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魚喬睜開眼, 立即看向身旁,卻空空蕩蕩的。
他什麼時候鑽出去的?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她立即起身,剛穿好外衣, 就遇上凌二三端進來朝食。
“你餓了嗎?”
“好些了嗎?”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一怔, 又同時笑了起來。
凌二三帶回了清粥和幾樣小菜, 兩人在晨光中對坐, 一面吃朝食, 一面打量這間屋子。
昨日來得匆忙, 也沒來得及細看。
薛家雖是種橘的富戶,住宅卻並不十分豪奢,這間鄉間野舍不過清雅簡樸,整潔乾淨。
房內四面粉牆,東面開窗, 靠西置著床榻, 中央放著供桌。供桌上供一尊觀音像, 下方供奉著三果一蒂的木雕橘擺件, 以及鮮花清水若干。
房內桌案,衣架,盆架一應俱全,傢俱有新有舊,都極為乾淨,擦洗得反光。
魚喬打量了一會兒, 忽發現床榻一側的牆壁顏色略有不同, 似乎被寫上了字,又重新粉刷了。
她放下碗湊上去端詳一陣,指著模糊的筆跡印痕, 笑道:“想來是孩童隨手塗鴉,然後重新粉刷遮蓋了。說起來我小時候也塗過幾回牆,狠狠捱了罵,最後還是哥哥替我背了黑鍋。”
凌二三也笑了笑:“也不知這個小孩捱罵沒有。”
魚喬說:“倘若字寫得不錯,或許能躲過一劫。”
說罷伸手輕輕拂了拂牆灰,依稀認出壁上的“鞭”“花”“馬”三個字,其他的卻看不清了。
魚喬笑道:“名駒之中,我只聽過青騅、飛鞭、蘆花、白雪花之類,鞭花馬這名字還是頭一回見。”
凌二三也笑:“依我看也未必就是鞭花馬,說不定是馬鞭花呢?”
魚喬立即皺著鼻子揶揄:“胡說吧,哪有這麼難聽的花名?”
凌二三挑了挑眉:“要不要賭一把?”
兩人對視一眼,均是好奇心大作。
魚喬撓了撓臉,猶豫著說:“這樣不太好吧?要看清字就得破壞牆壁,這裡畢竟是別人家。”
凌二三抄著胳膊,一臉無所謂:“不妨事,我一會兒去廚房找些米漿糨糊之類,看完原樣給他塗回去,保準誰都發現不了。”
魚喬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點頭答應了。
兩人當即搬開床榻,露出整塊牆面。魚喬從懷中摸出短劍,輕輕颳了幾下牆壁。
牆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的筆跡內容,竟是一手字跡潦草的五言詩。
擺金遇響馬,千王折鞭殺。
幸得海青子,登天種荷花。
她刮開一句,凌二三就唸一句,原本氣氛輕鬆融洽,待看到最後一句,凌二三忽臉色一變,神情凝重起來。
魚喬抱著手臂,顛來倒去看了幾遍,完全不能理解其中含義,搖頭評價道:“這題壁詩寫得狗屁不通,簡直莫名其妙,著實浪費了好好的白牆,怪不得要遮起來。”
凌二三低聲說:“這不是詩,是道上的春典。”
魚喬奇道:“春典?”
“春典就是跑江湖的隱語黑話。江湖中人釋出訊息聯絡同門,又不希望讓其他人看懂,就創下了這門特殊的暗號。春典一般是輕易不能外傳的。”
魚喬驚訝道:“那你能讀懂嗎?這到底什麼意思?”
凌二三略一思忖,解釋道:“擺金是說下雨天,響馬則是攔路劫匪,千王是指賭錢的高手,折鞭是指捱了揍。”
魚喬總結說:“那就是說,一個賭鬼在下雨天遇到劫匪攔路搶劫,然後被揍了一頓?”
凌二三點點頭,繼續道:“海青子是指他的武器,是一把青色的銅錘,登天是說局勢改變得極快,雙方瞬間攻守易勢了,至於種荷花……”
見他遲疑,魚喬連聲催促:“是什麼?”
凌二三隻得直言:“就是把人綁上石頭,沉進水裡淹死了。”
魚喬聽聞大吃一驚,怔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慢慢總結:“所以這是說,賭鬼在下雨天遇到劫匪攔路搶劫,被痛揍t?了一頓,然後賭鬼用一把銅錘將劫匪殺了,還將對方沉塘了?”
凌二三點點頭:“這首春典不知是留給誰看的。但此人十有八九揹負著人命,薛家人沒有看上去那麼單純,一切小心為上。”
魚喬出聲應了,心中卻暗自嘆息。原本以為此地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卻上避不開朝廷徵貢,下避不開殘酷的江湖紛爭。
看完春典,凌二三出門帶了瓶糨糊回來,兩人將牆壁塗抹乾淨,又將床榻原樣搬了回去。
重新斟上熱茶,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條縫,小沙彌鑽出個腦袋,對著凌二三連連招手。
他走出門外,見一手大師立在廊下,抄著兩手,聳著肩膀,詭秘地壓低嗓子道:
“枳殼已經著人在炮製了,約莫等上兩三日才能用,因此你的病要三日以上才能好。”
一面說著,一面衝他擠眉弄眼。
凌二三此時心意已改,想快快帶她離開這是非之地,便皺眉道:“不必了,我今日已經感覺大好了。一會兒收拾收拾行李便出發。”
一手大師一愣,慌里慌張地擺著手說:“你沒好!也別那麼快好!”說著臉上露出央求的神色,“你能不能等拿了藥再好?咱們互相通融通融,行個方便唄。”
凌二三剛要拒絕,魚喬已經走了過來。
一手大師立即放棄勸說此人,轉向更有話語權的那個,笑容可掬地道:“小魚娘子,凌小郎的病還得養上幾日,慢慢恢復。後日就是中秋,你們要不索性等過完節再走,如何?”
