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靖周舊書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10章 第56章 十郎

程元振那張帖子送到山南東道進奏院時,已是正午。

那帖子用素白紙寫就,沒有香,也沒有府印。封皮上只寫了五個字:

襄陽縣君啟。

沈韞正在看兵部右庫舊符銷燬名冊,聞言抬眼。

“誰送來的?”

宋伯道:“一個小沙彌。”

“寺中人?”

沈韞接過帖子,紙上只一行字:

十郎候縣君於大安國寺東廊。今日申時,過時不候。

梁睿茫然道:“十郎是誰?”

殷亮低聲道:“神策軍人私下稱神策護軍中尉、內侍省少監、程國公程元振為十郎。”

梁睿臉色白了。

沈韞看著那行字,神情卻沒有太大變化。

她見過程元振,很多次。

第一次見,是在永安四年,程元振巡山南東道,為軍容使。那時她十五歲,常跟在沈昭身邊看州縣賦簿。程元振到節度使府那日,她就站在父親身後,懷裡抱著一冊襄州秋稅清簿。

那人內侍出身,膚色冷白,眉眼細長,臉乾淨得像一匹白絹,不像郎君,也不像婦人,聲息輕,眉目淨,喜怒都不落在人間。

像一隻從宮牆裡飄出來的鬼。

沈昭送程元振出堂後,臉上的笑意還在,可那笑意一轉身,便冷了下去:“以後見此人,離遠些。”

沈韞問:“阿爺怕他?”

沈昭嗤了一聲:“怕他?”

他像聽見什麼笑話,低頭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我在西陲見過好內侍。監軍、傳詔、管營籍,有些人做事比外朝那群紫袍還乾淨。人做什麼差使,不要緊。要緊的是,他把手伸到哪裡。”

沈韞抬頭:“那程國公呢?”

“他不是來查軍容的。”沈昭道,“他是來找門的。”

“什麼門?”

“糧道的門,符驗的門,軍府文書的門。只要給他留一條縫,往後山南東道哪一筆錢該走,哪一支兵該調,哪一份文書該進宮,便都要先看他的臉色。”

沈韞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秋稅清簿。

沈昭伸手,點了點那冊簿子:“賬冊怕蟲蛀,也怕水浸。更怕這種人。”

沈韞問:“為什麼?”

“因為蟲蛀只吃紙,水浸只爛墨。他這種人,會讓賬冊自己開口說假話。”

沈韞一時沒有說話。

沈昭又道:“離遠些,他太髒。”

他說最後一個字時,語氣輕得像一句隨口閒話。

沈韞記住了。

但後來她才知道,沈昭說得還不夠。

沈昭剛被御史臺看押起來時,沈韞曾入宮求情。

她在殿外跪了一個時辰,沒能見到聖人。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宮人引她走偏廊。深秋的雨下得不大,但風從夾道里穿過來,吹得她袖口發冷。

程元振從陰影裡走出來,玄青袍角沒有一點聲息。

“沈公的事,未必沒有轉圜。”

沈韞猛地抬頭。

程元振看見了,他笑得很溫和:“御史臺看押,不是定罪。聖人震怒,也未必沒有迴心之時。朝中諸事,總要有人遞話。”

沈韞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緊:“國公願意替我父親遞話?”

“不是替沈昭。”程元振道,“是替縣君。”

程元振往前走了一步:“沈昭太硬,剛極易折。縣君不必學他。”

沈韞沒有退。

程元振看著她:“低一低頭,不丟人。縣君若肯向我低頭,我願意替你去轉圜。”

沈韞聽見自己問:“怎麼低?”

程元振笑意更深,他抬手,似是要替她拂去鬢邊雨水。

沈韞突然猛地後退一步,那隻手停在半空。

程元振也不惱,只低聲道:“沈韞,你會後悔。”

沈韞道:“國公不是聖人。”

程元振看著她,慢慢收回手。

“對。”他說,“可有時,見不到聖人時,見我也一樣。”

這件事,她沒有同任何人說過。

其實她並不太理解程元振說的低頭到底是什麼,但她記得沈昭說他髒,以及她確實很討厭不熟悉的人碰她。

申時前,沈韞一身白衣赴約。

大安國寺香火旺盛,東廊在大殿後方,臨一方放生池,幾尾紅魚在水下慢慢遊動。廊柱漆色暗紅,地上有香灰被風吹來,落成薄薄一層。

程元振已經在那裡。

他站在東廊盡頭低頭餵魚,指間捻著一小撮碎餌,慢慢撒進水裡。池中幾尾紅魚爭著浮上來,尾鰭攪碎殘荷下的倒影。程元振看著它們,唇邊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在看幾枚會動的硃砂印。

沈韞看著那幾尾魚爭食,忽然想起昔日長安流傳一句話。

十郎殺人,不必碰血。

他只要撒一點東西下去,自有活物爭著咬鉤。

最後一撮魚食落入水中時,池面短暫地沸了一下。

程元振這才抬眼,看著她腳下那段距離,笑意很淡,像是早已量過千百遍。

“還是三步。”

沈韞沒說話,只是抬眼看他。

“你從不肯與我站得近些,總是怕我吃了你似的。”

“我不知國公是不是真的會吃人,”沈韞道,“但小心些總沒錯。”

程元振撥了一顆佛珠:“你十五歲時,也這樣。”

沈韞沒有接。

程元振像在回憶一件早就看中的玩物,“那時你站在沈昭身後,已經像是沈昭身側的一把利劍,我一直覺得沈昭把女兒養得不像女兒。”

沈韞道:“國公今日約我,是來議我像不像女兒?”

