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衡清楚, 前朝的事情瞞不住阿姐，複道鎖上了，卻被他讓人強行撞開了。
也是, 這整座宮城都是皇帝的, 誰能攔得住他來去自由呢？
“延光都能放下, 難道阿姐就一定要和我作對到底嗎？”
許贏君笑了一下, “我沒有因為延光的事情和你作對。”
延光自己都不計較的事, 她當然不會繼續大鬧下去。
“是你先背叛我, 你不再值得我信任了。”
她真正計較的是, 劉衡想騙她就騙她，而且還覺得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她已經看到了如果劉衡能完整地捏住她的命運，她的將來會是如何的。
如果她能順著劉衡還好，她肯定能得到劉衡的專寵，但一旦產生分歧，劉衡就可以騙她, 瞞她, 也可以輕視她, 想讓她受什麼委屈就受什麼委屈，最後再解釋兩句, 她就不得不原諒。
她不想成為那種卑微的人, 前世她死前過了兩年這樣的生活，活活把自己給憋屈死了。
劉衡也笑了，“阿姐，市舶司大筆大筆地幫我賺銀子，京畿附近全是我的兵馬，你就等著看我成為一代明君吧, 然後——仰視我。”
許贏君沒有說話，她真正想要動手的時候，不喜歡耀武揚威。
——
何彰又調回了樞密院，劉衡有很多事交待到樞密院，這些人都會先去和何彰通氣，問問何彰的意見。
劉衡把樞密院副使叫來，副使也十分為難，“臣年事已高，就等著乞休了，但何彰年富力強，陛下又要重用他，這些人前去依附，是大勢所趨，不是臣想阻攔，就能攔住的。”
討好上司在官場中再正常不過的事，換句話說，討好上司都不會，皇帝真的會喜歡這樣的臣子嗎？
劉衡則對沈存正抱怨，“大勢所趨，我不得不讓何彰接管樞密院，他的能力我沒什麼好質疑的，就是嫌他太親近皇后了。”
沈存正道：“如果不是皇后殿下，何彰是不能回樞密院的，何彰能上去，多虧了皇后殿下的扶持。”
劉衡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我今天也去試探過皇后，叫她不管朝中的事，看來是不可能的。”
沈存正則皺眉，“皇后殿下的見識和才幹都不同於一般女子，她野心勃勃，又經歷過爭儲的風波，她是不會輕易服輸的，陛下想用懷柔的手段勸殿下放權，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劉衡沉默，他聽懂了沈存正的言外之意，沈存正覺得他應該對皇后用些強硬的手段。
思慮半晌，劉衡才開口問沈存正，“那你說該怎麼辦？”
他心裡有些不情願，爭吵也好，奪權也好，他始終都想皇后自己想清楚，而不是自己以皇帝的身份，問罪皇后，迫使皇后不得不交出手中的權力。
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最後他一定會廢后，等走到議罪那一步，有許多事，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了。
沈存正早有準備，他嚴肅對皇帝道：“皇后殿下育有嫡子，廢后需要三思，臣的建議是，您應該以干政的罪過問罪皇后，將她暫時軟禁，讓何彰等人失去宮中的靠山，等您徹底收服何彰之後，對於皇后殿下的處置，可以由陛下自行決定，到時候，殿下手中沒了兵權，看到大勢已去，自然就會識趣地做一個賢妻良母了。”
皇后是個聰明人，剪斷她的羽翼，她自然就會審時度勢，學會如何臣服。
“軟禁皇后，收服何彰？”
劉衡反問沈存正，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沈存正點點頭，“您先把皇后軟禁起來，再把何彰騙入宮中，用聯姻的方式對他進行利誘，告訴他，只要肯投靠您，就讓他生女必為王妃，生男必為高官，我就不信何彰會一點都不心動，如果他實在不肯，陛下就威脅他，說要殺了他，看他是不是連死都不怕，如果軟硬兼施都不行，陛下就殺了他！”
劉衡閉上眼睛，他在思索此事是否可行，如果真的軟禁阿姐，自己事後又還有沒有求得原諒的機會，阿姐又會不會報復自己。
他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就先生了猶豫，像阿姐那樣剛烈的女子，如果知道自己被軟禁，被放出來之後發現自己羽翼被剪除，可能會隱忍一時，但她肯定會找機會報復。
他已經因為袒護馮家，背叛過阿姐一次，阿姐已經和他不死不休了，而他又是不是真的絲毫不害怕阿姐的報復呢？
不，他害怕。
阿姐能收服那麼多人的人心，曾介之欣賞她，沈存正也肯定阿姐的才幹，他怎麼能不怕？
劉衡搖搖頭，問沈存正，“這是逼不得已的下下之策，阿姐不會識趣地做一個賢妻良母，軟禁她，再把她放出來，她就會低頭嗎，我反而覺得她一定會尋機報復，我真的有必要和自己的妻族決裂嗎？”
