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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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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先記著

李釗看向龐充。

龐充的聲音不高:“我問的是那一夜死了多少人,不是讓你在這裡交代遺言。”

李釗沒有說話。

龐充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想死,出去找棵樹吊,別死在這張桌上。”

這句話粗得難聽,可屋裡每個人都聽懂了,李釗若再說下去,今日這間偏廳裡,就不會再有李釗這個人。

梁崇義會殺他。

韓璋會殺他。

沈韞會殺他。

龐充自己也未必攔得住自己。

沈韞坐在靠門的位置,手指搭在膝上,沒有動。

李釗想說什麼,龐充不讓他說。

龐充不是在替他脫罪。

是在替這間屋子裡還活著的人,撐住最後一塊即將崩塌的梁。

李釗慢慢閉上嘴,那句話被他嚥了回去。

喉嚨滾動的時候,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龐充這才低頭。

“李釗。”他的聲音忽然輕下來,“我問你一件事。就一件事。”

“你讓人喊那句話的時候,”龐充說,“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兵,他們跟了你我這麼多年。他們認得你的旗,也認得我的旗。他們知道對面站著的是自己人。”

他抬起頭,看著李釗:“你讓他們怎麼辦。”

李釗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又鬆開,又收緊。那根新纏的麻繩硌著他的虎口,硌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忽然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椅腳刮過青磚地面,發出一聲尖利的聲響。他走到龐充面前,站定。龐充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李釗解下腰間的橫刀,放在桌上。

“你殺了我。”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桌面的木頭裡。

屋裡沒有人說話。

龐充看著那把刀。烏木鞘,牛筋繩纏柄,和他自己的那把一模一樣,都是沈昭找人做的。六個人,六把刀,同一年,同一個鐵匠鋪子裡打出來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推回去。

“殺你有個屁用。”他說。“你那四千人——不對,你那邊死了多少來著?一千出頭?加起來,他孃的我都算不過來了。他們能活過來?”

他把酒壺拿過來,倒滿,喝了一口。

“留著吧。”他說。“你那刀,還得替你守襄州。我殺你,襄州誰守?老梁一個人守山南東道十一州?他又不是神仙。”

他笑了一下。李釗站在他面前,手還保持著放刀的姿勢。

“你為什麼不說。”李釗問。

龐充把酒碗放下。“說什麼。”

梁崇義把酒碗端起來,沒有喝。他看著碗裡的酒,酒面映著燈火,微微晃動。

“這件事,”他說,“到此為止。”

他沒有看任何人。“軍中不再提。”

龐充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重重地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早該這樣。”他說。他站起來。膝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他罵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李釗。”他沒有回頭。

“那天在城下,我的人死得很遠。從東邊的村子到護城河到城門,一路上都是。我後來派人去收屍,有人還保持著往前衝的姿勢。他們是信了我,也是信了你。”

他頓了一下。

“我讓他們衝的。”

他跨出門檻。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燈火吹得晃了一晃。

火還在燒。酒還在桌上。羊肉還剩了一半,已經涼透了,油脂凝成白色的膜,覆在肉上。

一切都沒有變。

一切都不一樣了。

沈韞最後一個起身。

她走到門口,沒有立刻出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龐充的位置,龐充的酒壺倒在桌上,壺嘴裡淌出最後一滴酒,沿著桌沿往下流。

炭火已經小了,灰白色的灰燼覆住了通紅的炭心,像一場沒有下完的雪。

院外很靜,遠處傳來軍營的更鼓聲,一聲,兩聲。

韓璋站在廊下,燈火從偏廳的門縫裡漏出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沈韞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院子裡那棵落盡了葉子的橘樹。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夜空,像一隻張開了很久卻什麼都沒抓住的手。

“你不說話。”韓璋說。

沈韞沒有回答。風從院外吹進來,把她的衣袖吹得微微晃動。她拆開臂韝,把袖口重新勉了勉,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從前在節度使府門口,龐充巡邊回來,袖口卷著,她替他勉下去。但她自己的袖口,沒有人替她勉。

她抖了抖袖子,沒有再整理。

“韓叔,這種時候,我說了有用嗎。”她問。

密旨的事情,是她猜的。

只是這種事,沒人會把詔書攤開給你看。

畢竟他們這些被押在長安的藩鎮子女,各有各的耳目,今日你聽見宮門外一句,明日我遞來殿前半頁紙,拼在一起,便足夠看見一場殺局的影子。

韓璋道:“若說了,李釗就不能活。”

“是。”

沈韞抬頭。

夜色從峴山方向漫過來,把襄陽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吞進去。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明明滅滅,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舉著燈,等什麼人回來。

“龐叔顧念舊情,替他攔了一句,梁叔說到此為止,薛叔沒追,你也沒拔刀。”

她停了一下。

“那我也可以當作今日什麼都沒有發生。”

韓璋看著她。

沈韞道:“襄陽現在不能再亂。不能再內訌,不能再死人,不能再讓城裡的人看見奉義軍自己殺自己。”

她聲音很平。

“所以我可以不說,可以不問,可以假裝那句話從來沒有到過李釗嘴邊。”

韓璋低聲問:“那你呢?”

沈韞看著遠處的城牆。

“我記著。”

韓璋沉默。

沈韞又道:“這不是原諒,是把刀先放回鞘裡。”

風從院外吹來,吹動她素白的衣袖。

“等襄陽穩了,或者他再做什麼對不起襄陽的事情,該算的賬,一筆都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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