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亮看著那張棋盤,他在看棋盤邊緣那幾處凹痕,那是被什麼硬物磕出來的,也許是刀柄,也許是硯臺,也許是某個深夜有人把棋子重重拍上去。
他坐下來。只佔了椅面的前半,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他把棋子罐挪到手邊,揭開蓋子,又蓋上了。他抬頭看了沈韞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沈韞執白,他執黑。
黑先白後。
殷亮第一子落得很規矩。
邊角,避中腹,不爭先,不求有功。像一個知道自己不該坐在這裡的人,每一步都在說,我只是路過。
沈韞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落下白子。
十數手後,她開始壓他。
白子從邊角往中腹逼,落得極重,幾乎不給緩氣。她今日棋風不像從前那樣滲、繞、等縫,而是明明白白地壓過去,像鐵騎推陣,一寸一寸逼他縮回去。
殷亮的黑子很快變了形。
他原先想守的角,被她先斷;想退的路,被她堵住;想保的眼,被她壓碎。棋盤上黑子一圈一圈往裡縮,像被推到城牆下的敗軍。
殷亮落子越來越慢。
他的手指在棋罐裡停了許久,終於落下一子。
那一子不再退。
它向外走了一步,踩在被白子壓得最緊的邊界上。
沈韞抬眼。
“這手叫什麼?”
殷亮低聲道:“屬下只是覺得……不能再退了。”
沈韞沒有笑。
她繼續壓。
白子落得更快,更狠,幾乎不給他喘息。殷亮幾次被逼得手心出汗,眼看便要全盤崩散,卻始終沒有徹底退回死守。他開始笨拙地找縫,慢得可憐,卻不肯把最後一口氣交出去。
沈韞故意在中腹留了一道門。
很窄。
窄到像不是破綻,更像誘餌。
她想看他敢不敢進。
殷亮看見了。
他的手懸在棋罐上方,停了很久。他本該落在更穩的位置,保住眼前不敗。可那道門在那裡,明明危險,也明明通向更大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
落子。
黑子落進那道縫裡。
聲音很輕。
沈韞看著那顆子。
“這一手呢?”
殷亮垂眼。
“屬下只是覺得……該往裡走。”
屋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雪光照進來,落在棋盤上,黑白兩色都被照得微微發亮。
沈韞終於確認了。
殷亮不只是知恩,不只是能忍,不只是會做事。
他想進去。
他看見門,知道危險,仍會往裡走。
這便夠了。
她不再讓。
白子真正壓了下來。
棋盤上的局勢驟然變快。黑子剛有起勢,便被她一刀切斷。殷亮被迫連退三手,又強行伸一手,險些被殺。沈韞落子不再留情,每一手都像在問他:你要什麼?你敢要多少?你願意拿什麼來換?
殷亮額上有汗。
卻沒有起身。
他又落下一子。
這一子很險,不夠聰明,但有一股不肯死的勁。
沈韞指尖停在棋罐邊緣。
她在聽。
是聽屋外的。
風變了。
書房的窗欞紙是年前新糊的,乳白色的桑皮紙,透光不透影。風從院外灌進來的時候,窗紙會微微鼓一下,然後凹回去。
殷亮的手指還按在棋盤上,正要把一顆子落下。
第一箭從屋頂下來。
箭鏃穿透書房正脊左側的瓦壟,從椽木縫裡直貫而下,穿過天棚的松木板。桑皮紙糊的天棚被撕開一道口子,箭桿從那道口子裡落下來,擦過她的左肩,帶開一道血口。素白的圓領袍從肩頭到上臂裂開,血一下子洇出來。。
箭釘進她面前的棋盤正中。
黑子白子被砸得四散飛開,滾到案角,滾到殷亮腳邊。箭桿還在顫,烏木箭桿,灰色箭羽,箭鏃穿透棋盤,釘進案面,入木三分。
殷亮手裡的棋子掉在地上。
他沒有聽見那顆子落地的聲音。他只看見沈韞肩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散亂的棋子間,落進被箭鏃劈開的棋盤裂縫裡。
箭從頭頂來,射箭的人在屋頂。她從案後起身,動作極快。左肩的傷口被牽扯了一下,血滲得更快,她也沒有低頭。
第二支箭緊跟著到了。
這一箭從西窗進來。桑皮紙被穿透的聲音很輕,箭鏃已經直取她咽喉。
沈韞偏了偏頭。
箭鏃擦過左耳廓,削下一片極薄的皮肉。血順著耳後流下來,淌進衣領裡。箭釘進她身後的牆,入牆三寸,箭桿微顫,發出極細的嗡鳴。
沈韞的左耳忽然感覺像是被蒙在了水下。
第三支箭沒有給她喘息的工夫。
這一箭從東窗進來,角度更低,直奔她胸口。
殷亮動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兩步是怎麼邁出去的。他只記得箭鏃穿透左臂時那一下聲音,像燒紅的鐵釺扎進雪裡。箭從他小臂橈骨和尺骨之間穿過去,箭桿卡在骨縫裡,血立刻從兩側滲出來,順著手腕流到指尖。
他的手還伸著,推在沈韞右肩上。
箭被他擋住了。箭鏃從小臂內側穿出半寸,停在那裡,灰色箭羽還在顫,羽片上沾著血和碎肉。
殷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像一時認不出那是自己的血。
然後他膝蓋一軟。
他沒有倒下去,只是猛地撐住案角。左臂已經不能動,箭還穿在上面,隨著他身體發抖,箭桿也輕輕晃著。他用右手死死扣住案沿,指節發白,青衫袖口的針腳繃得快裂開了。
沈韞立刻伸手扛住殷亮繼續下落的身體。
月門方向傳來韓璋的聲音。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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