程元振笑意更深:“你急什麼。”

他看向放生池,幾尾紅魚緩緩遊在荷葉下。

“魚在池裡遊久了,會以為池就是江河。”

沈韞垂眼看了一眼池水:“國公想說我在池裡?”

“你不像魚。”程元振道,“你像鉤。只是自己不知道,線在誰手裡。”

沈韞沒有說話,程元振似乎很滿意她的沉默。

他繼續道:“你父親的信,我看過很多。”

沈韞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

程元振看見了,他笑:“別惱。你查到現在,想必也知道了。那些信原本是寫給你的,可我都看過,後來又都到了我手裡。”

他聲音輕得像在說一樁雅事:“沈昭寫奏疏時,字硬。寫給你時,軟些。尤其韞娘二字,落筆很輕。韞娘,倒是讀起來可愛。邊帥也有軟處。軟處最有用。”

沈韞道:“國公喜歡看別人的軟處?”

“喜歡。”程元振答得坦然,“人沒有軟處,便不好用,也不好殺。你兄長不就是例子嗎,他死的時候,嘴裡還念著你的名字。”

沈韞的呼吸沉了一些。

程元振抬頭看了眼沈韞,繼續撥著佛珠:“你看到你父親那句吾非怨望了?”

“看到了。”

“哭了嗎?”

沈韞看著他。

程元振笑:“看樣子沒有。你比沈昭想得硬。”

沈韞道:“國公很失望?”

“不失望。”他語氣仍舊溫和,“硬的人也會碎,只是聲音脆些。”

她知道程元振在看她。

沈韞道:“國公看夠了嗎?”

程元振輕聲道:“還早,你以為原札入了御前,沈昭便乾淨了嗎?”

沈韞沒有答。

“他不乾淨。”程元振慢慢道,“王仲昇申州被圍,他顧望不救。裴茙代鎮,他谷水擊破。聖人復授,他也從未真正交出襄陽。你父親有功,有膽,也有私心。”

沈韞道:“我知道。”

這一次,程元振的佛珠停了一下。

沈韞看著他:“國公不必費心讓我知道。我父親不是佛,也不是聖人。他只是個邊帥。”

程元振抬眼。

沈韞繼續道:“邊帥會算糧,會惜兵,會怕人奪他的城,也會說難聽的話。”

程元振微笑:“那你還查什麼?”

“查誰把邊帥寫成反臣。”

池水微微一動,程元振終於沒有立刻接話。

沈韞道:“國公今日一直在說我父親不乾淨。其實我也從沒想把他洗成白玉。我只想知道,血是誰抹的,刀是誰遞的。”

程元振看著她,那眼神第一次不再像看魚,像看一枚忽然扎進指腹的針。

“沈昭那樣的人,最看不起我們這些宮裡出來的人。”程元振笑得溫和,“我們這些人,從宮牆陰影裡出來,在邊帥眼中,總是下賤些。”

沈韞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程元振像是很滿意她的沉默。

“你父親也一樣。他見我,面上客氣,心裡大約厭惡得很。”

沈韞道:“國公想錯了。”

程元振的佛珠停了一下。

沈韞聲音很平:“我父親不厭惡內侍。”

程元振看著她。

沈韞道:“奉義軍中也有內侍監軍,也有宮中來傳詔的人。阿爺見他們,該給茶給茶,該給座給座。辦事清楚的,他也會稱一聲辛苦。他厭惡的是你。”

東廊裡靜了一瞬,池中紅魚在荷葉下慢慢一擺尾,水面晃開一圈細紋。

程元振笑意仍在,眼神卻冷了些:“哦?”

沈韞又道:“國公巡襄陽時,向我父親要的也不是錢,你要的是門。”

這句話落下,東廊裡安靜了下來。

“什麼門?”

“山南東道糧道、符驗、軍府文書的一道暗門。”沈韞看著他,“我父親關上了。”

程元振忽然笑了:“你那時聽懂了?”

“現在懂了。”

“所以我說,沈昭把你養得不像女兒。”

沈韞道:“當時我父親回你,不勞中使教他怎麼養女兒。”

程元振輕聲道:“可惜,他當日若願意低頭,或許會不一樣。”

沈韞沒有反駁。

她只說:“這句話,我會記。”

程元振笑:“入賬?”

“入旁記。”

程元振忽然大笑,笑聲很輕,並不放肆,卻讓人發冷。

“沈娘子,你可真像他。”他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當日真是錯了。”

他比沈韞高一個頭,那股宮牆裡的冷香味立刻撲進沈韞鼻端。她想起那時宮道上的雨,想起程元振停在她鬢邊的那隻手,想起他說,低一低頭,不丟人。

程元振也像想起了。

他抬起手,似是要碰沈韞的臉,卻又停住。

“你那時差一點就低頭了。”他說,“殺了你,太乾淨。放你走,又太便宜。韓璋那把刀,本也不該留。若那日換一種處置,山南東道少一個兵馬使,長安多一個不會再往外走的人,倒也未必不是好局。”

前堂裡的風像忽然冷了一層。

沈韞沒有動。

程元振看著她,笑意更深:“可惜了。那一夜把事辦得太急。”

沈韞沒接這句,只緩緩行禮:“今日多謝國公。”

說完,她轉身離開。

程元振在她身後道:

“你查到最後,會查到聖人面前,到那時,你還敢入賬嗎?”

沈韞沒有回頭。

“到了御前,便寫御前。”

程元振再次笑起來:“沈昭真該死。”

沈韞的腳步停了一下,她閉了閉眼,快步走出東廊。

如果您覺得《靖周舊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5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