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槨合蓋時,沈韞聽見木頭與木頭咬合的聲音,像城門關閉。
她抬手將盆舉起,頂著那隻盆,從門口一步一步走向棺槨。滿堂縞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這裡,頭頂著本該由男嗣頂的盆,捧著本該由男嗣捧的靈,走著本該由男嗣走的路。
她把苴杖橫在棺槨前,跪下去。斬衰的下襬鋪在青石地面上,腰絰勒著她的呼吸,絞帶束著她的腰,首絰垂在左耳側。她舉著陶盆,額頭觸地,叩首。一叩。再叩。三叩。
她站起來,把陶盆高高舉起。滿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梁崇義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韓璋的苴杖點地的聲音停了。
沈韞沒有看他們,只是把陶盆摔碎在棺槨前的青石地上。
一聲脆響。碎片四濺,泥土散落。
她再次跪下去,額頭觸地。“阿爺。韞娘送你上路。”
陳皆從供桌上取下靈位,遞到她面前。她站起來,走到棺槨前,把苴杖別在腰間,雙手捧起靈位。靈位是她親手刻的“府君山南東道節度使沈公諱昭之位”,刻到“昭”字最後一筆時刀尖滑了一下,她沒有修補。她把靈位捧在胸前,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人。
“殷亮。”她喊道。
殷亮站在最邊緣,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沈韞看著他。“你替我阿爺收了屍,今日,你替他抬棺。”
殷亮沒有說話,只是從最末的位置走出來,走過陳皆,走過薛南陽,走到棺槨左後,彎下腰,握住了抬槓。他的手握慣了筆,沒有老繭,抬槓硌著他的虎口。他握得很緊。
梁崇義把苴杖交給陳璘,走到右前,握住抬槓。
韓璋,走到右中,右肩的箭傷從領口露出一截,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牙關咬得更緊。
龐充搶上一步,握住了左前,手指粗大浮腫,攥在槓上,指節發白。
薛南陽把漆盤放下,走到棺槨右後,握住了最後一根抬槓。
還剩左中一個位置。滿堂的目光落在那根空著的抬槓上。
陳皆的苴杖豎在身側,沒有動。
李釗站在那裡,斬衰的闢領端正地立在頜下,沒有人叫他,也沒有人看他。
宣忠堂裡靜得像漢水上凍住的冰面。
龐充沒有看李釗,只是把左前的抬槓又握緊了些。
沈韞捧著靈位,站在棺前。
她沒有看李釗,只是對著眾人說了一句:“阿爺的棺,還差一副肩膀。”
滿堂寂靜。
李釗放下了苴杖。他從棺槨最遠端一步一步走過來,走過陳皆,走過薛南陽,走到那根空著的抬槓前,彎下腰,握住了。
六個人,六副肩膀。棺槨離地時,龐充的膝蓋彎了一瞬。房州的糧草斷了太久,他又一口氣未歇,跑死了兩匹馬才趕回來,他的腿已經使不上從前那股力了。
李釗的手在抬槓上攥緊了,指節發白,他的肩膀扛住了。
沈韞捧著靈位走在最前。她沒有回頭,身後,六個人抬著節帥的衣冠棺,從宣忠堂裡一步一步走出來。
陪他打過仗的人,替他收過屍的人,與他同飲過一壺酒的人,抬著他走完這最後一程。
銘旌已經舉起來了,“山南東道節度使沈公諱昭之位”,陳皆手書,九尺白帛在風裡翻卷。滿城縞素,兩萬兵士從節度使府門口一直列陣到峴山腳下,白茫茫一片。鼓樂備而不作,軍旗倒卷。
沈韞捧著靈位,走進那片白茫茫的人海里。
四百名牙兵縞素開道,甲冑外裹白布,手持倒卷的旌旗。旗面半落,在風裡像被折斷的翅膀。鼓樂隊緊隨其後,所有樂器飾以白布,哀樂沉鬱,像漢水在冰面下嗚咽。
沒有人說話,只有鼓聲一下一下地砸在襄陽城的青石板路面上,砸在滿城縞素的心口上。
沈韞捧著靈位,走在銘旌之後。斬衰的下襬拖在路面上,腰絰勒著她的呼吸。
棺槨兩側,陳璘率牙兵騎馬護衛,棺槨後方,帥旗、門旗、節度使旌旗皆以白布覆蓋,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群沉默的鷹。
陳皆緊隨棺後。州縣文官以品級為序,素服者緊隨。武將騎馬,文官步行。滿城士紳百姓自發尾隨,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令,他們從各自的坊門裡走出來,穿著素白的衣裳,跟在隊伍後面。
三軍縞素從節度使府門口一直列陣到峴山腳下。
隊伍行過襄陽城正門。城樓上的沈字旗降了一半,旗面半落,在風裡獵獵地響。守城的兵士跪在城垛後,甲冑裹著白布,長矛倒豎,矛刃抵著地面。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吹號角,整座城都在沉默地呼吸。
峴山南麓。衣冠棺停在阿爺的墓前。墓碑是薛南陽替沈韞刻的,“府君山南東道節度使沈公諱昭之墓”。
沈韞跪在壙前,捧著靈位。
薛南陽誦祭文,字字句句,是他與陳皆一同,打磨了一夜又一夜。
“……公志如鐵,其鋒莫衝。讒夫構間,白璧生疵。千里入朝,坦懷謝罪。出將入相,一至於斯。一紙詔書,賜死荒煙。三軍縞素,萬姓悲酸。”
他停了一瞬。
“漢水東流,此恨難了。而今已矣,誰復繼之。公之神靈,歸乎故丘。薄奠一觴,公其鑑不。”
“嗚呼哀哉,尚饗!”