“非常之時，需要行非常之法，陛下擔心皇后的報復，那就把事情做絕。”
沈存正的眼神中滑過一個經年政客的狠意，“皇后想要報復之前，您先說她不孝太后，不撫育太子，讓她名聲盡毀，她就是想報復，都無人可以招攬。”
“不孝太后，不撫育太子。”
劉衡低聲唸了一遍，心中頓時心亂如麻，沈存正思慮地夠狠，夠周全，他這是要讓皇后再無翻身的機會。
“陛下覺得如何？”
沈存正迫不及待地問劉衡。
劉衡頭腦亂成一團，他不自覺地搖頭，“不不不……你讓我再想想，再想想。”
沈存正看出來了，皇帝在猶豫，他並不意外，他們到底是多年的夫妻，讓皇帝下定決心去給自己的髮妻扣上天大的罪名，他稍微有點人性，都不可能立馬做出決定。
不過沒有關係，沒有辦法，誰都想不起來用，現在有了現成的辦法，皇帝總有一天會壓不住心中的惡，會忍不住想著用這個辦法，一勞永逸。
他也不想這樣對待皇后，但是當初是他阻攔了皇后替自己的弟弟伸冤，他也怕皇后的報復，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深夜，皇帝獨居福寧殿，他頭大如鬥，睜著眼睛連半分睡意都沒有。
沈存正提出的主意，縱使好處說了那麼多，也思慮地足夠周全，劉衡依舊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
他回想起當初，他想要當皇帝，是為了讓生母和妻子過上好日子，如今卻為了當皇帝，要問罪自己的妻子，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他得到了江山，卻受臣子左右，如此欺負自己的妻子，難道這就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不僅不情願，甚至十分抗拒沈存正提出的主意。
門外，王敬安也有些猶豫，帝后之間如果只是一般的爭執，他也不想管，但當初他也有得罪過馮太后的地方，享受過皇后的蔭庇，這時候讓他無動於衷，他有些做不到。
王敬安最終還是找來了自己的心腹徒弟，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
——
劉衡和沈存正是頭天下午商議的，第二天一早，劉衡還沒有上朝，許贏君這裡已經知道了沈存正建議皇帝軟禁她的訊息。
她對趙興道：“我就知道他會挑唆小衡對付我，他想讓我身敗名裂，咱們就先看看，到底是誰先人人喊打！”
第二天，許贏君叫來了董婕妤，“秋天節慶多，我這裡太忙，我把劉祺和宜佛都送到你那裡去住，等事情忙完了，我再去接回來。”
董婕妤見許贏君陣仗不對，有些擔憂，“娘娘，發生什麼事了？”
許贏君心想，如果劉衡真的封了金陽殿，她總不能讓孩子們看到自己父親對於母親那樣絕情的一幕吧？
她拍拍董婕妤的肩膀，安撫她，“你自入宮起，就安守本分，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小衡嘴上不說，心裡對你很讚許，所以宮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用害怕，也不要擔心，但是！”
許贏君頓了一下，“你也絕對不要插手，你記住，如果什麼都沒發生，我還是你姐姐，如果發生了什麼，你就把兩個孩子好好養大，千萬不要為我求情。”
董婕妤聞言更加擔心許贏君了，宮裡能活到現在，不會有簡單人，她預感到不對，求許贏君，“娘娘，萬一勢頭不對，您就和陛下認個錯，你們夫妻這麼多年，他顧及名聲，也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求饒，如果她肯求饒，她從回到建陽二年的那一刻起，就放下仇恨，裝聾作啞，只怕現在什麼風浪都不會有，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她一定要為上輩子的自己討個公道。
許贏君笑笑，“我會見機行事的。”
走到這一步，哪裡還有認錯的可能，何彰、吳勝海、叔父、韓王，那麼多人都追隨她，她向皇帝低頭，有些人會惋惜她的遭遇，有些人會恨她不爭，她往後退一步，她自己的人，皇帝的人，都會撲上來咬她。
送走了孩子們，許贏君對趙興道：“已經到了秋天了，我記得沈相公曾經在揚州督建漕運碼頭，因為同漕工們一起下水清淤疏通河道，腿上有嚴重的風溼，一換季，沈大人就容易犯病，嚴重的時候連路都走不動，你派兩個太醫去沈相公府上看看，讓大臣們都知道，宮裡也惦記著他們，這也算我替小衡分憂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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