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申請夜班監控室值班這件事，很快就在部門裡傳開了。主管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油條，最看不慣這種“不走尋常路”的新人。他把馮茜兒叫到辦公室，敲著桌子，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小馮啊，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有幹勁，想多表現，這是好事。”老趙呷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濃茶，“但是呢，咱們行政部的工作，講究的是一個穩字。你一個剛入職的新人，本職工作還沒熟悉利索，就去申請什麼夜班，這不是本末倒置嗎？監控室那種地方，又苦又累，還學不到東西，你圖什麼呢？”
馮茜兒垂著眼，態度恭敬：“趙主管，我就是想多為公司分擔一些。而且我剛來大城市，晚上也沒什麼事，不如在公司多待待，也能儘快熟悉環境。”
這套說辭漏洞百出，但老趙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他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既然你自己願意，我也不攔著。但是白天的工作，你可不能給我掉鏈子，聽見沒有？”
“好的，謝謝主管。”馮茜兒低著頭退了出去。
她一回到自己的工位，旁邊的李雯就湊了過來。李雯長著一張討喜的圓臉，性格直爽，是和馮茜兒同期入職的，兩人關係還不錯。
“茜兒，你沒事吧？老趙是不是又為難你了？”李雯壓低了聲音，臉上寫滿了擔憂，“你說你也是，好端端的去申請什麼夜班啊？那地方晚上就你一個人，黑漆漆的，多嚇人啊。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天天熬夜，對皮膚多不好。”
馮茜兒心裡劃過一絲暖流。在這個冰冷的計劃裡，李雯是她唯一的“意外”。她笑了笑，說：“沒事，我就是想多賺點加班費，房租壓力大。”
這個理由顯然比剛才那個“為公司分擔”要可信得多。李雯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唉，咱們這種在大城市打拼的，都不容易。不過你也別太拼了，身體是本錢。”
馮茜兒點點頭，沒再多說。她知道李雯是真心關心她，但她的秘密，註定不能與任何人分享。
午休時間，茶水間裡總是最熱鬧的地方。幾個和她們同期入職的女同事聚在一起，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竊竊私語。馮茜兒去接水的時候，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你們說那個馮茜兒，是不是腦子有病啊？放著好好的白班不上，非要去守夜，圖什麼？”一個畫著精緻妝容的女孩說。
“圖什麼？還能圖什麼？”另一個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嘲諷，“咱們公司誰不知道，顧總是個工作狂，經常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她去守夜班，不就是為了製造‘偶遇’的機會嗎？手段也太低階了點。”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呢？我聽說她就是個普通大學畢業的，家裡也沒背景。顧總能看上她？”
這些議論像針一樣，不大，但扎人。
馮茜兒端著水杯，面無表情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彷彿那些話都與她無關。
“你們胡說八道什麼呢！”李雯卻聽不下去了，她“砰”地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直接開懟，“人家憑自己努力賺加班費，礙著你們什麼事了？嘴巴那麼閒，不如多幹點活，省得整天在這嚼舌根！”
那幾個女孩被李雯的氣勢嚇了一跳，自知理虧，嘟囔了幾句就散了。
李雯氣鼓鼓地走到馮茜兒身邊：“茜兒，你別聽她們瞎說，一群長舌婦！”
“我沒事。”馮茜兒搖搖頭，她根本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和顧振浩的命比起來，這些流言蜚語連塵埃都算不上。
她沒有去食堂，而是回到自己的工位，利用午休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翻閱著行政部所有她能接觸到的電子文件和歸檔文件。她在尋找，尋找顧振浩的工作軌跡。
會議頻率、出差安排、專案節點……她像一個偵探，試圖從這些枯燥的文字和表格中，拼湊出壓垮顧振浩的最後一根稻草。
很快，她找到了。
一份名為“海星併購案專案進度表”的文件。
當她點開文件，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時間節點和工作安排時，她的心臟猛地一沉。
就是這個！
上輩子，新聞裡提到過，顧振浩猝死前，正在全力衝刺一個重要的海外併購案。而眼前這份文件，詳細羅列了未來三個月，星海科技所有與此相關的部門和人員的工作安排。顧振浩的名字，幾乎出現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後面標註著“總負責人”。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九十天，他的工作強度只會成倍增加。而這，正是上輩子“累死”他的直接導火索。
馮茜兒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找到了那個最關鍵的日期——十月十七日。後面標註著：最終交割日。
她的呼吸一滯。
一切都對上了。
第三天送早餐，馮茜兒依舊準時出現在頂層。這一次，周秘書看她的眼神裡，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好奇。
顧振浩依舊坐在桌前，但面前的咖啡杯不見了。
馮茜兒把一份小米南瓜粥和幾個素菜包子放在他桌上，然後拿出手機準備拍照。
就在這時，顧振浩突然開口了。
“你不是為了錢。”他沒有看她，視線還落在文件上，語氣卻很肯定。
馮茜兒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又說：“也不是為了威脅我。你手裡的那段影片，就算捅到董事會，頂多讓我陷入一點輿論麻煩，動不了我的根本。你很清楚這一點。”
馮茜兒沒有回頭，繼續對著早餐拍照，存檔。她的心跳卻漏了一拍。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銳得多。
“協議上沒寫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她冷淡地回應。
“是嗎？”顧振浩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筆，站起身。
他很高，一米八八的身高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他繞過辦公桌，一步步走到馮茜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在監控室裡，連續三個晚上，一直把主螢幕切在我的辦公室畫面上。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馮茜兒耳邊轟然炸響。
她的心臟猛地收縮，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他查了她的值班記錄！他甚至查了監控室的操作日誌！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地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彷彿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她想好了無數套說辭。可以說自己是愛慕他，可以說自己是想抓住他的把柄勒索一筆大的，甚至可以胡編一個被他傷害過的親人來複仇的故事。
這些理由，都比真相要容易讓人接受。
可是，當她對上他那雙眼睛時，那些謊言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一股巨大的、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懼，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她重活一世，揹負著一個人的生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不求任何人理解，但被他這樣用審視和懷疑的目光盯著，她還是感覺到了刺痛。
她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紅，一層水汽迅速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看著他，看著這張她曾在黑白新聞照片上見過無數次的臉，一字一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道：
“因為我見過你死的樣子。”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顧振浩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僵住了，他甚至以為自己是連續熬夜太久，出現了幻聽。
他看見眼前的女孩，眼裡的紅血絲那麼清晰，那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刻骨的悲傷和絕望。
她說完這句話，就像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辦公室裡，只剩下顧振浩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桌上的小米粥，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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