棺槨入壙。紫袍、告身、金魚袋、舊硯,一點一點被土覆住。壙土一捧一捧填下去。墓碑立起來。
阿孃的墓在左,阿兄的墓在右,阿爺的衣冠冢在中間。三個人,整整齊齊的。
眾人依序進入祠堂上香,跪拜,沈韞跪在一側,輪番跪拜還禮。
香爐裡的香灰落了許久。薛南陽站起來,整了整斬衰的領口,轉過身。滿祠堂的人依次退出去,素白的背影一個接一個沒入峴山的暮色。
龐充走在最後,走到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想回頭,猶豫了一瞬還是沒有回,跨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沈韞還跪著,她聽著那些腳步聲一點一點變輕,變遠,最後只剩下漢水在山腳下流淌。
她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
韓璋站在山道旁等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山道一直鋪到祠堂門檻前。
“韓叔。我想陪阿爺阿孃和阿兄待一會兒。”
韓璋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把苴杖點在山道上,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右肩微微沉著,箭傷還沒好透,但他沒有回頭。
沈韞看著他走遠,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峴山的暮色,走進襄陽城初上的燈火裡。
然後她轉過身,把祠堂的門關上了。
夕陽從門縫裡被一點一點擠出去,最後一道光落在阿爺的靈位上。
然後也滅了。
祠堂裡暗下來。只有靈位前那盞長明燈還亮著,豆大的一點光,把三座牌位照成極淡的金色。
沈韞在供案前跪下來。
斬衰的下襬鋪在青石地上。腰絰還勒著她的呼吸,絞帶還束著她的腰,首絰垂在左耳側,麻根貼著她的心跳。
這些東西捆了她一整日,可她還是喘不上氣。
她伸手去扯腰間的麻繩,扯了一下,沒有解開,又扯第二下。粗麻磨過手臂,磨過還沒長好的傷口。她像忽然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喉嚨,低下頭,一點一點把那些喪服扯松,直到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中衣,她才終於吸進一口氣。
冷氣灌進胸腔裡。
祠堂裡冷得像冰窖。
像長安下雪的那個夜晚。
像鄠縣驛館後院的土。
她忽然又想起青泥鎮。
想起阿孃。
她閉上眼。
不敢再想了。
她跪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長明燈跳了一下。
阿爺。阿孃。阿兄。
三個人整整齊齊。
只有她被留在外面。
她的手指陷進青石縫裡,指甲裡還嵌著白天捧土時留下的泥。她看著阿孃的牌位,忽然想起崔嬤嬤說的那句話。
韞兒今日不會回來了,明日再來。
明日再來。
她張了張嘴。
一開始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很輕很輕地叫了一聲。
“阿孃。”
聲音落在祠堂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回來了。”
長明燈又跳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見一滴水落在青石地上,洇開一個很小的圓點。
她看著那個圓點,像不認識它。
第二滴落下來。
第三滴。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哭了。
從長安到襄陽,從雪夜到峴山,她一直以為,只要不哭,便算撐住了。
可原來不是。原來有些東西不是撐住了,只是還沒有輪到它塌。
她伏下身,額頭抵在青石地上。哭聲一開始很低,像被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後來那聲音一點一點裂開,像冰面裂開細縫,又很快被她用手死死按回去。
可她按不住。
她的肩膀發抖,手指扣進青石縫裡,指甲磨出了血。喉嚨裡泛起鐵鏽味,每一次喘息都像被砂石刮過。
三塊牌位在長明燈裡安安靜靜地立著。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後來眼淚乾了,喉嚨也啞了。祠堂裡只剩下長明燈燃燒時極輕的一點聲響。她慢慢坐直,把扯亂的斬衰重新穿回身上。
臉上的淚痕也沒有擦。
她站起來,推開祠堂的門。
峴山的夜已經落盡了。
漢水在山腳下流淌,江面開闊,浮橋在風裡微微晃動。襄陽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死人的禮走完了,活人的賬要開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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