誤會。
懷奚說得很認真,堵在心裡的陌生感受,奇異般地消散,他體會到了一種稱之為滿足的感受。
說完懷奚這才想起那碗被祁檀淵喝完的藥,她頭疼了。
“我根本沒來得及阻止就被他喝了,這其實是給你的。”
曾經屬於師父的東西,現在屬於他了麼?
謝無期發現自己有些奇怪。
像是有一股陌生情緒在體內橫衝直撞,他垂下眼簾,掩住了那些說不清的情緒。
見他臉上的陰霾散去,懷奚這才湊過去,“無期,你待會兒給祁檀淵送了玉簡後,還有時間嗎?”
謝無期看出懷奚面色猶豫,輕啟薄唇,“你說。”
“我煉製了一些丹藥想帶去城裡賣錢,但這段時日外面有些混亂,我不敢獨自一人下山,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謝無期知道煉藥並沒有想象的那樣容易,也極為耗費時間,況且懷奚還經常送旌歌師父她們,為何會想到要賣錢呢。
“你缺錢用嗎?”
“有一點,我想多存些錢。”
在這兩日之前,謝無期一直認為懷奚和師父關係特殊,即便還未成婚但是遲早的事,所以懷奚怎會缺錢用呢,師父總不可能連錢都不捨得給懷奚。
除非是懷奚不願意用師父的。
謝無期長睫輕顫,分明不合時宜,但他卻輕聲道:“若你缺錢,我這裡有。”
弟子月例,加上師父平日裡給的,還有族中從小到大的錢,謝無期的存款頗豐,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將自己的令牌放到懷奚面前。
這不太合適吧?懷奚愣愣地想。
但一來二去金錢上有了牽扯,還怕感情上有牽扯嗎?但以防謝無期認為她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對她產生壞印象,懷奚很是不捨地拒絕了。
“我怎能用你的,我想靠我自己掙錢,而且目前我並不缺,等到時缺了再找你吧。”
“所以你能陪我去嗎?”
謝無期其實已經有了安排,但並非不能擠出時間,外面確實危險,他沒有拒絕。
“好。”
“那我們一會兒就去?”
懷奚生怕錯過機會,祁檀淵在天樞殿,也方便她們行動。
而這個時候,一隻迷路的靈蝶終於繞到謝無期身邊,出現一行只有他自己能夠看見的小字。
【無期,你無需再去,我自己去懷奚那裡取回玉簡即可。】
師父來了?
謝無期呼吸一窒,看向門外。
“怎麼了?”
蒙圈的懷奚不知謝無期為何這樣一副表情。
而下一秒,看清來人的她也愣住了,神經瞬間繃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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