魚喬一怔,這半個月連日趕路,不辨時日,竟然忘了中秋已經近在眼前。
不等凌二三開口,她立即點頭答應:“行,那就這麼說定了。”話一出口,忽又有些猶豫,“這畢竟是別人家,咱們也不好擅自做主。”
魚喬正在躊躇,忽聽見前方傳來一道細細的女聲:“貴客請住下吧,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娘子,身著淺緋色細布裙衫,頭挽雙環髻,膚色白皙,模樣俊秀,眼神怯怯的。小娘子手裡捧著個木盤,正是薛橘朗的妹妹薛枳寧。
薛枳寧向眾人行了禮,小聲道:“幾位客人原來在這裡,倒叫我好找。”
魚喬笑著寒暄:“住一日已是叨擾了,若要連住幾日,真是過意不去。”
薛枳寧掀起眼皮,細聲細氣地說:“不妨事的。我們這兒有個習俗,中秋月圓之時,若有貴客上門,主人家來年必定增福增壽。因此兄長特意命我來留客,請各位客人千萬不要再推辭,安心住下,一起過個團圓節,讓我阿孃也沾沾福氣。”
她好不容易說完一大串話,又將頭底下了。
一手大師笑嘻嘻地道:“你這麼一說,大家就只能恭謹不如從命了。你們家的福氣就好像便宜似的,不沾白不沾。”
眾人聽聞,均是一笑。
凌二三看著魚喬的神色,覺得只要她高興,多住兩日也無妨。左右有自己守護在旁,便也不再堅持。
聽薛枳寧提到兄長,魚喬便問:“你哥哥好些了嗎?”
薛枳寧點點頭,老實回答:“不妨事,不過輕輕磕了一下,膝蓋上有些許淤青罷了,兩三日便散了。”
凌二三立即轉過臉去,摸了摸鼻子。
薛枳寧想了想,又補充說:“每逢中秋,橘園周邊的鄉鄰們都會聚集過來,大家穿著亮色的衣裳,圍坐在橘樹下賞月祭祀,吃團圓餅,賞橘花燈,雖然只是鄉間野趣,卻也有意思得很。明日中秋月圓夜,請諸位一定要來參加。”
說著又向前一步,悄悄拉了拉魚喬的袖子,道:“小魚娘子,能過來一下嗎?”
避開眾人,兩人走到裡間,薛枳寧將木托盤上的細布一揭,露出底下的綢緞來。她兩手提起衣領向魚喬展示,竟是一套女子襦裙。
“小魚娘子,好看嗎?”
“好看,這是……?”
薛枳寧立即解釋:“本地女子祭月時,為了在太陰星君前表示有禮,皆穿著新裁的衣裳。小魚娘子出門在外,也不知有沒有備下新裙,我便自作主張替你準備了。”
她的眼神怯怯的,一面說著,一面打量魚喬的顏色,生怕她不高興。
魚喬有些吃驚,連忙道:“這……這就不必費心了,我一貫作男子裝束,極少穿裙裳,給我也是浪費。”
薛枳寧笑容僵硬,眼中卻帶有一絲討好之意:“這是我新裁的衣裳,一次都未穿過,請小魚娘子湊合湊合吧。”說著又低頭撫了撫羅裙的裙角,囁嚅著說:“你家中一定有穿不完的好衣裳吧?這是我最好的一塊料子了,可千萬別嫌棄我。”
魚喬有些尷尬:“你誤會了,我絕無嫌棄之意,只是不習慣……”
見她拒絕,薛枳寧又急又怕,小心翼翼地說:“這件事情,與其說是替你準備,不如說是我想拜託你。”
“拜託我?”
“我與哥哥不同,我沒見過什麼世面,是個鄉下丫頭,可我多少也瞧出來了,你一定是極富貴的大戶人家出身,模樣又好,命格又貴重。小魚娘子,我想借你的手替我阿孃祝壽。”
“祝壽?”
“對,想必你也瞧見了,我阿孃已經年邁,耳聾眼花,人也越來越糊塗,我……我真擔心哪天就……”薛枳寧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只需在月下點燃三炷清香即可,絕不會多麻煩你的。”
魚喬道:“舉手之勞,我當然樂意幫你。但……一定要穿這身衣裳嗎?”
薛枳寧慌忙擺了擺手:“我絕對不是強迫你,只是,只是我們這裡有個傳說,月神娘娘會在中秋夜出巡人間,若見了女子穿舊衣,可能會不高興。”
魚喬奇道:“你們這兒的月神娘娘還管這個?”
薛枳寧點點頭:“是呀,她老人家專司姻緣與家宅之事,若是一家之中有人不孝不悌,或兄弟不平,婆媳紛爭,使得內宅不寧,月神娘娘也會出手降下懲罰。”
“月神娘娘只管女子嗎?那男子呢?”
薛枳寧答道:“女子對月祈福,要麼求一樁好姻緣,將來嫁個如意郎君。要麼求仙娥垂憐,讓自己貌美如仙。再不濟也是求得一雙巧手,女紅針黹樣樣精通。男子來湊什麼熱鬧?月神娘娘可不管這些。”
薛枳寧說罷,撫著料子上的花紋,又悵然若失地嘆息:“我猜,興許是她老人家見不得人間女子過得貧苦,便尋了這個由頭,好叫她們每年能體體面面地穿一次新衣裳。”
薛家是種橘的富戶,薛枳寧作為雲英未嫁的姑娘,卻打扮得簡單樸素,身上的細布舊衣漿洗得發白。
看著她怯弱又誠懇的眼神,魚喬撫了撫綢裙的料子,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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