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鎮在熊耳山腳下。
沈韞和韓璋到時,已是離開村驛後的第二日。
天陰著,沒有太陽。山風從峽道里灌下來,吹得人骨頭髮冷。鎮口空得厲害,幾間鋪子都關著門,雪地上沒有多少腳印,像很多天沒人敢出門。
韓璋勒住驢車。
“太靜了。”
沈韞坐在車上,左臂吊著,懷裡橫放著那把舊障刀。
她輕聲道:“死過人,才會這樣。”
若沈恪活著,她要接他回襄陽合兵。
若沈恪死了,她也要知道他死在哪裡,死在誰手裡。
韓璋選了一戶院門,上前叩門。三下之後,裡面沒有動靜。他又叩了兩下。
門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嫗隔著門問:“誰?”
韓璋道:“過路人,打聽一件事。”
門開了一條縫。老嫗先看韓璋,又看驢車上的沈韞,目光掃到她懷裡的刀,臉色立刻變了,伸手就要關門。
韓璋抵住門板。
老嫗急了:“你們走!這裡什麼都沒有!”
沈韞從車上下來。她走得很慢,左臂一動,傷口就疼,可她仍站得很直。
她從懷裡取出銅龜符,山南東道的玄武紋在陰天裡泛著冷光:“我們是奉義軍。”
老嫗的眼神顫了一下,過了許久,她低聲說:“進來。”
院子很小,牆根堆著柴草,簷下掛著凍硬的蘿蔔。老嫗重新閂上門,還特意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你們不該回來。”
堂屋裡坐著個老人,腿上蓋著破毯子,頭髮全白。
老嫗低聲道:“我家老頭子是鎮裡的里正。那夜後,是他帶人去收的屍。”
韓璋眼神驟沉。
里正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那晚動靜很大。先是馬,後來是喊殺聲。還有人喊了一句——”他停了一下,“小沈將軍快走。”
韓璋手指猛地攥緊。
屋裡靜得只剩炭火聲。
沈韞沒有動,她像是沒聽見,又像是把這幾個字一字一字全嚥了下去。
里正聲音越來越低:“再後來,就是弓弩聲。特別密,像下雨一樣。我們誰也不敢出去。後半夜外頭沒聲了,天快亮時,我才帶人過去。”
老嫗接過話,聲音發顫:“旗子都被踩爛了,地上全是血,馬也死了不少。那群死人裡,有個年輕人最顯眼,袍子和半甲都比旁人好。旁邊倒著幾個親兵,像是一路護著他。”
韓璋呼吸一下重了。
里正閉了閉眼:“他身上中了很多箭。前胸、肩、腰,全是。有兩支幾乎穿透了,可他沒有倒在路中間。”
油燈在風裡晃了一下。
里正低聲道:“他是靠著路邊那棵老槐樹坐下去的,我們過去時,他已經死了,眼睛還睜著。”
韓璋聲音啞得厲害:“望著哪邊?”
里正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北邊。”
北邊,是長安。
沈韞喉間像忽然被什麼堵住,十六歲入京那一年,沈恪送她到商州道。少年將軍騎在馬上,笑著說:“韞娘,阿兄一定去長安接你。”
他真的來了,然後死在青泥鎮外,死在來接她的路上。
老嫗低聲道:“旁邊還倒著一面旗,雪壓住半邊,只看得見一個沈字。那些親兵也都死了,有兩個像替他擋箭,屍首幾乎壓在他身上。”
里正又道:“後來還來了一撥人。”
韓璋問:“什麼人?”
“不知道。”里正道,“騎快馬,帶硬弓。他們不收屍,只問誰動過屍首。”
老嫗聲音更低:“他們挨家挨戶問,誰見過沈字旗,誰替人收過屍,還說誰敢私埋逆黨,同罪。”
屋裡一下冷了,普通亂軍不會管屍體,只有奉命滅口的人,才會連死人都不放過。
沈韞忽然想起長安那個雪夜,那些神策軍,那座大火中的進奏院。
有人同時在殺她和沈恪,有人要沈氏的人一個都不剩。
老嫗低聲道:“我們原本也不敢埋。可人總不能爛在雪裡。夜裡,我家老頭子帶了幾個膽大的,偷偷把人抬去後山。沒有立碑,連土包都不敢留。”
沈韞低聲問:“在哪。”
老嫗急了:“娘子,不能去!”
沈韞看向她。
老嫗壓低聲音:“那幾個人臨走時說了,不許收葬,不許祭拜。我們埋了他們,已經是提著腦袋做事。娘子若去,被人看見,你走不脫,青泥鎮也要遭殃。”
屋裡安靜下來,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一晃。
沈韞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有雪泥,已經幹成灰白色。
她走了三日,走到這裡,兄長就在後山,隔著一段山路,一棵老槐樹,和不許祭拜的禁令。
她不能去,她若死在這裡,沈恪就真的白死了。
沈韞慢慢抬手,對著里正叉手行了一禮。
“多謝里正安葬家兄。”
老嫗聽見“家兄”兩個字,整個人怔住。
里正也抬起頭,眼神發直:“你是……”
沈韞沒有回答,她從懷裡摸出所剩不多的銅錢,放在桌上。
“若日後有人再來問,就說沒人認得那是誰。沈字旗被風吹走了,刀也被亂軍撿了。”
老嫗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內屋,片刻後,她捧出一把橫刀,烏木鞘,牛筋纏柄。
沈韞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是沈恪的刀,兄長的刀柄總纏得很緊,尾端會多繞半圈,說這樣出汗時也不脫手。沈韞小時候學他,被他笑話,說文人握筆就好,不必學武人的窮講究。
她伸手接過刀,刀一入手,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抽出一寸,刃口崩了三處,最深的一道幾乎裂到刀脊。
這把刀已經盡力了。
沈韞把刀收回鞘中,掛到腰間。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把刀重得離奇。重到像有人從她身體裡抽走了脊骨,整個人都往下墜去。
韓璋上前一步,扶住她。
沈韞沒有推開。
她只是低頭,死死按住那把橫刀,指節一點點泛白。
韓璋低聲道:“韞兒。”
沈韞閉了閉眼。
她不能在這裡哭,不能去後山,不能讓青泥鎮的人因她再死一次,更不能停在沈恪死的地方。
襄陽還在等她。
阿孃若死,她得回去奔喪。
阿孃若活,她更要回去接人。
沈恪死了,她就更不能讓旁人替沈恪說話,替沈氏定罪,替奉義軍擇主。
過了很久,沈韞終於站直:“走。”
韓璋看著她:“去哪?”
“先離開青泥鎮。”
她又對里正行了一禮。
“後山那處墳,煩請里正暫時照看。”她停了一下,“若我能回來,給他改葬立碑。”
里正聲音發顫:“若……若回不來呢?”
沈韞看著他。
“那就都不必立了。”
? ?如果你感覺開篇的節奏有點慢,女主似乎總在被壓著打,沒有金手指,也沒有爽點,請千萬別棄文。我想讓你親眼看著她如何在泥潭裡一步步掙扎、佈局,把每一步的腳印都踩實,因為她也只不過是一個稍微有點聰明的普通女生,而不是有金手指的神仙。
? 至於感情線,它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菜,更像一味貫穿始終的香料。我想寫的是一個女子如何憑自己的力量,在男權的棋盤上對弈、封疆。所以,感情的火花會來得晚一些,也只會閃爍在波譎雲詭的權謀間隙裡。如果你也喜歡這種事業至上的調調,那我們就算約定好了,一起耐心地等她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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